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潮溼、帶着濃重鐵鏽和機油腐敗的氣味。凌絕背靠着冰冷刺骨的金屬管壁，置身於一片絕對的黑暗之中。只有手中導航儀屏幕散發出的微弱光芒，勉強勾勒出他輪廓分明的下頜線和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
頭頂上方遠處，黑石飛行器引擎的轟鳴和惱火的掃描聲漸漸遠去，最終被廢墟深處永不停歇的風嘯所吞沒。他們暫時放棄了對這片復雜區域的拉網搜索，或者說，他們認爲目標早已葬身於某條裂縫深處。
凌絕沒有立刻行動。他如同最耐心的捕食者，在黑暗中靜靜蟄伏，調動【熵之芯】的感知，仔細探查着周圍的一切。
能量流動……微弱的地熱從更深處傳來……某些角落殘留着危險的輻射源……沒有大型生命體的跡象……也沒有任何人工設備運行的波動。
安全，暫時。
他這才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中的導航儀上。手指劃過冰冷的屏幕，放大着“墜星城”區域的細節。那並非一個官方承認的太空港，更像是一個建立在巨大廢棄船塢基礎上的、魚龍混雜的非法聚集地。屏幕側邊還有不斷滾動的、加密程度極低的通訊信息流，大多是貨物交易、人員招募，以及……黑市情報。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條不斷重復刷新的信息上停留下來。
“……黑石集團贊助……‘死亡角鬥’……不限出身……勝者可得豐厚獎金及……‘離開’資格……”
離開。
這兩個字像磁石一樣吸住了他的目光。
下面還附有一個粗糙的電子地址和一組臨時頻段代碼，似乎是報名和獲取更多信息的方式。
角鬥場。用鮮血和生命取悅觀衆，博取一個離開的機會。很符合黑石集團那套將一切價值榨幹的做法，也符合這片廢土弱肉強食的法則。
這，就是通往墜星城的門票。或許也是唯一一張他能短時間內弄到的、具有一定合理性的“身份證明”。
沒有猶豫，他按照信息指示，用導航儀簡陋的通訊模塊，向那個地址發送了一個極其簡短的申請信息，內容只有冷冰冰的兩個詞——“編號737”。
幾乎在信息發出的瞬間，對方就回復了一個自動生成的坐標和一串新的識別碼。效率高得驚人，仿佛早已預料到會有人從各種絕境中掙扎出來，尋求這唯一一絲渺茫的希望。
坐標指向墜星城外圍的一個特定區域，那裏是角鬥士的集散地和報名點，混亂且危險。
目標明確。
凌絕關閉導航儀，徹底融入黑暗。他需要先離開這片廢墟迷宮。
接下來的幾天，他如同幽靈般在荒原上穿行。避開主要的巡邏路線，依靠【熵之芯】對環境和能量的感知尋找相對安全的路徑。他獵殺低輻射區的變異生物，飲用地表凝結的少量露水，甚至再次遭遇並反殺了一小股試圖劫掠他的流浪掠奪者，從他們身上補充了少許劣質能量電池和腐敗的食物。
他就像一塊冰冷的海綿，吸收着這片廢土所能提供的一切養分，無論是能量，還是殺戮的經驗。
距離坐標點預計還有一天路程時，他找到了一個半坍塌的地下避難所入口。裏面早已空無一物，只有厚厚的灰塵和幾具蜷縮在角落的、不知死了多少年的幹屍。
他需要在這裏完成最後的準備。身上的監工作戰服破損嚴重，血跡和戰鬥痕跡太過明顯，他需要盡可能僞裝成一個“普通”的、尋求機會的亡命徒。
他從那幾具幹屍身上剝下相對完整的衣物，雖然破爛，但至少款式常見。又用找到的少許廢棄機油和灰塵，仔細處理掉身上過於精良的制式武器和裝備，將能量步槍拆解，關鍵部件貼身藏好，只留下那把從監工那裏繳獲、款式更老舊一些的能量手槍插在腰後。
最後，他找到半面破碎的鏡子。鏡子裏映出一張陌生的臉。長期礦奴生活留下的蒼白和虛弱早已被【熵之芯】改造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棱角分明的銳利。眼神深不見底，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有一種近乎野獸般的警惕和漠然。
很好。這就是他需要的樣子。
第二天黃昏，當兩顆暗淡的恒星先後沉入扭曲的地平線，將天空染成一種病態的紫紅色時，凌絕抵達了坐標點附近。
那是一片建立在巨大廢棄運輸船殘骸基礎上的棚戶區。無數簡陋的窩棚和帳篷如同寄生藤蔓般依附在鏽蝕的船體上，層層疊疊，混亂不堪。空氣中混雜着劣質燃料、腐爛食物、排泄物和汗液的惡臭，比礦坑和廢土更加令人作嘔。
嗡嗡作響的簡陋照明燈四處拉扯，投下搖晃晃的光斑，照亮了一張張或麻木、或猙獰、或充滿貪婪和欲望的臉孔。各種種族、各種來歷的人聚集在這裏：失去一切的前傭兵、逃避追捕的罪犯、渴望一夜暴富的投機者、以及像他一樣，試圖從角鬥場殺出一條生路的亡命徒。
入口處沒有任何像樣的檢查，只有幾個穿着破爛制服、眼神凶悍、抱着老舊火藥武器的人隨意地蹲在那裏，對進出的人流愛答不理，偶爾目光會在某些看起來肥羊的家夥身上多停留幾秒。
凌絕拉了拉兜帽，將大半張臉隱藏在陰影裏，低着頭，混在嘈雜的人流中，輕而易舉地走進了這片法外之地。
內部更加混亂不堪。狹窄泥濘的通道兩側擠滿了各種攤位，叫賣着來路不明的武器、過期藥品、劣質能量塊、甚至還有被關在籠子裏、眼神呆滯的奴隸。打鬥聲、爭吵聲、酗酒後的狂笑聲不絕於耳。暗處角落裏，隨時可能發生搶劫和謀殺。
凌絕無視這一切，目的明確地朝着棚戶區深處、那艘巨大運輸船殘骸的主體方向走去。越是往裏，周圍的人越是精悍凶惡，身上帶着濃重的血腥味和殺氣。他們彼此警惕地打量着，如同籠中即將搏殺的野獸。
最終，他停在了一個由廢舊集裝箱改造而成的、門口掛着歪斜“報名處”燈牌的窩棚前。門口排着不長不短的隊伍，一個個申請者面目猙獰，帶着各種傷疤和改造痕跡。
凌絕默默排到隊尾。
很快輪到他。集裝箱裏只有一個滿臉橫肉、一只眼睛改造成紅色電子眼的壯漢，叼着粗大的雪茄，坐在一張搖搖晃晃的桌子後面。他頭也不抬，伸出一只戴着金屬指虎的手。
“識別碼。”
凌絕報出了導航儀上收到的那串代碼。
壯漢在桌子上一個布滿油污的終端上輸入代碼，屏幕上跳出凌絕發出的那條只有“編號737”的申請記錄。
“737？哼，連個像樣的名字都沒有？”壯漢嗤笑一聲，抬起電子眼掃了凌絕一眼，似乎想從他身上看出點什麼，“礦坑裏跑出來的耗子？”
凌絕沉默以對，眼神透過兜帽的陰影，冰冷地回視着他。
壯漢似乎被那眼神刺了一下，收斂了笑容，不耐煩地擺擺手：“行了，耗子也好，野狗也罷，上了場都一樣。規矩很簡單：沒有規則，活下來就行。預選賽明天開始，自己滾去‘獸欄’等着。死了殘了，別怪沒人收屍。”
他扔過來一個粗糙的金屬手環，上面刻着“737”和一個條形碼。
“這是你的身份牌，也是你臨時床位的鑰匙。丟了就等死吧。下一個！”
凌絕接過手環，觸手冰涼。他沒有多說一個字，轉身離開了報名處。
所謂的“獸欄”，就是運輸船底層一個巨大的、原本用來堆放貨物的艙室。如今裏面塞滿了簡陋的雙層鐵架床，空氣中彌漫着汗臭、血腥和絕望的味道。數以百計的角鬥士預備役聚集在這裏，有的在默默擦拭武器，有的在緊張祈禱，有的則在肆無忌憚地喝酒喧譁，試圖用瘋狂掩蓋恐懼。
凌絕找到標注着737號的床位，是靠近角落的一個下鋪。他無視了周圍投來的或好奇、或挑釁、或不懷好意的目光，直接和衣躺下，將手環戴在手腕上，閉上眼睛。
【熵之芯】微微運轉，吸收着這片區域混亂而無序的能量，如同爲即將到來的盛宴做着最後的準備。
他的意識沉靜如水，沒有絲毫波瀾。
角鬥場？
不過是一個更大、更高效的屠宰場。
而他，將是唯一的屠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