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
還是那個熟悉的教室,還是那兩位監考老師。
當印着“《申論》”字樣的試卷再次發到手上時,兩位監考老師都下意識地多看了那個坐在窗邊的年輕人一眼。上午那個提前一小時交卷的考生,給他們留下的印象實在太深了。
正式開考的鈴聲響起。
張明遠翻開試卷。
目光落在第一頁的材料上,他笑了。
——“材料一:據統計,2002年我國城鎮化率達到39.1%,但仍有超過7億的農村人口……大量農民工進入城市,成爲城市建設的重要力量,但他們在子女就學、社會保障、戶籍身份等方面卻面臨着諸多難題……”
——“材料二:某市‘藍極星’服裝廠因拖欠農民工工資引發群體性事件……”
——“材料三:部分城市對外來務工人員采取‘一刀切’的管理辦法激化了社會矛盾……”
沒錯,就是它。
關於“城鄉二元結構下,如何解決農民工進城務工難”的問題。
前世,他拿到這個題目時絞盡腦汁,也只能從“加強管理”、“保障權益”這些陳詞濫調的角度泛泛而談。
而現在……
張明遠略作思索,擰開那支準備好的黑色鋼筆,在答題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然後,他提起了筆。
第一題:請概括給定材料所反映的主要問題。(20分)
張明遠的鋼筆筆尖微動,沒有絲毫猶豫。
“答:材料主要反映了在我國快速城鎮化進程中,城鄉二-元體制壁壘下,農民工群體面臨的‘經濟上被接納,政治上被排斥,社會上被隔絕’的三重困境。其核心是,農民工爲城市發展做出了巨大貢獻,卻無法平等地享受城市發展的成果,導致了一系列經濟、社會及管理問題。”
僅僅幾十字,就將問題的本質提煉得鞭辟入裏。
接着是第二題,第三題……
當翻到最後一頁,看到那道分值最高的大作文題目時,張明遠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第四題:請圍繞“城鄉一體化”的主題,自擬題目,寫一篇1200字左右的議論文。(50分)
“城鄉一體化”。
這個在2003年還如同空中樓閣一般,只存在於學術研討中的概念,卻即將在未來的二十年裏成爲改變中國億萬農民命運的最宏大的國策之一。
張明遠拿起鋼筆,在作文稿紙的標題欄上寫下了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
《破壁與共生》
筆尖在稿紙上行雲流水般地劃過。
張明遠的大腦已經進入了一種絕對專注的狀態。
前世二十年所積累的見聞、思考以及從無數高端文件和深度報道中汲取到的精華,此刻都化作了筆下那一個個擲地有聲的方塊字。
“……破壁,首在破除思想之壁、制度之壁。要正視農民工群體的巨大貢獻,而非僅僅將其視爲廉價的‘勞動力’。應從戶籍制度改革入手,逐步放開中小城市落戶限制,保障其子女平等的受教育權……”
“……共生,則在於構建城鄉之間良性互動的經濟與文化生態。城市應反哺鄉村,鼓勵資金、技術、人才回流,而非單向的‘虹吸’。可探索將農產品通過產銷直供的方式直接對接城市餐桌,減少中間環節,增加農民收入……”
一個個超前於這個時代的觀點,一個個精準而深刻的詞匯,從他的筆下流淌而出。
那位戴着眼鏡的男監考老師又一次不自覺地踱步到了張明遠的身邊。
他的目光本只是隨意一瞥。
但當他看到稿紙上那段關於“城市反哺鄉村”、“產銷直供”的論述時,他的眼神凝固了。
他整個人就像被磁鐵吸住了一樣,站在那裏一動不動,逐字逐句地追讀着那篇正在誕生的文章。
周圍的考生也注意到了這個奇怪的景象。
他們看到,那位向來嚴肅的監考老師此刻正像個小學生一樣站在一個考生背後“偷看”,看得如癡如醉。
那位一直坐在講台上的女監考老師也按捺不住好奇心,輕輕地走了過來。
當她的目光同樣落在張明遠那張稿紙上時,也和男老師一樣瞬間被吸引了進去。
“……我們需要的,不是一個被割裂的、城鄉對立的社會。而是一個人才可以自由流動,資源可以雙向奔赴,每一個勞動者,無論身在何處,都能享有同等尊嚴與機遇的和諧共生的新時代……”
時間在兩位監考老師的眼中仿佛已經靜止。
直到張明遠寫下最後一個句號。
他放下鋼筆,輕輕吹了吹稿紙上還未幹透的墨跡。
男監考老師回過神來,他看着張明遠,眼神裏是極度的震驚。
而那位女老師則捂住了自己的嘴,那雙漂亮的眼睛裏寫滿了“文章……還能這麼寫?”的錯愕與不可思議。
與此同時,三樓的另一個考場。
張鵬程看着試卷上的題目,嘴角的弧度抑制不住地上揚。
關於“農民工進城務工難”的問題。
這個題目簡直是爲他量身定做的!
作爲縣運輸公司領導的兒子,他平日裏聽父親談論最多的就是縣裏的各種政策和文件。對於這種社會性、政策性的議題,他有着天然的優勢。
他自信,整個考場沒有人能比他更懂如何寫一篇讓閱卷老師滿意的“標準答案”。
他拿起鋼筆,幾乎沒有任何思索便在稿紙上揮斥方遒。
第一題:概括主要問題。
“答:材料反映了我國現階段城鄉發展不平衡、不充分的客觀現實。農民工作爲連接城鄉的重要橋梁,其權益保障問題關系到社會穩定與和諧發展的大局。我們必須高度重視,統籌兼顧,采取有效措施……”
洋洋灑灑寫了一百多字,看似面面俱到,實則空洞無物。
第四題:大作文,《淺談如何構建和諧城鄉關系》。
這個題目更是正中他的下懷。
他清了清嗓子,感覺自己仿佛已經坐在了縣政府的辦公室裏起草一份重要的文件。
“……解決農民工問題是一項復雜的系統性工程,必須堅持‘標本兼治,疏堵結合’的原則。一方面要加強對農民工群體的教育與管理,提高其自身素質,使其更好地融入城市;另一方面要加大政策扶持力度,完善法律法規,爲其創造良好的就業環境……”
“……我們堅信,在縣委縣政府的堅強領導下,只要我們統一思想、提高認識、狠抓落實,就一定能開創我縣城鄉和諧發展的新局面,爲建設富強文明的新清水做出更大的貢獻!”
寫完最後一筆,張鵬程長長舒了一口氣。
他通讀了一遍自己的文章,通篇都是他從報紙和文件中學來的“官話”和“套話”,看起來四平八穩,高屋建瓴。
張鵬程非常滿意。
在他看來,這就是閱卷老師最想看到的文章。
至於張明遠?
他大概連題目都看不懂吧。
張鵬程的臉上露出了穩操勝券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