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的礦坑入口像大地的一道傷疤,深不見底,在荒原的陽光下散發着不祥的寂靜。V的小隊把車推進一個半塌的工棚作爲掩護,人員撤入礦坑邊緣的廢棄選礦廠。這裏遠比加油站糟糕——空氣裏有濃重的金屬氧化物和化學沉澱物的味道,牆壁上結着五彩斑斕的結晶,那是高濃度輻射污染的標志。
“就地休整,處理傷口,補充水分。”V的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裏回蕩,“米蘭達,優先處理科瓦的手臂和傑克的義體過熱。其他人,警戒範圍五十米,保持無線電靜默。”
沒有人說話,只有執行命令時金屬和布料摩擦的聲響。據點失守的消息像一層看不見的灰,蒙在每個人臉上。
V走到廠房邊緣,透過破碎的玻璃窗向外望去。荒原在正午的陽光下蒸騰着熱浪,遠處追擊者的懸浮車沒有追來——也許是損失讓他們放棄了,也許是更大的陷阱正在醞釀。他的左眼輕微刺痛,視網膜上閃過一行警告文字:【腎上腺素水平過高,建議醫療預】。他關掉了提示。
“隊長。”
V轉身,看到夜鶯站在他身後,手裏拿着半瓶水和一小包壓縮口糧。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清澈。“你需要補充。”
V接過,擰開瓶蓋喝了一大口。水的味道很奇怪,有股鐵鏽味,但在惡土,這已經是恩賜。
“你覺得他們死了嗎?”夜鶯突然問。她沒有說“他們”是誰,但V明白。
“摩沒那麼容易死。”V說,語氣比他預期的更確定,“如果他死了,我們會知道。”
“亞當·重錘是S級。”夜鶯低聲說,“我見過他作戰的記錄影像。那不是戰鬥,是……屠宰。如果他在現場……”
“摩曾經是S級。”V打斷她,“而且他更聰明。”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懷疑有多少是事實,多少是必要的謊言。但隊長的職責之一,就是在真相不明時提供確定性。
夜鶯看着他,點點頭,沒再追問。她走到一旁的機器殘骸邊坐下,打開自己的數據板,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臉上。
V環顧廠房。隊員們正以各自的方式處理情緒。
科瓦坐在一堆生鏽的齒輪上,任由米蘭達拆卸他嚴重受損的機械左臂。金屬暴露的部分有裂痕和焦痕,液壓管漏着暗色的液體。他面無表情,只是偶爾在米蘭達觸碰到神經接口時眉頭微皺。
凱特蹲在科瓦旁邊,從自己的外骨骼上拆下尚完好的零件,嚐試修復科瓦的手臂。她的動作很快,手指穩定,但嘴角抿得很緊——那是她極度專注時的表情,也是逃避交談的方式。
傑克靠在遠處的牆邊,卸下了過熱報警的右臂義體,正在用冷卻劑噴淋。他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右臂殘端與義體連接處的皮膚紅腫發炎。他是摩的老部下,據點的毀滅對他打擊最大。
瑞恩在檢查所有人的武器,動作一絲不苟,屬於前NCPD的職業習慣。但他的手指在擦拭槍管時,有輕微的顫抖。
李蜷縮在角落裏,膝蓋上放着終端,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快敲擊,試圖捕捉任何來自據點的信號。汗水從他額頭滑落,滴在屏幕上。
蒂娜坐在最高的一個傳送帶平台上,狙擊槍放在膝頭,眼睛沒有看瞄準鏡,只是望着廠房外荒蕪的地平線。她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是剛剛經歷了生死追擊和家園失守的十五歲少女。
V走向她。攀爬平台時,口傷處傳來尖銳的疼痛,他咬着牙沒出聲。
“在想什麼?”他在她旁邊坐下,保持了一點距離。
蒂娜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據點的訓練場旁邊有棵塑料樹。”
V愣了一下。塑料樹?
“假的,是以前某個節留下的裝飾。”蒂娜的聲音很輕,“葉子是熒光綠的,晚上會發光。維克多說那玩意兒蠢透了,但從來沒拆掉。他說……有個傻子總比什麼都沒有強。”
她轉過頭,看着V:“那棵樹現在應該燒掉了,或者被踩碎了。”
V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的話語在現實面前蒼白無力。
“我第一次打中移動靶,就是在那個訓練場。”蒂娜繼續說,眼神飄遠,“露西幫我調了瞄準鏡。她說我有天賦,但天賦在夜之城不值錢,活着才值錢。所以她教我黑客基礎,說狙擊手不能只會開槍。”
她停頓了一下:“如果露西死了……”
“她還活着。”V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如果據點被攻破,露西會是最後撤離的幾個。她有這個能力。”
這話半是推測,半是希望。但蒂娜似乎相信了,肩膀微微放鬆。
“隊長。”她突然問,“你害怕嗎?”
“怕什麼?”
“怕失敗。怕死。怕我們做的一切最後沒有意義。”
V看向遠方。荒原的盡頭,天空和大地模糊成一片昏黃。“怕。”他承認,“但如果因爲害怕就停下,那我們一開始就不該離開據點。”
蒂娜思考着這句話,然後點頭:“明白了。”
她重新拿起狙擊槍,開始檢查瞄準鏡的校準。這是一個信號——她暫時走出來了,至少表面如此。
V爬下平台,走向李。黑客看到他靠近,手指停頓了一下。
“有信號嗎?”V問。
李搖頭,眼睛布滿血絲:“沒有。只有背景輻射和公司頻道的常規通訊。據點……一片死寂。”
“繼續監控,但每半小時休息五分鍾。我們需要你的頭腦清醒,不是過度疲勞。”
“休息?”李苦笑,“隊長,如果據點真的……如果我們的人真的都……”
“那就更需要我們保持狀態。”V蹲下來,平視着他,“悲傷和憤怒是燃料,但燒得太快會燒毀引擎。控制它,利用它,別被它吞噬。這是命令。”
李盯着V看了幾秒,深吸一口氣,點頭:“是,隊長。”
V起身,走向科瓦和凱特。科瓦的左臂暫時修復了,但功能只有原來的百分之六十,幾個精細動作無法完成。
“影響戰鬥嗎?”V問。
“握槍沒問題,搏鬥會吃虧。”科瓦活動了一下金屬手指,動作有些滯澀,“但反正我也不擅長近戰。”
“凱特,你的外骨骼呢?”
“能量剩餘百分之三十二,左側液壓系統有泄漏,高速移動會失控。”凱特報告,“我拆了部分非必要模塊減輕負載,還能用,但別指望我再表演空中突襲。”
“足夠了。”V拍拍她的肩膀,轉向米蘭達,“藥品情況?”
“抗生素只夠三個人三天的量,止痛劑還有五支,戰場急救包基本空了。”米蘭達推了推眼鏡,“最麻煩的是輻射暴露。這裏的污染水平,沒有防護連續待超過二十四小時,就會開始出現急性症狀。”
“我們不會待那麼久。”V說,“兩小時後出發。目標是前方十五公裏處的一個舊氣象站,那裏可能有淨的儲水,也是我們最後一個確認的中途點。過了那裏,到‘晨星’還有三十公裏,全是未知區域。”
“車呢?”傑克走過來,他已經重新裝上了冷卻後的義體,但動作明顯不如之前流暢,“科瓦那輛快散架了,我們的車胎也有損傷。”
“兩輛車合並,放棄一輛。”V決定,“把還能用的燃料、彈藥、補給集中。輕裝,只帶必需品。”
命令下達,隊員們開始行動。沉默的忙碌中,有一種壓抑的凝聚力在形成——當外部世界分崩離析時,內部的小團體反而會收緊。
V走到廠房中央,打開自己的戰術背包。裏面除了裝備,還有那個密封袋。他拿出文森特的全家福,看了一會兒,然後拿出那枚徽章——永不放棄。
他把徽章別在戰術背心的內襯上,緊貼口傷口的位置。金屬的冰涼透過布料傳遞到皮膚。
“準備得怎麼樣了?”
夜鶯的聲音響起。V抬頭,看到她已經收拾好背包,數據板在腰間的保護套裏。
“快好了。”V說,“你的數據備份都安全嗎?”
“在我的神經芯片裏有完整副本,數據板裏是加密摘要。”夜鶯指了指自己的太陽,“除非我腦死亡,否則數據不會丟。就算我死了,芯片也有自毀前的最後一次傳輸協議,會嚐試發送到預設的接收點。”
很專業的防護。V點頭:“那我們就算只剩你一個人活着,任務也不算失敗。”
“我不希望那樣。”夜鶯直視着他,“我希望你們都能活着。數據很重要,但人命不是籌碼。”
這話讓V想起摩類似的言論。也許真正的反抗者,無論背景如何,最終都會回到同一個信念上:人是目的,不是工具。
廠房外傳來一陣不尋常的風聲,帶着某種高頻的、近乎人耳捕捉極限的嗡鳴。
所有人同時停下動作,武器瞬間在手。
嗡鳴聲越來越近,不是從一個方向,而是從四面八方。
“是無人機群!”李盯着終端,臉色煞白,“至少三十架,型號未知,信號特征……是機械先驅的!他們怎麼會在這裏?”
V沖到窗邊。天空中,一群銀灰色的無人機像遷徙的鳥群般從荒原盡頭出現,它們的大小和形態各異,有的像昆蟲,有的像鳥,有的本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空氣動力學設計。它們沒有直接攻擊,而是在選礦廠上空盤旋,形成一個緩慢旋轉的環。
“準備戰鬥!”科瓦吼道,重武器上膛。
“等等。”夜鶯突然說,“它們沒有敵意。”
“你怎麼知道?”傑克反問。
“看它們的飛行模式——沒有攻擊編隊,沒有武器預熱信號,只是在……觀察。”
仿佛爲了驗證她的話,無人機群中飛出一架較小的個體,緩緩降落在廠房外的空地上。它大約有獵鷹大小,外殼是光滑的銀灰色,沒有明顯的武器端口。落地後,它的頭部——一個球形的傳感器陣列——轉向廠房內部,一道柔和的藍光掃過所有人。
接着,一個聲音從無人機內部傳出,合成音,但異常清晰悅耳,幾乎像真人:
“文森特·V。我們終於正式見面了。”
是“回聲”的聲音。
V握緊了槍,但沒有開火。“你想要什麼?”
“一場對話。”無人機的傳感器光微微閃爍,“伊甸大人對你很感興趣。你的意識狀態,你的選擇,你在夜之城所做的一切。我們提議一個交易。”
“我們和機械先驅沒有交易可做。”傑克冷聲道。
“聽聽無妨。”夜鶯突然說,她向前一步,目光緊盯着無人機,“伊甸想要什麼?”
無人機轉向她:“莉娜·科瓦奇,前‘方舟’研究員。你的數據很有趣,但不完整。伊甸大人可以提供‘方舟’的全部研究記錄,包括那些被銷毀的部分。作爲交換,我們需要文森特·V配合一項非侵入性研究,以及你們手中關於聯邦‘阿賴耶識’的所有數據。”
“配合研究?”V眯起眼睛,“像‘方舟’裏的實驗體那樣?”
“不。”無人機的合成音居然聽出了一絲……耐心?“伊甸大人追求的是意識的進化,不是抹除。我們需要觀察自然狀態下,兩個獨立意識的融合與平衡過程。你是珍貴的樣本。我們保證你的安全和自主性。”
“那‘阿賴耶識’數據呢?你們想用它做什麼?”
短暫的停頓。然後,無人機說:“糾正一個錯誤。聯邦和公司的‘阿賴耶識’是歧途。將意識上傳至受控的雲端,只是另一種形式的囚禁。伊甸大人設想的,是分布式、去中心化的意識網絡,每個個體既是節點,也是主人。我們需要‘阿賴耶識’的基礎數據,不是爲了復制,而是爲了超越它。”
這話裏有一種危險的誘惑力。尤其是當據點失守、前路未卜時,一個強大的、似乎有共同敵人的盟友……
“我們憑什麼相信你?”夜鶯問。
“你們不需要相信,只需要權衡。”無人機說,“前往‘晨星’的路,剩下的三十公裏,我們將遭遇三次公司攔截部隊的預設防線,以及惡土自然環境的極端威脅。以你們目前的狀態,生存概率低於百分之十七。我們可以提供安全通道,甚至……幫助你們奪回據點的控制權。”
“奪回據點?”傑克的聲音帶着壓抑的激動。
“亞當·重錘已經撤離,返回夜之城。據點內殘留的NCPD和公司安保部隊,在我們的協助下,可以被清除。”
廠房內陷入死寂。只有無人機群在空中盤旋的微弱嗡鳴。
這是一個的交易。但往往在你最需要的時候,遞上你最想要的東西。
V看向他的隊員們。每個人臉上都寫着掙扎——對救援的渴望,對機械先驅的不信任,對未來的不確定。
最後,他看向無人機。
“我們需要時間考慮。”
“合理。”無人機說,“你們有二十四小時。我們會保持距離監視,並提供必要的保護,防止公司部隊靠近。二十四小時後,如果同意,發送這個頻段的信號。”一道加密數據流被傳輸到李的終端上,“如果拒絕,我們離開,互不涉。”
它停頓了一下,傳感器光掃過V:“但請記住,文森特·V,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謎題。解開它,可能關系到比夜之城、比反抗軍、甚至比人類未來更深遠的東西。伊甸大人相信,你是鑰匙。”
說完,無人機升空,重新融入盤旋的機群。接着,整個機群開始上升,分散,最終消失在遠方的天空中,仿佛從未出現。
廠房裏恢復了寂靜,但那寂靜比之前更沉重,充滿了未做出的選擇和未說出口的話。
“隊長?”科瓦看向V。
“按原計劃,兩小時後出發去氣象站。”V的聲音平穩,但每個人都聽出了其中的緊繃,“至於機械先驅的提議……在路上討論。現在,繼續準備。”
隊員們重新開始動作,但氣氛已經變了。希望和懷疑像兩種顏料被倒入水中,混在一起,無法分離。
V走到廠房門口,望着無人機消失的方向。
鑰匙?
他想起鳳凰之門,想起黃金終端,想起那個選擇。
也許從他按下“接受”的那一刻起,一切都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