晨光透過百葉窗,在客廳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條紋。陳鋒坐在沙發邊緣,指尖還殘留着煙蒂的焦痕——他從凌晨坐到天亮,煙灰缸裏的煙蒂堆成了小山,空氣裏彌漫的煙味嗆得人喉嚨發緊,連窗外飄進來的梔子花香都被壓得沒了蹤跡。
臥室門“咔嗒”一聲輕響,宋雯穿着淺灰色真絲睡衣走出來,頭發鬆鬆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脖頸。她看到沙發上的陳鋒時,腳步頓了頓,長睫毛顫了顫,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隨即又被溫柔覆蓋:“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在沙發上坐着,不進臥室睡?”
陳鋒抬起頭,喉嚨幹澀得像被砂紙磨過。他看着宋雯走過來,手裏端着一杯溫水,杯壁凝着細密的水珠——那是他慣用的藍色馬克杯,杯底還印着他們去年去青島旅行時買的海浪圖案。陽光落在她臉頰上,能看到細小的絨毛,可他卻覺得兩人之間隔着一層看不見的膜,明明近在咫尺,卻像隔了萬水千山。
“昨天回來得晚,怕吵醒你。”他接過水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涼意,才稍微找回一點真實感。水滑過喉嚨時帶着輕微的刺痛,也讓他混亂了一夜的腦子清醒了些。
宋雯在他旁邊坐下,沙發微微下陷。她目光掃過煙灰缸,眉頭輕輕皺了皺:“怎麼抽這麼多煙?廈門出差不順利?”
陳鋒攥着水杯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他想說“我看到你在公司和孟非核對病歷”,想說“王蓉又發了誤導我的照片”,想說“我知道你在幫孟非母親治病”,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蒼白的“沒事,就是有點累”。
他不敢說。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忍不住質問那些積壓的懷疑;怕那些沒說出口的猜忌會像洪水一樣涌出來,沖垮眼前這僅存的平靜;更怕宋雯會失望——失望他的跟蹤,失望他的不信任,失望他寧願相信別人的挑撥,也不願相信同床共枕的妻子。
宋雯盯着他的眼睛,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卻沒再追問,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累了就去臥室補覺,我去做早餐,等會兒叫你。”說完,她站起身,轉身走進廚房,圍裙帶子在身後打了個漂亮的結——那是他教她的系法,說這樣不容易鬆。
看着宋雯的背影,陳鋒心裏像被什麼東西揪着,又酸又疼。他知道自己這樣不對,知道應該坦誠相對,可王蓉那些刻意裁剪的照片、“無意”的提醒,像一根根毒刺扎在心裏,拔不出來,也忘不掉。
“必須找到證據。”陳鋒在心裏對自己說。他要找到能證明宋雯清白的證據,也要抓住王蓉撒謊的把柄,只有這樣,才能徹底驅散心裏的疑雲,才能挽回這段快要破碎的婚姻。
宋雯去公司後,陳鋒坐在書房裏,打開電腦搜索“上海私家偵探”。屏幕上跳出一連串帶着“誠信”“專業”標籤的公司,他一個個點進去看,最終選了一家評價裏滿是“高效”“保密”的事務所,撥通了聯系電話。
“您好,誠信偵探,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電話那頭的男聲低沉沙啞,帶着一種久經世故的冷漠。
“我想查我妻子。”陳鋒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語氣平穩,“我懷疑她……和別的男人有不正當關系,我需要證據。”
電話那頭頓了頓,傳來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先生,我們需要您提供配偶的姓名、住址、工作單位,以及您懷疑對象的基本信息。收費方面,按天計算,每天兩千,先付一半定金,調查結束後結清尾款。”
陳鋒報出宋雯和孟非的信息時,手指在鍵盤上微微發抖。他補充道:“我需要清晰的照片和視頻,比如他們見面的場景、有沒有親密舉動……越詳細越好。”
“您放心,我們有專業設備,保證不會被發現,拍到的內容絕對清晰。”偵探的語氣帶着篤定,像一顆定心丸,卻讓陳鋒心裏更沉了——他竟然真的要靠外人來驗證妻子的忠誠。
轉完定金,陳鋒坐在電腦前,盯着屏幕上宋雯的工作照發呆。照片裏的她穿着白色襯衫,嘴角帶着淺淺的笑,眼神明亮。那是他們結婚第二年,公司給優秀員工拍的宣傳照,他當時還開玩笑說“我老婆真是又美又能幹”,現在再看,卻覺得照片裏的人陌生又遙遠。
接下來的三天,陳鋒每天都在焦慮中度過。偵探每天會發來七八張照片,大多是宋雯在公司樓下買咖啡、午休時去便利店買三明治、下班獨自開車回家的場景,偶爾有幾張是宋雯和孟非在公司門口交談的畫面,兩人隔着半米遠,表情嚴肅,看不出任何曖昧。
“是不是我真的想多了?”陳鋒看着照片裏宋雯專注工作的樣子,心裏稍微鬆了口氣。可這份輕鬆沒持續多久,第四天下午,偵探發來的一張照片,讓他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照片是在一家西餐廳拍的。宋雯和孟非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他們身上,孟非正拿着刀叉,小心翼翼地給宋雯切牛排,宋雯低着頭,嘴角似乎帶着笑意。照片的角度選得極好,剛好能拍到孟非“溫柔”的側臉,也能捕捉到宋雯“嬌羞”的神情,完全看不出兩人之間的距離,更像是一對正在約會的情侶。
緊接着,偵探又發來一段十秒的短視頻。視頻裏,孟非把切好的牛排推到宋雯面前,宋雯抬了抬頭,似乎說了句什麼,孟非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紅酒,給宋雯的杯子裏添了點酒。整個畫面溫馨得刺眼,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陳鋒心上。
“爲什麼……”陳鋒喃喃自語,手指攥着手機,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他明明看到宋雯在公司和孟非討論病歷,明明知道孟非母親重病,可這張照片、這段視頻,卻讓之前的認知瞬間崩塌。宋雯說的“幫忙處理病情”,難道就是和孟非在西餐廳約會?她嘴角的笑,又是因爲什麼?
憤怒和失望像潮水一樣涌上來,淹沒了他。他想起宋雯之前的解釋——“客戶送的耳釘”“物業的電話”“孟非落下的圍巾”,那些曾經被他半信半疑的話,現在都變成了謊言的佐證。他甚至開始懷疑,廈門之行看到的一切,是不是也是宋雯和孟非演的戲?
他抓起手機想給宋雯打電話質問,手指在撥號鍵上懸了很久,終究還是放下了。他怕聽到宋雯的辯解,怕自己會忍不住說出傷人的話,更怕……怕自己會徹底失去她。
就在這時,偵探發來消息:“先生,他們吃完飯了,孟非開車送宋小姐回了您家小區,我看着宋小姐進了單元樓。”
陳鋒看着這條消息,心裏更亂了。孟非送宋雯回家?他們到底是什麼關系?爲什麼宋雯要瞞着他?無數個問題在腦子裏盤旋,讓他頭痛欲裂。
傍晚,宋雯回來時,手裏提着一個購物袋,裏面裝着陳鋒愛吃的草莓。她推開門,看到坐在沙發上的陳鋒,笑着說:“老公,我回來啦,超市的草莓搞活動,特別新鮮,我給你洗了放冰箱了。”
宋雯走過來,剛想彎腰換鞋,卻被陳鋒一把抓住了手腕。他的力氣很大,宋雯疼得皺起眉頭:“老公,你怎麼了?弄疼我了。”
陳鋒盯着她的眼睛,聲音冰冷得像寒冬的風:“你今天下午去哪了?”
宋雯愣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疑惑:“在公司啊,怎麼了?”
“在公司?”陳鋒冷笑一聲,拿出手機,把那張孟非切牛排的照片遞到她面前,“這是怎麼回事?你不是在公司上班嗎?怎麼會和孟非一起吃西餐?”
宋雯看到照片時,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你倒是說話啊!”陳鋒的聲音提高了幾分,語氣裏滿是憤怒和失望,“你說你在幫孟非處理他母親的病情,這就是你處理病情的方式?和他在西餐廳約會,笑得這麼開心?”
“不是的,老公,你聽我解釋。”宋雯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她想掙脫陳鋒的手,卻被他抓得更緊,“今天下午是孟非請我吃飯,他說謝謝我這段時間幫他整理病歷、聯系醫院,我推脫不過才去的。我們就是普通同事聚餐,沒有別的意思。”
“普通同事聚餐?需要他給你切牛排?需要笑得這麼甜?”陳鋒根本不信,他指着照片裏宋雯的嘴角,“你看看你,笑得這麼開心,你當我是傻子嗎?”
“我沒有!”宋雯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陳鋒的手背上,滾燙的溫度讓他指尖一顫。“陳鋒,我們在一起這麼多年,你難道還不了解我嗎?我怎麼可能做對不起你的事?”
“了解?”陳鋒自嘲地笑了笑,“我就是太了解你了,才會被你騙得團團轉。從那枚陌生的耳釘開始,到消失的通話記錄、副駕的圍巾,再到今天的照片,你告訴我,我該怎麼相信你?”
宋雯看着他,眼淚流得更凶了。她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陳鋒已經認定她和孟非有染,她的解釋在他眼裏,不過是蒼白的謊言。
“好,你不信我,我也沒辦法。”宋雯慢慢冷靜下來,眼神裏帶着一絲絕望,“但我可以告訴你,我和孟非之間,從來沒有過任何超出同事的關系。如果你不相信,你可以去問餐廳的服務員,去調監控,看看我們到底有沒有做過出格的事。”
說完,她用力掙脫陳鋒的手,轉身走進臥室,“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陳鋒站在原地,手裏還殘留着宋雯手腕的溫度。他看着緊閉的臥室門,心裏像被掏空了一樣,又疼又空。宋雯的話像一根針,扎在他心裏,讓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錯怪她了?
他拿起手機,給偵探發消息:“你能不能幫我查一下那家西餐廳的監控?我想知道他們吃飯時到底說了什麼,做了什麼。”
偵探很快回復:“先生,餐廳監控需要警方授權才能調取,我們沒辦法直接拿到。不過我可以去餐廳打聽,看看服務員有沒有注意到什麼細節。”
“好,盡快。”
掛了電話,陳鋒走到冰箱前,打開門。裏面放着一盤洗好的草莓,紅彤彤的,還帶着水珠。宋雯每次看到他愛吃的東西,總會第一時間買回來,以前他覺得這是最平常的幸福,現在卻覺得心裏發酸。
他想起剛結婚時,他們擠在出租屋裏,宋雯會在他加班時,煮一碗熱騰騰的面條,上面臥一個荷包蛋;想起他創業失敗時,宋雯抱着他說“沒關系,我們重新來”;想起他第一次帶她見父母時,她緊張得手心冒汗,卻還是努力表現得大方得體……那些曾經的美好,現在都像蒙上了一層灰,變得模糊不清。
“一定是王蓉搞的鬼。”陳鋒突然想起什麼,他翻出王蓉之前發的照片——宋雯挑領帶時被截掉的尺碼對照表、車裏圍巾上沒拍出來的消毒水味、孕檢單上被掩蓋的王蓉指紋……每一張都像被精心設計過,只留下最容易讓人誤會的片段。
那這次偵探發來的照片和視頻,會不會也有問題?比如宋雯的笑,是不是因爲孟非說他母親的病情有了好轉?孟非給她切牛排,是不是因爲她左手的創可貼——前幾天她切菜時不小心切到了手指,他當時還埋怨她不小心。
越想,陳鋒越覺得不對勁。他拿起手機,想給偵探打電話,讓他再仔細查一下,卻聽到臥室門開了。
宋雯走了出來,眼睛紅紅的,臉上還帶着淚痕。她手裏拿着一個行李箱,放在門口,看着陳鋒,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陳鋒,我們分開一段時間吧,彼此都冷靜一下。”
陳鋒愣住了,心髒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你……你要去哪?”
“念念這段時間先送到媽家,我去林薇家住。”宋雯說,“我現在說什麼你都不信,我們待在一起,只會互相傷害。分開一段時間,或許對你我都好。”
“不要,雯雯,你別走。”陳鋒上前一步,想拉住她的手,卻被她躲開了。
“陳鋒,”宋雯看着他,眼神裏滿是疲憊,“我真的累了。我不想再解釋,也不想再被你懷疑。等你什麼時候想清楚了,什麼時候願意相信我了,我們再談吧。”
說完,她拿起行李箱,轉身打開了門。
“雯雯!”陳鋒想追上去,可腳步像灌了鉛一樣,怎麼都挪不動。他看着宋雯的背影消失在樓道裏,門“砰”的一聲關上,把他和這個家,徹底隔在了兩個世界。
客廳裏只剩下他一個人,空氣安靜得可怕。冰箱裏的草莓還在,卻再也沒人會提醒他“別吃太多,對胃不好”。陽光透過百葉窗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卻暖不了他冰冷的心。
他走到窗邊,看着宋雯的身影走出小區大門,坐上一輛出租車。出租車越開越遠,最後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陳鋒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靠在牆上,身體滑落在地,雙手抱着頭,哭得像個孩子。他知道,自己這次真的錯了。錯在不該懷疑宋雯,錯在不該請偵探跟蹤她,錯在不該因爲別人的挑撥,就傷害了自己最愛的人。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偵探打來的。
陳鋒擦幹眼淚,接起電話,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喂?”
“先生,我查到一些情況。”偵探的聲音傳來,“我去西餐廳問過服務員,他們說宋小姐全程都在說醫院的事,提到孟先生母親的檢查結果時,還紅了眼睛。孟先生給她切牛排,是因爲她左手貼了創可貼,拿叉子不方便。而且他們吃完飯,孟先生就先走了,宋小姐是自己打車回來的,不是孟先生送的。”
陳鋒的身體猛地一震,手裏的手機差點掉在地上。創可貼、醫院的事、自己打車回來……原來他看到的“證據”,全是錯位的真相。他像個傻子一樣,被王蓉和偵探的鏡頭牽着走,親手把自己的婚姻推向了懸崖。
“還有,”偵探補充道,“我發現有人在跟蹤我,剛才還收到一條匿名短信,讓我故意拍些誤導你的照片,說會給我雙倍報酬。我覺得這事不簡單,先生,你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
陳鋒握着手機,指節泛白。果然是王蓉!她不僅僞造證據,還收買偵探,就是爲了離間他和宋雯。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陳鋒的聲音帶着一絲顫抖,“剩下的尾款我會轉給你,調查不用繼續了。”
掛了電話,陳鋒站起身,看着空蕩蕩的客廳。他知道,現在不是後悔的時候,他必須找到宋雯,一起好好談談,把所有的誤會都解開。
他拿起車鑰匙,沖出家門,往林薇家的方向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