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陸景珩陷在沉沉的夢裏。
夢裏是盛夏,陸家老宅花園那棵巨大的梧桐樹枝葉繁盛,陽光透過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
一個小小的,穿着洗得發白的藍色連衣裙的身影站在樹下,是六七歲時的溫清辭。
她抬起頭,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小臉異常平靜,黑琉璃似的眼睛看着他。
然後,緩緩地舉起了手,朝他揮了揮。
沒有往日的怯懦依賴,沒有隱忍的委屈。
那眼神是徹底的釋然,是告別。
“清辭!”
陸景珩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胸口劇烈起伏。
那股從摩天輪上就開始盤旋的不安,在此刻達到頂峰。
得去見見她。立刻。
他甚至在心裏快速盤算起來,上次聽誰說起冰島的極光不錯?
帶她去那裏吧,遠離京市這些烏煙瘴氣的人和事,她會不會……
重新對他露出那種帶着點依賴的、淺淺的笑容?
他幾步走到她房門口,象征性地敲了兩下,裏面毫無聲息。
“溫清辭,開門。”他不耐地加重了力道。
依舊沉默。
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
他猛地擰動門把手,推開了門。
房間裏整潔得過分。
衣櫃門開着,裏面空了一大半,書桌上幹幹淨淨,連她常用的那支筆都不見了蹤影。
只有床頭上,那個他十六歲時在夜市隨手贏來的、粗糙的黏土娃娃,還孤零零地立在那裏。
陸景珩感覺心髒像被什麼東西狠狠鑿了一下,瞬間空了。
他沖下樓,正好遇上從傭人房出來的溫母。
“溫清辭呢?”他的聲音帶着自己都沒察覺的緊繃。
“少、少爺?”溫母被他難看的臉色嚇到,下意識地把手裏的東西往身後藏。
陸景珩眼神一厲,上前一步,一把奪過。
那是一張折疊的紙條和一張普通的銀行卡。
他展開紙條,上面是溫清辭清秀的字跡。
“她走了?”陸景珩捏着紙條的手指用力到骨節泛白,“她敢走!”
溫母囁嚅着:“我、我也不知道這孩子怎麼回事,少爺,她是不是又惹您生氣了?我替她向您道歉……”
陸景珩已經聽不清她在說什麼,他猛地掏出手機,一遍遍撥打溫清辭的號碼。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冰冷的機械女聲像是一記重錘,砸碎了他最後一絲僥幸。
……
與此同時,三萬英尺的高空。
波音客機平穩地飛行在平流層,舷窗外是翻滾無垠的雲海。
溫清辭靠窗坐着,取下了一直戴着的耳機。
裏面不再是陸景珩喜歡的那些躁動搖滾樂,而是舒緩的鋼琴曲和清晰的英語聽力材料。
她拿出隨身攜帶的皮質筆記本,翻開,裏面密密麻麻是她利用所有碎片時間自學積累的醫療影像學筆記,以及勾勒的未來規劃草圖。
那些字跡工整,思路清晰,是她從未向陸景珩展露過的另一個世界。
飛機開始下降,廣播裏傳來空乘溫柔的提示音。
她跟着人流走下飛機,踏上異國土地。
陌生的空氣帶着太平洋沿岸特有的溼潤,涌入鼻腔,卻讓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按照計劃,她搭乘機場快線,順利找到提前在網上租好的公寓。
她將簡單的行李放下,沒有多做停留,便拿着錄取通知書和相關文件,徑直前往伯克利校園。
陽光灑在充滿歷史感和學術氣息的建築上,隨處可見抱着書本、行色匆匆的學生,不同膚色的面孔帶着對知識的渴求。
溫清辭站在一棟教學樓的拱門下,微微仰起頭,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目光清澈而堅定,拉着行李箱,邁步融入這片嶄新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