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巨大的白鷲在滄州城高聳的城牆上投下陰影。城門處,旌旗飄揚,滄州總兵趙崇煥果然率一衆文武官員,頂盔摜甲,早早列隊迎候。他身材高大,面龐黝黑,一雙眼精光四射,帶着武將特有的剽悍和久居上位的威勢。

“臣趙崇煥,率滄州文武官員,恭迎靖王爺、白相大駕!” 趙崇煥聲如洪鍾,抱拳行禮。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態度恭敬無比。

駱承玟下鳥淡然受禮:“趙總兵免禮,爲除凶患,辛苦將軍了。”

一番官場寒暄後,趙崇煥親自引路:“王爺與白相舟車勞頓,下榻之地已然備好。請隨末將前來。”他引領着隊伍,竟一路穿城過市,最終停在城中格局最大、卻明顯透着陳舊氣息的府邸門前。乍一看他們一行人竟然少了一個。木桃不在了。

當那座曾無比煊赫的府邸牌匾映入眼簾時,駱承玟的步伐不易察覺地頓了一下。

時王府。

飛檐鬥拱依舊可見昔日的莊嚴氣象,朱漆大門在歲月侵蝕下已暗沉褪色。然而,曾經打理得一絲不苟的庭院此刻雜草頑強地從地磚縫隙裏鑽出,回廊彩繪斑駁脫落,角落甚至結着蛛網。這座本該象征滄州權力巔峰的王府,在趙崇煥接手後,顯然被刻意冷落、甚至荒廢了。

駱承玟的目光緩緩掃過的台階,殘破的花窗,一股無聲的、如同沉澱千年的寒冰般的悲傷,瞬間攫住了他。盡管他面上依舊波瀾不驚,但跟隨他最久的親衛卻能感受到,那一瞬間,王爺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冰冷凝滯了幾分。

白璟珵清冷的眼中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顧雲川靜靜的站在白璟珵身邊。唯有那戴着銀白面具的身影,在踏入府門的刹那,身軀似乎有着一瞬間的凝滯,那雙被面具遮蔽的眼,不知望向了何處。

趙崇煥將衆人微妙反應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查的弧度,快得讓人以爲是錯覺:“寒舍粗陋,怠慢王爺了。這王府原是欽賜,寬敞是寬敞,只是……自從那逆賊死後,府中的人都打發走了。日漸衰敗了。昨日我剛派人打掃過。”他搖頭嘆息,仿佛惋惜,“空置多年,多有破敗,實在委屈王爺和白相了。”

駱承玟斂去所有情緒,聲音平靜無波,甚至還帶上一絲若有若無的淡笑:“昔年王府氣象恢弘,猶在眼前。趙總兵軍務倥傯,能將此處保持如此風貌,已屬不易。不必介懷。”他這話看似寬容,實則暗指趙崇煥能力不足,守不住前任的心血。

趙崇煥眼皮一跳,打了個哈哈:“王爺謬贊了。請,請!” 不再多言,親自引衆人入內。

時王府外表看着宏大。但那裏卻差了一些意思。甚至還有一大半並未完工。聽說是因爲駱承時初到滄州之時,滄州太過貧困。朝廷上的官銀也遲遲不到。他便動了自己的私庫。導致後面連王府都修不好。

當年抄家之時,整個王府最貴的東西便是幾本已經快被翻爛的孤本古籍,還有一些駱承時的修行心得。如今三年未打理。這王府便更加衰敗了。

駱承玟走進大廳,看着這些場景。不自覺又悲傷起來。其實他第一次見駱承時,不是很重皇子欺負他的時候。而是仙帝帶他回宮的時候。那時母妃並未死。他作爲宮中的備用侍衛培養,日子還是過得不錯。新帝微服私訪回歸,帶回來了一個小孩。那時駱承玟看到那小孩的時候,便覺得這人是一個明媚張揚,金枝玉葉的小公主。甚至駱承玟當時還幻想過,以後若是能當他的侍衛那該有多好。可是後來終究物是人非。最終還是走向了分離。

趙崇煥設宴爲駱承玟洗塵。

席間,駱承玟端坐主位,神色淡漠,偶爾與趙崇煥虛應幾句,目光卻不着痕跡地掃過下首。白璟珵一身月白,靜坐如孤峰雪鬆,清冷的目光偶爾掠過席間,帶着洞悉一切的平靜。顧雲川侍立其側,赤瞳如鷹隼,警惕地掃視着四周。銀面人駱承時則坐在稍偏的位置,沉默地飲着杯中酒水,面具隔絕了所有表情,唯有握着酒杯的指節微微泛白,顯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趙崇煥談笑風生,極力營造着賓主盡歡的假象,話題多圍繞滄州風物與剿獸事宜,絕口不提王府舊事。駱承玟應對得體,言語間滴水不漏,卻始終帶着一股無形的疏離與威壓。

酒過三巡,氣氛稍顯沉悶。趙崇煥似不經意地拍了拍手:“王爺、白相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今日略備薄酒,還望莫要嫌棄。來人,請世子妃出來爲貴客敬酒。”

珠簾輕響,一道素雅身影款款步入。正是趙崇煥的兒媳,世子妃蘇棠。她身着藕荷色宮裝,發髻高挽,只簪一支素銀步搖,眉宇間籠着一層化不開的輕愁,卻依舊難掩清麗絕倫的姿容。她蓮步輕移,儀態端莊,依次向駱承玟、白璟珵敬酒,聲音溫婉:“妾身蘇氏,代夫君敬王爺、白相一杯,願二位貴體安康,此行順遂。”

當她端着酒杯,走到銀面人駱承時面前時,動作依舊優雅,聲音也保持着得體的柔和:“這位大人,請慢飲此杯。”

然而,就在她靠近駱承時身側,微微俯身斟酒的瞬間——

嗡!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極其微弱卻又無比熟悉的悸動,如同沉睡千年的琴弦被驟然撥動!蘇棠斟酒的手猛地一顫!琥珀色的酒液險些灑出!她霍然抬頭,那雙秋水般的眸子難以置信地、死死地盯住了那張冰冷的銀白面具!仿佛要穿透那層冰冷的金屬,看清其下的真容!

時郎……是你嗎?!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般在她腦海中炸響!心髒狂跳得幾乎要沖出胸腔!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指尖的冰冷和身體的僵硬!那氣息……那刻入骨髓的靈魂烙印……絕不會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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