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死寂一片。
光線從窗櫺透進來,被厚重的書架切割成一條條,正好避開了蕭玦和楚雲苓。
兩個人,都處在陰影裏。
楚雲苓的手,就那麼停在了蕭玦那條萎縮的小腿上方,一寸之遙。
沒有觸碰。
可蕭玦的身體卻不受控制地緊繃起來,肌肉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那是他最醜陋的傷疤,是他所有恥辱的根源。
三年來,除了給他換藥的太監,從未有第二個人見過。
現在,它就這麼赤裸裸地暴露在一個女人的面前。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得極長,長到能聽見塵埃落定的聲音。
楚雲苓沒有多餘的動作,她只是緩緩閉上了雙眼。
指尖,仿佛生出了無數看不見的觸須,那是她獨有的生物電感應能力,開始感知那片皮膚之下,那片死寂區域裏,早已凝固的氣息。
她的腦海中,迅速構建出一幅人體經絡的三維圖像。
健康的經絡是流光溢彩的江河,而眼前的,卻是一片被黑灰色物質堵塞到已經斷裂的幹涸河床。
沒有血氣流動,沒有經脈搏動。
只有一片徹骨的冰冷,還有一種……被微弱到幾乎要熄滅的殘存生機。
她的眉頭越皺越緊,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這比診斷“踏雪”時,要耗費心神百倍千倍。
馬的經脈簡單直接,而人的經絡,錯綜復雜,尤其是這種被外力強行扭曲、封鎖的經脈,探查起來,每一步都凶險萬分。
蕭玦一動不動地坐在輪椅上,他不敢去看楚雲苓的表情。
那夾雜着希望的緊張感,幾乎要捏碎他的心髒。
終於,楚雲苓睜開了眼。
她的臉色有些發白,眸中卻閃着洞悉一切的銳利寒光。她收回手,站起身,重新退到一旁,動作幹淨利落。
蕭玦放在褲腿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卷起的褲管邊緣被他捏得變了形。
“如何?”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
楚雲苓沒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水,一口氣喝幹,才平復下那翻涌的氣血。
然後,她轉過身,一雙清眸靜靜地鎖住他,一字一頓。
“王爺,你三年前的墜馬,不是意外。”
蕭玦的瞳孔微微一縮,但沒有說話,只是周身的氣息更冷了。
楚雲苓繼續補刀,每一刀,都精準地扎在他最痛的地方。
“你的腿,也不是摔斷的。”
“是中毒。”
轟!
蕭玦的腦子裏,一聲巨響,仿佛有驚雷炸開!
果然!
果然是這樣!
這三年來午夜夢回的猜疑,那些無法解釋的細節,在這一刻找到了答案!
他猛地攥緊了輪椅的扶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一股凜冽的殺氣,從他身上轟然爆發,讓整個書房的溫度都驟降了幾分!
“毒……是什麼毒?”
他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楚雲苓看着他,眼神無比凝重,吐出了三個字。
“鎖、龍、骨。”
鎖龍骨。
這三個字,狠狠扎進了蕭玦的心髒。
他是天家皇子,是曾經的少年戰神,是父皇最看好的“龍子”之一。
鎖龍骨……
好一個鎖龍骨!
這是要將他這條翱翔於九天的龍,用最歹毒的方式,生生折斷龍骨,將他死死地鎖在這方寸輪椅之上,永世不得翻身!
“哈哈……哈哈哈哈!”
蕭玦突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淒厲,瘋狂,充滿了無盡的恨意與悲愴,在寂靜的書房裏回蕩,聽得人頭皮發麻。
“好!好一個‘鎖龍骨’!好毒的手段!”
他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那張蒼白的臉因爲極致的情緒而漲得通紅。
“他們不僅要廢了我的腿,還要誅我的心!”
楚雲苓沒有打斷他的發泄。
她知道,這三年的壓抑、屈辱、不甘,需要一個出口。
直到他的笑聲漸漸停歇,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她才繼續開口。
“這種毒,來自西域,無色無味,不會立刻要你的命。”
“它會像跗骨之蛆,一點點滲入你的經脈,封鎖你的氣血。讓你的雙腿,在清醒的感知下,一天天麻木,一天天冰冷,直至壞死。”
“最後,就算神仙來了,也只會診斷出,你的腿經脈枯竭,無藥可救。”
楚雲苓的每一句話,都完美印證了蕭玦這三年來的感受。
蕭玦的呼吸一滯,他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布。
“你是怎麼知道的?”
楚雲苓迎上他的視線。
“下毒的手法,和‘踏雪’蹄鐵裏的烏頭毒砂,如出一轍,都是慢性滲透。”
她頓了頓,
“如果我沒猜錯,毒,就混在你當初墜馬後,他們給你敷在傷口上的……金瘡藥裏。”
金瘡藥!
蕭玦的身體,猛地一震。
三年前那個血色的黃昏,那混亂的場面,瞬間在他腦海裏炸開!
他從馬上摔下,腿部血肉模糊。
隨行的御醫們手忙腳亂地圍上來,爲他清創、止血、上藥……
當時敷上藥後,傷口處傳來一陣詭異的清涼麻木感,迅速蓋過了劇痛,當時他以爲是藥效好,現在想來,那根本不是麻痹,而是毒素入侵的開始!
是誰?
當時在他身邊的御醫是誰?
是誰遞上的金瘡藥?
又是誰,親手將那包藏着他半生噩夢的毒藥,敷在了他的傷口上?
無數張臉,在他腦海中閃過,又變得模糊。
他想不起來了。
那時的他,痛得幾乎要昏死過去,根本沒看清那些人的臉。
線索,斷了。
比腿上傳來的冰冷,更加刺骨的寒意,瞬間籠罩了蕭玦的全身。
那是一種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卻連對手是誰都不知道的巨大無力感。
知道了真相又如何?
下毒之人早已隱於暗處,無從查起。
而他的腿,已經被這“鎖龍骨”折磨了整整三年,恐怕早已徹底壞死。
就算楚雲苓醫術通神,難道還能讓死去的肢體,重新活過來不成?
那剛剛燃起的一點星火,被這殘酷的現實徹底澆滅。
就在蕭玦的心沉入谷底,眼中的光芒徹底黯淡,準備接受這最終的審判時。
那道清冷平靜的聲音,再次響起。
一句話,讓他整個人如同被一道九天神雷當頭劈中。
“但這毒,我能解。”
蕭玦的身體,瞬間僵住。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着楚雲苓。
他以爲自己聽錯了。
他以爲,那是他絕望之下,產生的幻覺。
可那個女人,就站在那裏,神情平靜,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
她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在安慰。
她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蕭玦的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麼,最終卻只是徒勞地顫抖着,“你……說什麼?”
蕭玦的聲音嘶啞,幹澀,還帶着不敢置信的顫抖。
楚雲苓重復了一遍,聲音不大,卻像千鈞重錘,卻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我說,你的腿,還有救。”
“鎖龍骨雖然陰毒,但並非無解。”
蕭玦的胸膛劇烈地起伏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氣,他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都在燃燒!
他幾乎是咆哮出聲,猛地驅動輪椅上前,一把抓住了楚雲苓的手腕,力道之大,仿佛要將她的骨頭捏碎,“需要什麼?無論是什麼,哪怕是上天入地,本王也給你找來!
他失態了。
那個運籌帷幄、喜怒不形於色的七王爺,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個抓着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
楚雲苓感受着手腕上傳來的劇痛,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她只是看着他這副模樣,冷靜地開口。
“王爺,解毒的過程,會比你墜馬時痛苦百倍,比這三年所受的折磨痛苦千倍。將你腿上每一寸壞死的血肉用刀刮去,再將凝固的經脈一根根敲碎,然後重新接續起來,整個過程,你都將保持清醒。”
她的話,如一盆冷水當頭澆下,讓蕭玦稍微冷靜了一些。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鬆開手,看着她,猩紅的眼中是破釜沉舟的決絕,斬釘截鐵。
“本王能忍。”
別說刮骨,就算是將他千刀萬剮,只要能讓他重新站起來,他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好。”
楚雲苓點了點頭,似乎對他的回答並不意外。
“那解藥,還需要一味最重要的藥引。”
“是什麼?”
楚雲苓的嘴唇,輕輕地吐出了四個字。
“火浣冰蠶。”
蕭玦的瞳孔,猛地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