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釉質”補丁,冰冷光滑,像一塊長在老舊木地板上的醜陋屍斑。它封住了那個針尖大的黑暗小點,也凝固了那一小片區域的“時間”。觸摸上去,沒有溫度,沒有紋理,只有一種令人心底發毛的、絕對的“非生命”感。它不是木頭,不是石頭,不是任何已知的物質。它是被異化的“渴”,是污染的“溪流”,是絕望之下以毒攻毒的產物。
我癱坐在它旁邊,背靠着同樣冰涼的櫃台腿,汗水浸溼了內衣,緊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虛脫後的寒意。懷表被我丟在一旁,表殼上的渴噬痕顏色更深了,像一道剛剛凝固的陳舊傷疤。裏面的灰白霧氣減少了大約五分之一,旋轉得極其緩慢,幾乎停滯。
我做到了。用更深的污染,暫時堵住了腐壞的缺口。
但這勝利——如果這能稱之爲勝利的話——空洞得讓人想笑。店鋪裏,“褪”的其他部分仍在閃爍,雪花般的噪點和不祥的黑暗小點仍在其他地方悄然孕育。我堵住了一個,很快會有第二個、第三個……而我的“毒藥”——懷表裏被污染的殘質——是有限的。用一點,少一點。用完了呢?再去獵“渴噬體”?那只會引入更多的不穩定。
更可怕的是,這塊“釉質”補丁本身。它安靜地待在那裏,但我的直覺,或者說掌心的“守一”烙印傳來的隱晦悸動,都在告訴我:它並非無害。它是一個異質的錨點,一個扎在“滴答居”時間結構裏的異物。它可能暫時穩住了漏洞,但長遠來看,它就像一顆埋入血肉的碎玻璃,終將引發更嚴重的排異反應或感染。
“飢者”沒有再做評價。地下寂靜無聲。或許在他看來,這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符合“慣性”的修補。用此處的“流失”,換取彼處“短暫的穩定”。很公平,也很……無聊。
我掙扎着爬起來,走到櫃台後,給自己倒了杯水。冷水滑過喉嚨,稍稍平復了焦灼的心跳。我必須思考,不能僅僅被動反應。
首先,是“褪”的本質。它不同於“渴噬體”直接的掠奪,也不同於“飢者”醒來時的時間逆流。它更像是一種緩慢的崩解,是時間結構本身因爲“錨點”動搖而產生的“風化”或“滲漏”。那些黑暗小點,就是結構破損的裂縫。冥幣交易帶來的污染性“溪流”,無疑加劇了這種崩解,讓它從“褪色”走向了“破洞”。
其次,是我的應對手段。規約的力量似乎需要更深的共鳴或更純粹的“燃料”。懷表的力量(無論是予、奪,還是現在這種“填補”)依賴於其中的儲存(珍品轉化能量或渴噬殘質),且容易被污染。鈴鐺只能示警和微弱驅散。我自身,除了掌心的烙印提供一點驅動和綁定感,別無他長。
最後,是出路。“K.X舊徑”的線索在儲物間門縫顯現了,但危險重重。叔公警告“百倍於守”。而店鋪當下的狀態,恐怕承受不起更大的冒險。
或許……我應該先從淨化懷表入手?或者,尋找更“溫和”的“珍品”來產生穩定的“溪流”,慢慢修復錨點?但“溫和”的客人可遇不可求,像母親那樣的交易,帶來的“溪流”也未能阻止“褪色”。
思路陷入僵局。我下意識地摩挲着掌心的烙印,目光落在筆記本上。或許,可以從規約本身尋找更深層的力量?叔公記錄裏提到過“加固‘規約’之力”,但他也說“然‘規約’之力,亦源‘溪流’,兩難”。
兩難……
就在我沉思時,店鋪裏的光線,又極其輕微地搖曳了一下。不是陰影掠過,而是像燭火被微風吹動。緊接着,所有鍾表的滴答聲,再次出現了集體性的、短暫紊亂。這一次,紊亂的方向並非單純的快慢,而是……音調。有的鍾聲變得尖細,有的變得沉悶,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刺耳的、不諧和的噪音,持續了大約兩三秒,才恢復正常。
“褪”邊緣的一塊灰斑,就在這噪音中,悄無聲息地擴大了一圈,並且中心出現了第二個針尖大小的黑暗小點。
崩解在加速。以一種間歇性、但不可阻擋的節奏。
我不能再等了。必須做點什麼,哪怕只是延緩。
淨化懷表?怎麼淨化?我想起“飢者”的話:“殘響,也是構成。駁雜,但可堪一用。” 他承認這被污染的殘質是“駁雜”的。是否有辦法“提純”?或者……用某種東西去“中和”它的污染性?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儲物間的門。那道暗紅的刻痕……它散發着迥異於店鋪內任何氣息的“通道”感。如果“K.X舊徑”是一條不同的“路徑”,那麼沿着它,是否能找到不同於“溪流”的力量?或許能用來淨化?或者,那本身就是一條淨化或逃離的路徑?
這個想法很誘人,但也極度危險。叔公的警告,昨晚的可怕共鳴,剛才刻痕的灼痛反應……都在訴說着風險。
但坐以待斃,看着店鋪一點點“褪色”、破洞,最終被“釉質”或更可怕的東西填滿,難道就不是風險嗎?
我走到儲物間門口,沒有立刻推門。而是將耳朵貼在門上,仔細傾聽。
一片死寂。連之前那細微的刮擦聲都消失了。
我輕輕推開門。手機光柱照進去,首先落在那道門縫下的暗紅刻痕上。它依舊在那裏,顏色似乎比剛才更鮮亮了一些,仿佛有極細微的血色在底下流動。但它沒有主動發光或引發刺痛。
我小心翼翼地用光柱掃過儲物間其他地方。雜物堆積,塵埃遍布。似乎沒有別的變化。但當我將光線移向角落那堆最雜亂、幾乎頂到天花板的舊物時,我注意到,那堆雜物投射在對面牆壁上的影子……形狀有些不對。
影子本該是雜亂的一團。但現在,那團影子的邊緣,似乎延伸出了一條極細、極淡的線,歪歪扭扭,指向儲物間更深處的牆壁。那條“影線”並非一直存在,而是隨着我手機光線的微小晃動,時隱時現,極不穩定。
是光影巧合?還是……那暗紅刻痕顯現後,引發了某種空間上的“指向”?
我屏住呼吸,順着那條時隱時現的影線方向,慢慢挪動腳步,繞過雜亂的障礙物,來到儲物間最深處。這裏靠牆放着一個厚重的、蓋着破布的立櫃,立櫃旁邊堆着幾個落滿灰的箱子。
影線的盡頭,似乎就消失在立櫃與牆壁之間的狹窄縫隙裏。
我伸手,用力將沉重的立櫃挪開一點。灰塵撲簌簌落下。櫃子後面,是斑駁的牆壁。牆上什麼也沒有,只有年久失修的裂紋和污漬。
但當我將手機光線以特定角度貼近牆壁照射時,我看到了。
在牆壁與地板交接的踢腳線位置,一塊原本看似普通的老舊木板上,出現了一串極其微小、排列整齊的刻痕。
不是暗紅色。是焦黑色。像是被極細的火焰灼燒過,又像是被強酸腐蝕留下的痕跡。
刻痕的形狀,並非字母或已知符號,而是一種扭曲的、如同紊亂心跳或枯枝般的紋路。這些紋路並非靜止,在我凝神注視的幾秒鍾內,它們似乎……極其緩慢地蠕動、變化着,像是有生命一般,不斷分解又重組,但整體排列保持着一種詭異的規律。
這些紋路,與我手中懷表表殼上的渴噬痕,與我之前看到的任何符號都不同。它更原始,更混亂,也更……痛苦。僅僅是注視着,就讓我感到一種莫名的煩躁和心悸,仿佛有無數細碎的、充滿惡意的低語正試圖鑽入耳朵。
這絕對不是“K.X舊徑”的路標。這更像是……某種創傷的印記,或者污染的源頭?
難道“褪”和黑暗小點的源,不僅在於錨點動搖和污染交易,還在於店鋪本身隱藏着這樣的“病灶”?
我試圖用手機拍下這些焦黑紋路,但鏡頭裏一片模糊,無法對焦。它們似乎排斥被記錄。
我退後一步,心跳加速。儲物間裏的空氣,因爲立櫃挪動和這新發現的紋路,似乎變得更加滯重,還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混合着鐵鏽的腥氣。
這裏不能久留。我迅速將立櫃推回原處(盡量保持原位),深深看了一眼那重新被遮擋的牆壁,然後快步退出了儲物間,關緊了門。
回到前店,着門板喘息。手心冰涼,後背卻又出了一層冷汗。
新的發現沒有帶來希望,只帶來了更深的困惑和不安。焦黑的、蠕動的痛苦紋路……那是什麼?它與“K.X舊徑”有關嗎?還是另一種獨立的、更古老的異常?
店鋪的滴答聲依舊不諧。角落的“褪”裏,第二個黑暗小點似乎又略微擴大了一絲。
我走到那塊灰白“釉質”補丁旁蹲下,仔細觀察。補丁本身光滑冰冷,但在其邊緣與正常地板的接壤處,我看到了極其細微的、蛛網般的灰白色紋路,正試圖向周圍“健康”的木地板滲透。速度很慢,但確實在發生。
它以自己爲中心,在緩慢地污染同化周圍的時間結構!
我的“填補”,不是在修復,而是在擴散污染!
必須阻止它!立刻!
情急之下,我幾乎是本能地,再次抓起懷表。但這次,我沒有試圖動用裏面被污染的殘質。我咬破自己的舌尖,一股腥甜在口中彌漫。我將滲出的一滴血,擠在指尖,然後,重重地按在“守一”烙印之上!
烙印瞬間變得滾燙!暗金色的光芒猛地從我掌心爆發,不再是微光,而是形成一道凝實的光柱,順着我的手指,沖向我另一只手中的懷表!
懷表劇烈震動,表蓋“啪”地彈開!
表盤內,那稠密灰白的霧氣,被這突如其來的、帶着我生命氣息和烙印契約力量的暗金光柱狠狠沖擊!霧氣瘋狂翻涌,發出無聲的尖嘯。那被污染的部分,與光柱接觸,如同冰雪遇沸油,迅速消融、蒸發,化作一縷縷黑煙,從表殼逸散,隨即消失在空氣中。
而霧氣中殘存的、相對“純淨”的部分(來自更早交易或最初渴噬體的殘質),則在光柱的沖擊下被劇烈壓縮、提純,顏色從灰白逐漸轉向一種半透明的、帶着微光的銀灰色,體積縮小了數倍,但旋轉速度變得穩定而有力。
整個過程只持續了幾秒鍾。暗金光柱消散。我掌心的烙印恢復溫熱,但傳來陣陣透支般的虛弱感。舌尖的傷口刺痛。
懷表合攏,落在我手中。它變輕了。表殼上的渴噬痕,顏色變淡了許多,幾乎與周圍金屬融爲一體,不再那麼凸起猙獰。打開表蓋,裏面只剩下一小團穩定旋轉的、銀灰色的純淨霧氣,不再有冰冷污濁之感。
我成功“淨化”了懷表,用了我自己的血和烙印契約的力量,代價是巨大的消耗和虛弱。
但有效!
我立刻將淨化後的懷表對準那塊“釉質”補丁邊緣正在滲透的灰白紋路。
這一次,無需我費力引導。銀灰色霧氣自行流轉,一絲純淨的、帶着微弱契約光澤的力量滲出,觸及那些滲透的紋路。
“嗤……”
輕微的灼燒聲。灰白紋路像是遇到天敵,迅速收縮、枯萎、變黑,最後化作幾點黑色的灰燼,剝落下來。滲透停止了。“釉質”補丁被暫時“封鎖”在了原有的巴掌大範圍內,邊緣變得清晰,不再試圖擴散。
我癱軟在地,幾乎虛脫。但看着被控制住的補丁和手中明顯“健康”了許多的懷表,心中第一次升起一絲微弱的、真實的希望。
淨化是可能的。用我自身與錨點的契約力量,可以對抗污染。
但代價……是我的生命力?還是烙印的穩定性?
我喘息着,看向儲物間緊閉的門。
那焦黑蠕動的痛苦紋路……它也是污染嗎?能用同樣的方式淨化嗎?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店鋪的危機遠未解除。“褪”仍在,黑暗小點仍在孕育,而儲物間深處,還埋藏着更未知的恐怖。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已透出黎明前最深沉的那種靛藍。
一夜將盡。
但漫長的一天,或許才剛剛開始。
我握緊手中變得純淨的懷表,感受着掌心烙印傳來的、帶着疲憊的溫熱。
守夜人,還得繼續守下去。
只是,從今夜起,我或許不再僅僅是一個被動的“守門人”。
我開始學習,如何成爲一個……“清道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