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點十七分,青雲路44號的客廳裏只有一支蠟燭還在燃燒,燭淚堆積成扭曲的形狀。
林見風和陳守義面對面站着,中間攤開那幅地脈真圖。在昏黃的光線下,林見風看到了陳守義所說的“問題”。
真圖本身的繡工精細,七個節點位置準確,周圍的山川地勢栩栩如生。但問題出在那些血色手印上——原本每個手印都應該清晰完整,現在卻出現了詭異的變化。
林家的手印邊緣,長出了細密的黑色紋路,像樹一樣蔓延,已經侵染了半個手掌;楊家的手印中心出現了一個空洞,像是被什麼腐蝕了;陳家的手印則變成了暗紫色,表面浮現出類似骨骼的紋理。
最可怕的是錢家的手印——正在慢慢褪色,從鮮紅變成淡粉,最後幾乎透明,仿佛隨時會消失。
“這代表什麼?”林見風問。
“代表各家與地脈契約的狀態。”陳守義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裏回蕩,“林家手印被污染,說明量天尺雖然鎮住了節點,但林家血脈已經受到侵蝕;楊家手印中心空洞,對應地脈石的寄生;陳家手印浮現骨紋,是骨脈術反噬的標志...”
他頓了頓,指向幾乎消失的錢家手印:“而這個,代表錢家的契約正在失效。要麼是錢家血脈即將斷絕,要麼是有人想強行解除契約。”
林見風想起錢小雅。她說過要公開所有地脈資料,打破七家的壟斷。這算不算“解除契約”?
“孫家和李家的手印呢?”
陳守義指向地圖邊緣兩個幾乎重疊的手印——它們比其他的小一圈,顏色也淡得多,但還在,而且沒有出現異常變化。
“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陳守義皺眉,“孫李兩家二十年前就失蹤了,按理說他們的契約應該最先失效。但手印還在,而且狀態穩定...除非他們還活着,並且還在履行契約。”
林見風想起父親筆記本裏的那句話:“七個點,七個錨。不是封印,是喂養。”如果孫李兩家後人還活着,被囚禁在某個地方作爲“錨點”,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所以毀掉這張圖,真的能解除血契嗎?”林見風直視陳守義,“還是說,我們需要先找到孫李兩家後人,解除他們的契約狀態?”
陳守義沉默了。這是林見風第一次看到他眼中閃過猶豫。
“我...不確定。”陳守義最終承認,“我父親的筆記裏只說了毀圖解契的方法,沒提孫李兩家的情況。但如果他們還活着,被作爲錨點,那麼強行毀圖可能會...”
“可能會害死他們。”林見風接道。
陳守義點頭。
蠟燭突然劇烈晃動,火焰變成詭異的青綠色。兩人同時看向地下室入口——鐵門下方的縫隙裏,正滲出白色的霧氣,霧氣中帶着淡淡的甜腥味。
“地脈在躁動。”陳守義迅速卷起地圖,“它感應到了我們的討論。我們必須盡快做決定,月食之夜還有五天,時間不多了。”
林見風沒有動。他盯着那扇鐵門,突然想起一件事:“你上次說,你經常夢到我祖父。最近還有嗎?”
陳守義愣了一下:“有。昨晚還夢到了。他說...‘第七頁,第七行,第七個字’。”
第七頁,第七行,第七個字。
林見風立即拿出父親筆記本,翻到第七頁。第七行是一段關於地脈周期的描述,第七個字是——“生”。
“生?”陳守義湊過來看,“什麼意思?”
林見風繼續看下去。那一整段話是:“地脈之周期,七十年爲一輪回。前六十九年爲‘死’期,地脈閉鎖,能量內斂。第七十年爲‘生’期,地脈開張,能量外泄。若能在‘生’期完成淨化,則事半功倍;若錯過,則需再等七十年。”
所以月食之夜,不僅是封印到期的子,也是地脈的“生”?能量最活躍,也最脆弱?
“等等。”林見風突然想到什麼,“如果第七十年是‘生’期,那麼第七十年的第七個月,是不是就是‘生中之生’?”
陳守義眼睛一亮:“今年正好是第七十年!月食之夜在農歷九月三十,那是...第九個月,不是第七個月。”
兩人對視,都想到了同一件事——也許真正的時機不是月食之夜,而是更早的時間?
林見風快速翻閱筆記本,找到關於時間計算的部分。其中一頁記載着一個復雜的計算公式,需要結合農歷、天地支、星宿位置...
他拿出手機,調出農歷計算器。今年是庚子年,第七十年。按照公式推算,第七十年的“生中之生”時刻,應該是...
“七天後的子時三刻。”林見風抬頭,“就是月食之夜沒錯。但計算公式裏還有一個變量——地脈核心的‘相位’。如果地脈核心因爲某些原因提前蘇醒,那麼‘生’期也會提前。”
陳守義臉色一變:“你是說,因爲我們在青雲路節點做了手腳,地脈核心可能已經提前蘇醒了?”
“量天尺鎮住了這個節點,但同時也改變了地脈流向。”林見風越想越覺得可能,“就像堵住一條河的支流,主河道的水流會加速。如果我們堵住了一個節點,其他節點的壓力就會增大,可能導致地脈核心提前進入‘生’期。”
如果是這樣,那麼趙世誠他們選擇月食之夜,可能不是因爲那是唯一時機,而是因爲那是他們計算好的、地脈力量最強的時刻——最適合控制的時刻。
而真正的淨化時機,也許更早,也許更晚,但肯定不是他們說的那個時間。
“我需要更多數據。”林見風說,“七個節點的實時狀態,地脈流量變化,還有...石棺的實際狀況。”
陳守義猶豫了一下,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袋,倒出七顆黑色的珠子。不是他戴的那串骨珠,這些珠子更小,表面光滑,散發着淡淡的涼意。
“這是‘脈珠’,陳家秘傳的法器,能感應地脈波動。”他將珠子遞給林見風,“你可以把它們放在七個節點附近,我能通過它們遠程監測地脈狀態。但每顆珠子只能用一次,放置後就不能移動,否則會失效。”
林見風接過珠子,每顆都只有黃豆大小,但重量異常,像是灌了鉛。
“還有一個問題。”他說,“如果我們要在月食之夜前行動,需要錢小雅的配合。但她可能還不知道這些新情況。”
陳守義看了看時間:“明天我聯系她。現在太晚了,你先回去休息。記住,脈珠必須在凌晨三點到五點之間放置,那是地脈最平穩的時刻。”
林見風點頭,將珠子收好。離開44號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陳守義還站在客廳裏,燭光將他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那影子比真人更加高大、扭曲。
走在空蕩的街道上,林見風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真相就像一團亂麻,每扯出一線頭,就帶出更多的糾纏。每個人都說一部分實話,每個人都隱瞞另一部分。而他,必須在迷霧中找到那條正確的路。
手機震動,是照相館的老師傅:“林先生,你的照片洗出來了...有些問題,你最好親自來看。”
凌晨一點半,大多數店鋪已經打烊,但照相館還亮着燈。林見風推門進去,看到老師傅站在櫃台後,臉色蒼白。
“這些照片...”老師傅指着桌上的幾張照片,手在顫抖,“我洗了三十年照片,從沒見過這樣的。”
林見風拿起第一張。那是他在44號地下室入口拍的那張。
照片上,鐵門半開,門後不是樓梯,而是一個深不見底的黑色漩渦。漩渦中心,隱約能看到七個人影,手拉手圍成一圈,背對鏡頭。他們的服飾各異,從清朝到現代都有。最靠近鏡頭的那個人影,穿着灰色的工裝——那是父親的背影。
但讓林見風脊背發涼的是,七個人影的腳下,踩着什麼東西。那東西也由七部分組成,每個部分對應一個人影,像是他們的影子,但又更加實體化。
七個影子融合在一起,形成一個巨大的、匍匐在地的怪物輪廓。
照片背面,沖洗時自然浮現出一行字(這是攝脈鏡的特殊效果,能將地脈信息直接記錄在相紙上):
“七魂爲祭,七影爲食。七十年期至,主將歸來。”
第二張照片是在地鐵站衛生間拍的。照片裏,排水口變成了一個深坑,坑底躺着一具石棺,棺蓋打開,裏面是空的。但石棺周圍,跪着七個人,都低着頭,雙手捧着自己的心髒。
其中一個人的側臉,林見風認得——是年輕的楊不疑。
第三張照片是在紡織廠染缸池拍的。這張最詭異,因爲照片上有兩層影像:一層是現實中的染缸池,另一層是疊加在上面的、半透明的景象——一個巨大的地下洞,洞中央不是一具石棺,而是七具,排列成北鬥七星的形狀。
七具石棺的棺蓋都在微微震動,像是裏面有什麼東西要出來。
“這些...是什麼?”老師傅的聲音發顫,“你是不是惹上什麼不淨的東西了?”
林見風將照片收好:“這些是科研資料,關於地下結構的特殊攝影。謝謝您,費用多少?”
老師傅擺擺手:“不要錢,你趕緊拿走。我今晚要做噩夢了。”
離開照相館,林見風在24小時便利店裏買了杯熱咖啡,坐在窗邊仔細研究照片。
三張照片,三個地點,都出現了“七”這個數字。七個人影、七顆心髒、七具石棺...還有那句“七魂爲祭,七影爲食”。
父親筆記本裏說“七個點,七個錨”,陳守義說需要七家後人,趙世誠說七個節點要同時激活...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七”。但這個“七”,究竟代表什麼?
林見風想起一些古老的風水理論:北鬥七星、七竅、七魄...在道教文化中,“七”是一個完整的循環數字,代表一個周期的完成。
七十年周期,七處節點,七家後人,七個法器...如果這是一個龐大的陣法,那它的目的是什麼?
淨化?控制?還是...召喚?
手機突然自動亮起,屏幕上是詭異的波動圖案,像是心電圖,但更加紊亂。緊接着,一條短信彈出來,沒有號碼顯示:
“第七個夜晚,第七個選擇,第七個代價。時間已不多,真相在地下三層。鑰匙在你手中。”
又是第七。地下三層?哪裏?九龍大廈?紡織廠?還是...
林見風猛然想起,上午他取父親保險箱的銀行,地下正是三層。而保險箱編號是077。
難道父親還留下了其他東西?
他看了看時間,凌晨兩點二十。銀行早已關門,但他有保險箱鑰匙,也許可以...
不,太冒險。銀行有完善的安保系統,夜間闖入等於自投羅網。
他需要更穩妥的方法。
林見風撥通了小周的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通,小周的聲音迷迷糊糊:“師傅...這麼晚了...”
“我需要你幫我查個東西。”林見風壓低聲音,“我父親二十年前租用的銀行保險箱,除了我知道的那個,還有沒有其他?用他的名義或者我的名義?”
電話那頭傳來敲鍵盤的聲音,幾分鍾後,小周說:“查到了...有三個。一個是你今天去的那個,編號077;還有一個編號007,在同一家銀行,但租期只到去年,已經到期了;第三個...”
小周停頓了一下:“第三個在另一家銀行,編號700,租期...永久?這不可能,銀行保險箱最多租二十年啊。”
永久租用的保險箱?林見風心中一動:“地址在哪?”
“西郊,長青墓園旁邊的農村信用社...等等,那家信用社三年前就倒閉了,建築現在空置着。”
空置的建築,永久的保險箱。父親到底在裏面藏了什麼?
“幫我查查那棟建築的歷史,還有周圍的異常事件報告。”
“現在?”
“現在。”
小周嘆了口氣:“好吧,師傅。但你得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你這幾天神神秘秘的,我擔心。”
林見風沉默了幾秒:“我在查我父親失蹤的真相,還有這座城市的一個秘密。很危險,所以我不想你卷進來。但如果你真的想幫我,就幫我查這些資料,然後去李道長那裏住幾天,等我的消息。”
“師傅...”
“聽話。”
掛斷電話,林見風將剩下的咖啡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讓他清醒。他看着窗外,城市在沉睡,但地下的東西正在蘇醒。
他決定去那個空置的信用社看看。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放置脈珠——陳守義說必須在凌晨三點到五點之間放置。
第一個地點,他選擇了最近的地鐵站——就是今天早上他看到人影的那個站。
凌晨三點十分,地鐵站已經關閉,只有應急燈還亮着。林見風從維修通道潛入(這是他以前幫地鐵公司看風水時知道的秘密通道),來到站台層。
空蕩的站台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詭異。鐵軌延伸到黑暗的隧道深處,偶爾傳來風聲,像是有人在嘆息。
林見風取出第一顆脈珠,按照陳守義教的方法,咬破指尖,滴一滴血在珠子上。珠子吸收血液後,表面浮現出淡淡的紅光。他將珠子放在站台邊緣,緊貼牆壁。
珠子接觸牆壁的瞬間,突然“融化”了——不是真的融化,而是融入了牆壁,只在表面留下一個淡淡的紅色印記,形狀像是一只眼睛。
幾乎同時,林見風感到腳下傳來輕微的震動,像是地鐵即將進站。但此刻本沒有列車運行。
震動持續了約十秒,然後停止。牆壁上的“眼睛”印記,瞳孔的位置,出現了一個數字:3。
什麼意思?第三個節點?還是三級危險?
林見風拿出手機拍下印記,然後迅速離開。第二個地點,他選擇了購物中心——下午和錢小雅見面的地方。
凌晨三點四十,購物中心早已關門。林見風從卸貨區潛入,中庭空無一人,只有幾盞安全燈照亮了中央的噴泉。白天的喧囂與此刻的死寂形成鮮明對比。
他將第二顆脈珠放在噴泉底部。珠子沉入水中,沒有融化,而是懸浮在水中,緩緩旋轉。噴泉池裏的水開始泛出淡淡的藍色熒光。
水面上,浮現出幾個字:“第四個,已醒。”
已醒?第四個節點已經蘇醒了?購物中心下面有什麼?
林見風還沒來得及細想,突然聽到腳步聲——不是一兩個人的腳步聲,而是一群人,從樓上傳來。
他迅速躲到柱子後面。腳步聲越來越近,伴隨着低語聲。林見風偷偷探頭看去,倒吸一口冷氣。
不是保安,也不是流浪漢。是七個穿着不同時代服飾的人,從樓梯上走下來。他們排成一列,低着頭,步伐一致,像一支沉默的遊行隊伍。
最前面的人穿着清朝官服,第二個穿着民國長衫,第三個穿着建國初期的工裝...依此類推,最後一個人穿着現代的西裝。
七個人走到噴泉邊,圍着噴泉站成一圈。他們同時抬頭——沒有臉,面部是一片空白,只有三個黑洞代表眼睛和嘴巴。
七個人同時伸手,指向噴泉中心。水中的脈珠突然爆發出強烈的藍光,將整個中庭照得如同白晝。
林見風趕緊閉上眼睛,但強光還是透過眼皮刺入。等光芒散去,他再睜眼時,那七個人已經消失了,噴泉恢復正常,脈珠也不見了。
但水面上多了一樣東西——一把老式的黃銅鑰匙,和他在44號用過的那把很像,但更小,柄上刻着“4”。
第四個節點的鑰匙?
林見風小心翼翼地將鑰匙撈起,入手冰涼。他不敢久留,迅速離開了購物中心。
凌晨四點二十,他來到第三個地點——翡翠山莊。這裏是高檔住宅區,安保嚴密,但他有錢小雅給的門禁卡。
小區裏一片寂靜,人工湖在月光下波光粼粼。林見風走到湖邊,取出第三顆脈珠。正要放置,突然聽到湖中心傳來水聲。
不是魚躍出水面的聲音,而是...劃水聲?像是有人在遊泳。
他望向湖心,月光下,他看到七個人影正在湖水中緩緩行走——不是遊泳,是真的在水面上行走。他們手拉手,圍成一個圈,在湖中心緩緩旋轉。
又是七個人。
林見風想起照片上七個人影圍成圈的景象。難道這些就是被困在地脈中的靈魂?他們在各個節點間遊蕩?
他迅速將脈珠投入湖中。珠子沉入水底,湖面突然泛起漣漪,從中心向外擴散。漣漪經過那七個人影時,人影像是被驚擾了,同時轉頭看向岸邊的林見風。
七張空白的臉,七個黑洞般的眼睛。
林見風感到一陣眩暈,像是被什麼東西盯上了。他趕緊移開視線,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還在。
湖中心的人影開始朝他走來,不是在水面上,而是在水下——他能看到七個黑影在水底移動,越來越近。
跑!
林見風轉身就跑,不敢回頭。他能聽到身後傳來水聲,不是普通的流水聲,而是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湖裏爬出來的聲音。
他沖進最近的一棟別墅花園,躲在一棵大樹後。從縫隙中望去,湖岸邊,七個溼漉漉的人影正站在那裏,面朝他的方向,一動不動。
但奇怪的是,小區的保安巡邏車正好經過,車燈掃過湖邊,那七個人影瞬間消失了,就像從來沒出現過。
保安停下車,用手電筒照了照湖邊,嘟囔了一句“又是野貓”,然後開車離開了。
林見風靠在樹上,大口喘氣。剛才那是什麼?地脈產生的幻覺?還是真實存在的靈體?
手機震動,是陳守義發來的信息:“第一、第二顆脈珠已激活,第三顆剛剛激活。第四、第五顆出現異常波動,建議暫停放置。發生了什麼?”
林見風回復:“看到了一些東西。面談。”
他沒有繼續放置剩下的脈珠,而是直接回了工作室。天快亮了,他需要整理思路,也需要休息。
但當他打開工作室的門時,發現燈已經亮了。
沙發上坐着一個人——楊不疑。
“林先生,我等了你很久。”楊不疑站起身,臉上掛着溫和的笑容,但眼神冰冷,“我們得談談。關於你今晚做的事,還有你父親留下的...其他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