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舊懷表被鎖進抽屜,像封存了一小塊危險的餘燼。店鋪裏那種被“飢者”不悅波動橫掃後的凝滯感,並未隨着時間流逝而消散,反而如同滲入木料的氣,變得愈發沉厚。鍾表的滴答聲變得異常清晰,卻又異常遙遠,仿佛隔着厚厚的玻璃傳來。空氣裏甜膩的香料氣淡得幾乎聞不到,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類似金屬和舊紙混合的沉悶味道。

掌心的“守一”烙印不再灼痛,但那股辣的感覺仿佛烙印在了神經末梢,時刻提醒着我昨晚那短暫而激烈的共鳴。白與紅的光芒,排斥與糾纏,還有地下涌出的、帶着明顯情緒的波動……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事實:我觸動了某個不應觸碰的開關。

K.X舊徑。Z.D之險。

我將這兩個詞寫在紙上,反復描摹。叔公的警告——“百倍於守”。是相對於“守門”這份苦役的百倍危險?那麼,對應的,是否也有百倍的希望?至少,那是一條不同的“路”,而不是困死在這漸腐朽的“錨點”上,充當一個啃食情感碎屑的看門人。

我需要知道更多。但經歷了昨晚,我明白絕不能貿然再用兩塊懷表進行接觸實驗。那不只是驚動“飢者”,簡直像是在他沉眠(或清醒)的深淵邊沿投下巨石。後果難料。

那麼,從其他遺物入手。

叔公在這裏生活了至少幾十年。除了櫃台下的冊子和立鍾後的舊懷表,一定還有其他東西。可能藏在更隱蔽的角落,或者以更尋常的方式存在,以至於我之前忽略了。

我開始新一輪的、更細致的搜尋。不再局限於表面。我挪開沉重的家具,檢查地板是否有暗格,敲擊牆壁聽回聲,甚至爬上吱呀作響的閣樓——那裏堆滿了蒙塵的舊物,大多是損壞無法修復的鍾表零件、發黃的書籍、鏽蝕的工具,彌漫着濃重的黴味。我在一堆破爛中找到幾本更早的賬本,字跡也是叔公的,但記錄的都是普通的修鍾收入和支出,時間停留在二十多年前,再往後,就是規約筆記本那種非人交易了。沒有關於K.X或Z.D的只言片語。

搜尋了一上午,除了灰塵和疲憊,一無所獲。我坐在閣樓樓梯口,看着下方昏暗的店鋪,感到一陣氣餒。線索似乎就在這裏斷了。叔公像個最謹慎的保密者,將真正的秘密和他自己一起,埋葬在了未知的某處。

下午,我決定換一種思路。如果找不到直接的物證,或許可以從“痕跡”入手。叔公在這裏生活,他的習慣、他常待的地方、他可能無意識留下印記的角落……

我的目光落在櫃台後,那張老舊的、包漿厚重的扶手椅上。這是叔公常坐的位置。我坐上去,試圖感受。椅子很硬,並不舒服。從這個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店門、大部分櫥窗,以及……櫃台左側牆壁上,掛着一幅裱在簡陋木框裏的舊畫。

畫的內容很普通,是水墨風格的山巒,筆法稚拙,像是業餘愛好者的習作,紙張也已泛黃。我之前從未在意過它,以爲只是尋常裝飾。但此刻,我注意到,這幅畫的位置,恰好是坐在這個椅子上,視線會自然落到的方向。

我起身走過去,摘下畫框。畫紙後面是牆壁,並無異常。畫框本身也很粗糙。我正想掛回去,指尖卻觸到畫框背面的木頭上,有些凹凸不平。翻過來一看,背面靠近角落的地方,有用極細的刻針劃出的痕跡,非常淺,需要斜對着光才能勉強辨認。

不是字母,也不是文字。是幾個符號。

一個圓圈,中間點了一點(☉)。然後是一個向下的箭頭(↓)。箭頭指向一個類似缺了一角的矩形(⌙)。矩形旁邊,有一個很小的“K”,和一個更小的、幾乎看不清的“X”。

☉ ↓ ⌙ K X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K X!和舊懷表上的刻字吻合!

這些符號是什麼意思?太陽(☉)?向下(↓)?缺角的矩形(⌙)?這是一個路線指示?還是某種象征?

“☉”代表什麼?光?時間?白天?某種源頭?

“↓”指向下。地下室?

“⌙”缺角的矩形……像一扇門?一道缺口?一個不完整的“口”?

“K X”是終點或標識。

連起來看:從“☉”開始,向下,到達“⌙”,然後與“K X”相關?

“☉”會不會指代店鋪裏某個類似太陽、或能發光的東西?我抬頭看了看。店鋪采光很差,白天也靠幾盞老式電燈照明。沒有類似太陽的物體。除了……鍾表?鍾面是圓的,但似乎不貼切。

或者是更抽象的概念?比如,“規約”的力量?某種“正”的時間流?

我拿着畫框,在店鋪裏踱步,對照着符號觀察。當我走到店鋪最裏側,靠近通向後面狹窄儲物間和樓梯(通往閣樓)的門口時,我停下了。

這扇門是普通的木門,常年關閉。門的上方,牆壁上,嵌着一塊早已不亮的圓形玻璃燈罩,裏面應該曾是燈泡。燈罩因爲灰塵和老化,呈現暗黃色。

圓形的燈罩——像不像一個簡化的“☉”?雖然不發光了。

門是向裏開的。門的下方……我蹲下身,發現門框與地板之間,因爲木材變形,確實有一道不規則的、缺角般的縫隙(⌙)。而門本身,通向的正是下方(↓)——雖然不是直通地下室,但儲物間和樓梯的方向,在空間感上是“下”和“裏”。

那麼,“K X”呢?我推開門。裏面是堆滿雜物的儲物間,光線昏暗。我打開手機照明,仔細查看門後的牆壁、樓梯的欄杆、儲物間的架子……沒有任何字母刻痕。

但符號指示似乎就終結在這裏。一個不亮的舊燈罩,一扇有縫隙的門,通向雜亂的下方空間。

這就是“K.X舊徑”的起點?或者是一個隱喻性的指示?未免太普通,太隱晦了。難道需要滿足某種條件,比如在特定時間,讓“☉”亮起?可燈早就壞了。

我試着擰動那個老式燈罩,紋絲不動。檢查門框縫隙,除了灰塵和蛛網,別無他物。

困惑再次涌上。叔公留下的線索,都像是加密過的謎語,需要特定的鑰匙才能解讀。鑰匙是什麼?時間?狀態?還是……某種“溪流”或“殘質”的運用?

我嘆了口氣,將畫框重新掛好。至少找到了關聯點,確認了“K.X”線索並非孤立。這算是一點進展。

回到櫃台後,我感到一陣疲憊和飢餓。從昨晚到現在,精神高度緊張,幾乎沒吃什麼東西。我看了眼店外,天色有些陰沉,街道上行人稀少。我去後面簡陋的廚房煮了碗面,草草吃完。食物暫時驅散了身體的疲憊,但心裏的沉重依舊。

當我回到前店時,發現有些不對。

櫥窗玻璃上,原本就有的污垢,似乎……移動了?

不,不是移動。是污垢的顏色和分布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靠近底部的位置,出現了一小片極淡的、仿佛被水漬暈開後又涸的灰白色痕跡,形狀不規則,像一片褪色的地圖。而原本在那個位置的灰塵和雨漬,則詭異地“轉移”到了旁邊稍高一點的地方,新舊痕跡重疊,顯得異常斑駁。

我湊近看。不是水漬。那灰白色痕跡摸上去是的,粉質感,輕輕一碰就落下一點極細的粉末。像是某種東西極度燥風化後的殘留。

而且,這片痕跡所在的玻璃區域,看出去的街景,似乎比其他地方稍微模糊一點點,色彩也略淡,像是隔了一層極薄的毛玻璃。

時間……在這裏“褪色”了?還是被“刮薄”了一層?

我立刻看向店內。很快,在靠近櫥窗的一個小邊幾上,我發現了更明顯的跡象。邊幾上放着一個陶瓷煙灰缸(叔公或許用的),裏面很淨。但煙灰缸靠近櫥窗那一側的瓷釉,顏色明顯比另一側淺淡,仿佛經歷了長年累月的曬,但實際上那個位置陽光很少直射。用手指擦拭,顏色不會恢復。

不止這裏。櫥窗附近的地板,木紋的顏色也出現了不均勻的淡化,形成一片片不規則的、邊界模糊的淺色斑塊,如同黴菌的反面。一塊落在斑塊區域內的鍾表零件(昨天清理未淨的),表面迅速蒙上了一層灰白的霜狀物,輕輕一碰,就碎成了更細的渣。

這是……“渴”的侵蝕?昨晚共鳴的後遺症?還是“飢者”不悅的持續影響?這種“褪色”效應,似乎能加速物體表面時光的流逝,剝奪其“鮮活性”,使其迅速走向衰敗和風化。它不猛烈,但如同緩慢擴散的溼氣,悄無聲息地改變着環境。

我回想起“渴噬體”灰霧帶來的時間流速放緩。而這次的“褪色”,更像是時間的“質”被抽離或稀釋。這比單純的變快變慢更讓人心底發寒。它直接作用於存在的“痕跡”本身。

我嚐試用抹布擦拭櫥窗玻璃上的灰白痕跡。痕跡被擦去一些粉末,但玻璃本身的輕微模糊感和色彩淡化依舊。這塊玻璃的“時間厚度”似乎真的被削弱了。

鈴鐺沒有響。懷表沒有異動。“守一”烙印也沒有特別反應。這種“褪色”是靜默的,滲透性的。

我退後幾步,觀察着這片以櫥窗爲中心、緩慢而持續擴散的“褪”。它目前範圍不大,但若任其發展……

我該怎麼做?用規約的力量?向誰交易?用懷表“奪”?奪取這片區域的“褪色過程”?可這本身就是一種時間異常,如何“奪”?

或許……可以嚐試用懷表中的“渴噬體殘質”?既然“殘質”本身就帶有強烈的“掠奪時間”特性,能否以毒攻毒,讓它“吞食”掉這片異常的“褪色”?

這個想法很冒險。但放任不管可能更糟。

我取出懷表,打開表蓋,對準那片“褪色”最明顯的櫥窗玻璃區域。我沒有像對枯葉那樣明確想象“掠奪”,而是將意念集中在“吸收”或“中和”這種異常的“褪色感”上。

起初沒有反應。但當我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灰白痕跡上,感知着那其中蘊含的“時間稀薄”的怪異空無時,懷表內的灰白霧氣旋轉的速度,加快了。

不是之前那種被驅動的加速,而是一種……感應到同類(或獵物)的興奮。

緊接着,一縷比頭發絲還細的、幾乎看不見的灰白氣息,從櫥窗玻璃的痕跡上被“扯”了出來,蜿蜒如蛇,投向懷表表盤的霧氣之中!霧氣微微翻涌,將那縷細絲吞沒。旋轉似乎更流暢了一絲。

玻璃上的灰白痕跡,以那一點爲中心,顏色恢復了一點!雖然依舊比旁邊區域淡,但不再是那種令人不安的灰白粉質感。

有效!但效果微乎其微,而且速度很慢。以這種效率,要“清理”整個開始擴散的褪,恐怕需要很長時間,並且會持續消耗懷表中的“殘質”。這“殘質”並非無窮無盡,用一點少一點,除非……我再次從“渴噬體”身上掠奪。

而“褪”似乎在緩慢而頑固地繼續擴大邊緣。

這是一個無底洞。杯水車薪。

我停止嚐試。懷表合攏。看來,這不是本的解決方法。這只是處理表面症狀,甚至可能因爲動用“殘質”而加劇某種不平衡。

本原因,恐怕還是在於地下的“飢者”,以及昨晚被觸動的某種深層機制。“褪色”是他的“渴”以另一種形式的蔓延?還是店鋪(錨點)穩定性下降導致的“時間滲漏”?

我坐回椅子,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線索尋找陷入僵局,店鋪環境還在惡化。而我掌握的手段,要麼風險巨大(舊懷表線索),要麼收效甚微(用殘質中和褪色)。

就在我心情沉入谷底時,店門被推開了。

不是深夜,而是黃昏將盡未盡的時分。

一個穿着皺巴巴西裝、頭發稀疏、眼神躲閃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他手裏緊緊抓着一個公文包,指節泛白。他身上的氣息……很復雜。有焦慮,有貪婪,還有一種孤注一擲的狠勁。

他環顧店鋪,目光掃過那些鍾表,最後落在我身上,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聽說……這裏能做交易?用東西換時間?”

又一個“客人”。在店鋪狀態異常的時候。

我看着他,掌心的烙印傳來平穩的溫熱。規約在身,我必須回應。

“是的。”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些陌生,“但需要遵循規矩。您想換什麼?用什麼換?”

男人舔了舔燥的嘴唇,上前幾步,將公文包放在櫃台上,卻沒有打開。

“我要……預見。”他壓低聲音,眼中閃過狂熱,“我不要過去的時間,我要未來的!明天,不,接下來一周,股市的準確波動!哪怕只是一個關鍵節點的提示!我用這個換!”

他猛地打開公文包。裏面沒有文件,沒有錢。

只有一摞摞捆扎好的、嶄新的、仿佛從未流通過的……

紙錢。冥幣。

花花綠綠,印着巨大的面額和地府銀行的字樣,散發着新鮮的油墨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冰冷的“虛無”氣息。

“這是我全部的‘積蓄’!”男人盯着我,呼吸急促,“我的‘未來’!我死後能享用的一切!我用我‘死後的時間財富’,換我‘生時的短暫預見’!這很公平,對吧?”

我看着他,又看看那堆冰冷刺眼的冥幣。規約第三條:彼之所珍,我之所取。

他認爲這是他最珍貴的東西——他想象中的、死後的“時間財富”。

這能算“珍品”嗎?它能轉化爲“溪流”嗎?

店鋪的“褪色”在角落無聲蔓延。男人的眼神充滿急切與妄念。

我知道,又一場冷酷的“公平交易”,即將開始。

而這一次的“珍品”,似乎預示着,踏入“滴答居”門檻的欲望,正變得越來越扭曲,越來越靠近生與死的模糊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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