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指尖,在距離鏡面毫厘之處停住了。
冰涼的觸感已先一步傳來,不是玻璃的涼,而是一種吸吮般的寒意,仿佛鏡面之後是冰冷的深水。暗紅的“⌙”符號在漣漪中心緩緩旋轉,倒懸的姿態讓那缺角的位置顯得格外不祥,像一個微微張開的、扭曲的嘴巴。
進去?還是退開?
“Z.D之險”像一道冰冷的符咒,釘在思維的邊界。叔公用“百倍於守”來形容它。而“守”本身,已經讓我遍體鱗傷,透支生命。
但退開呢?守着這個正在緩慢崩壞、被“影蝕”定位的錨點,用所剩無幾的力量去填補永遠補不完的漏洞,直到和店鋪一起,被顧巡“清理”,或者被“飢者”口中那所謂的“歸墟之影”徹底吞沒?
鏡子裏的符號無聲旋轉,耐心等待着。店鋪裏,滴答聲平穩得近乎虛假,剛剛被淨化的空間彌漫着一種脆弱的安寧。櫥窗外,尋常的街道,尋常的陽光,尋常的人聲——那是我幾乎要遺忘的“正常”世界,卻被一層無形的、名爲“滴答居”的厚重玻璃隔絕在外。
我的指尖微微顫抖。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猶豫時刻——
店鋪裏的光線,毫無征兆地暗了下去。
不是食,不是陰雲。那是一種更加絕對、更加詭異的剝奪。仿佛有人用一塊巨大的、吸光的黑絨布,從外面猛地罩住了整個店鋪。晨光瞬間消失,不是變暗,而是被抽離。店內陷入一種非黑非灰的、令人窒息的“昏昧”之中。所有物體的輪廓迅速模糊、融化,像即將燃盡的蠟燭。
滴答聲戛然而止。
不是停擺,而是聲音被某種力量吞噬了。絕對的寂靜,比任何噪音都更壓迫耳膜。
掌心的“守一”烙印傳來刀割般的尖銳刺痛!上一次如此劇痛,還是直面“渴噬體”輪廓的時候!但這次痛感更甚,帶着一種末降臨般的警兆!
我猛地收回伸向鏡子的手,踉蹌後退,背撞在冰冷的立鍾上。目光急掃——
銅綠鈴鐺在立鍾後的陰影裏,正以前所未有的幅度瘋狂震顫!但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仿佛一場激烈的啞劇。震顫的殘影在空中留下淡淡的綠色光痕。
更可怕的變化發生在“褪”原址和鏡子方向!
原本已經恢復如常的木地板上,那些“褪色”灰斑曾經存在過的位置,憑空爆發出密集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咔嚓”聲!不是碎裂,更像是空間本身被無形的力量擰出無數細密裂紋的聲音!裂紋處,滲出粘稠的、仿佛瀝青般的黑暗,不是顏色,而是純粹的“無光”實體,迅速在地板上蔓延、匯聚!
而鏡面!那面浮現暗紅“⌙”符號的鏡子!
符號驟然暴漲!從虛影變得凝實,從鏡面深處凶猛地向外凸出!暗紅的色澤變得如同涸的鮮血,又像燒紅的烙鐵。缺角的部分,正對着我,仿佛一只倒懸的、獰笑的獨眼。鏡子周圍的空氣劇烈扭曲,發出低沉的、仿佛玻璃即將爆裂的呻吟。鏡中的景象——我的倒影、身後的店鋪——早已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旋轉的、深不見底的幽暗,幽暗深處,某種龐大、古老、充滿漠然惡意的存在感,正順着那凸出的符號,向現實世界滲透!
不是“渴噬體”那種對時間的貪婪掠奪。這是一種更本質、更可怕的侵蝕。它要的不是時間,而是存在本身。它要覆蓋、替換、抹去“滴答居”這個錨點,將其化爲自身的一部分,一個在現世顯現的“歸墟斑點”!
“錨點外壁……薄弱處……被‘影’侵蝕了……”
“飢者”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在我腦中炸響,失去了所有平的淡漠空洞,帶着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近乎急促的凝重。
“……非‘渴’……是‘蝕’……時間之‘影’的自然沉降……你的‘修補’……加速了‘影’的定位……”
我的修補?那塊“釉質”補丁?!我用污染填補漏洞,反而成了吸引這種恐怖存在的燈塔?!
“阻止……它完全顯化……” “飢者”的聲音仿佛在對抗巨大的壓力,字句破碎,“否則……此地將被‘影’吞沒……不可逆……”
如何阻止?!面對這如同天災、如同世界法則反面顯化般的“影蝕”,我拿什麼阻止?!淨化後的懷表裏,銀灰色霧氣只剩微弱一絲!烙印刺痛,力量透支!規約筆記本靜靜躺在櫃台,字跡黯淡!
絕望像冰冷的鐵鉗扼住喉嚨。鏡中的暗紅“⌙”又凸出一大截,幾乎要脫離鏡面。地板上的粘稠黑暗已經蔓延到腳邊,所過之處,木質紋理徹底消失,變爲光滑、死寂的漆黑平面,連塵埃都被吞噬。
店鋪在哀鳴。光線、聲音、物質的存在感,都在被迅速剝奪、替換。我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與店鋪那份綁定的“聯系”,也在被這股“影”的力量排斥、削弱。掌心的烙印劇痛中傳來陣陣剝離感!
不!不能就這樣結束!不是因爲什麼偉大的拯救世界的責任,而是出於最原始的、不甘心就此被抹去的求生本能!我還沒找到出路!還沒弄明白這一切!甚至還沒……真正活過離開這家店之後的人生!
我的目光,在極致的恐懼與瘋狂中,猛地鎖定在櫃台台面上——那枚剛剛與“☉”符號共鳴過的、刻着“K.X – Z.D”的舊懷表,以及旁邊攤開的、承載着這家店本法則的規約筆記本!
規約……契約……“滴答居”之所以是“滴答居”,而非一片混沌時空的基石!它是秩序,是規則,是抵抗一切無序侵蝕的本地法則!
“飢者”說過,我淨化“影蝕”時,消耗了“錨點積存的契約力”。那麼,這契約力的源頭,除了店鋪本身,是否也凝聚在這本規約之中?而“K.X舊徑”的力量,雖然危險,是否也能在絕境中,作爲一把打破僵局的異質之鑰?
沒有時間權衡了!這是賭上一切的最後一搏!
我爆發出殘存的所有力氣,像一頭受傷的困獸,撲向櫃台!左手抓起舊懷表,右手抓起新懷表,將它們死死合握在掌心!與此同時,我將劇痛灼熱的“守一”烙印,用盡全力按在攤開的規約筆記本上,正正壓在那行“時間可予,亦可奪”的字跡之上!
“啊啊啊——!!!”
我並非吼出,而是從靈魂深處榨出一聲嘶啞的咆哮,混雜着所有的不甘、憤怒、恐懼和最後的決絕:
“以此店之規!以此地之契!此爲‘滴答居’!此爲‘錨點’!外物之‘影’,不可侵!不可蝕!退散!”
在我意志爆發的頂點,多重力量被強行統合、引爆:
新舊懷表在掌心猛烈碰撞!“K.X – Z.D”的刻字與殘存的銀灰霧氣被極限激發,白紅交織的暴烈光芒迸發,卻被我的雙手和烙印意志死死拘束、壓縮!
“守一”烙印與規約文字深度融合!暗金色的契約力量與規約本身的法則性文字產生核聚變般的共振!筆記本上所有字跡燃燒般亮起刺目金光!那些淡金色鎖鏈虛影不再是浮現,而是如同從書頁中掙脫而出的法則實體,譁啦啦巨響中瞬間布滿空間,層層疊疊,鎖向鏡子和蔓延的黑暗!
我的存在,我的意志,我作爲“守門人”此刻與店鋪共存亡的決絕認同,成爲融合這一切的核心與引爆點!我不是在借用力量,我是在用自己作爲橋梁和燃料,強行貫通、點燃店鋪的基律令與那危險的異徑之力!
轟——!!!
沒有聲音,卻有一股讓靈魂震顫的悶震席卷一切!
一道無法用顏色形容、凝聚到仿佛能切開時空的光束,從我雙掌之間、從烙印與書頁的接觸點,奔涌而出!它不是擴散,而是裁決,筆直轟向鏡面凸出的暗紅“⌙”,並以摧枯拉朽之勢橫掃整個店鋪!
光束所過,如同神祇揮動橡皮擦:
· 蔓延的粘稠黑暗發出“滋滋”慘叫,瞬間汽化消散!
· 被剝奪的光線洶涌回歸,比之前更加明亮刺目!
· 死寂被打破,所有鍾表的滴答聲同時轟鳴,匯成一道恢弘的時間之!
· “褪”殘留的所有異常痕跡,連同地板上的焦黑、灰白,被光束徹底抹平,木質恢復原本的色澤與紋理,仿佛時光倒流至最初!
· 那塊頑固的“釉質”補丁,在光束中如烈下的冰雪,崩碎、蒸發,不留絲毫痕跡!
而鏡面之前,那暗紅“⌙”符號,被光束正面擊中!
無聲的、靈魂層面的尖嘯爆發!凸出的部分瘋狂扭曲、萎縮,暗紅褪成慘白,如同燒盡的紙灰。它試圖縮回鏡中,但光束如附骨之疽,緊隨而入!
鏡面劇烈沸騰!仿佛滾油潑水!暗紅“⌙”被徹底回鏡中深處,在光束的追擊下不斷縮小、黯淡,最終化作一點微不可察的紅芒,消失在無盡的幽暗裏。
光束餘威在店鋪內滌蕩一圈,緩緩消散。
店鋪,重歸“正常”。
光線明亮,滴答聲清脆和諧,空氣清新,沒有絲毫異味。地板光潔,牆壁完好,所有鍾表走時精準。仿佛之前那令人絕望的“影蝕”從未發生。
只有兩樣東西,留下了傷痕:
一是那面鏡子。鏡面中央,多了一道筆直的、細長的焦黑裂紋,從頂部直達底部,像被雷電劈過。裂紋邊緣,仍有細微的暗紅色光絲偶爾遊走,旋即隱沒。鏡中不再有異象,只映出店鋪景象,但那道裂紋讓一切倒影都顯得破碎而不真實。
二是我自己。
我癱倒在櫃台邊,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骨骼和精神的皮囊。雙手掌心,新舊懷表滾落一旁。新懷表內的銀灰霧氣蕩然無存,表殼黯淡;舊懷表更是如同死去,“K.X – Z.D”的刻字模糊得幾乎無法辨認,表殼失去所有光澤。
規約筆記本攤開着,上面的字跡全部變成了單調的灰黑色,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大火,只餘灰燼。所有靈性、力量,似乎都已耗盡。
而我掌心的“守一”烙印……它還在,但傳來的不再是溫熱,而是一種冰冷的、空洞的麻木。烙印本身,顏色黯淡到了極致,邊緣虛幻,仿佛隨時會從我皮膚上剝離、飄散。與之相伴的,是一種從靈魂深處蔓延開來的、極致的虛弱和剝離感。我感覺自己與“滴答居”的聯系變得前所未有的稀薄和脆弱,仿佛下一刻就會被彈出去,又或者……會直接消散在這空氣裏。
代價。難以想象的代價。
我幾乎耗盡了“錨點”積存的契約力量,透支了烙印的本,也幾乎毀掉了兩件關鍵物品。換來的,是一次慘烈的勝利,和一片更加危機四伏的“平靜”。
“哼……”
“飢者”的冷哼在我空寂的腦海中響起,微弱,卻清晰。那聲音裏,聽不出情緒,只有一片深沉的漠然,以及一絲……極其復雜的、難以解讀的餘韻。
“勉強……像個樣子。”他評價道,每個字都像冰珠砸落,“以身爲橋,強統駁力,引動基律令……莽夫之舉,終非正道。然,有效。”
他頓了頓,似乎在感知什麼。
“‘影蝕’暫退。然‘錨點’外壁之傷,已深。汝之‘修補’,已成‘標記’。‘影’已記此處。必會再來。”
“汝之烙印,與‘錨’之連,十去七八。下次,憑何而守?”
我沒有力氣回應,連思考的力氣都沒有。視線開始模糊,聽覺也在遠去。只有那鏡面上的焦黑裂紋,在視野中晃動,仿佛一只緩緩睜開的、冷漠的眼睛。
“至於那條‘舊徑’……” “飢者”的聲音,似乎最後一次投向鏡子方向,“被汝方才之力震動,‘門扉’之鎖(⌙),已然鬆動。禍福之門,將啓未啓。汝之路,自擇之。”
言盡於此。他的意識徹底退去,留下一片更加深廣的死寂。
鏡面上的裂紋,在我渙散的視線中,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
仿佛門的後面,有什麼東西,因爲鎖的鬆動,輕輕地……
動了一下。
然後,一切歸於沉寂。
陽光從櫥窗外毫無阻礙地潑灑進來,照亮滿室塵埃,也照亮了我冰冷癱軟的身體,和面前那面布滿裂痕的鏡子。
守門人陳棠,在傾盡所有、擊退了首次“影蝕”侵襲後,倒在了他曾誓言守護的“錨點”之上。武器殘破,契約瀕臨斷裂,自身的存在搖搖欲墜。
而面前,一扇通往未知與危險的門,鎖已壞,門扉微啓。
窗外的世界,車馬喧囂,光正好。
無人知曉,這間安靜的鍾表店深處,剛剛經歷了一場怎樣的戰爭,以及,一場怎樣孤獨的、近乎湮滅的勝利。
黑暗,在意識的邊緣溫柔地合攏。
在徹底失去知覺前,我仿佛聽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一聲模糊的、帶着些許電子質感的低語,並非來自地下,也非來自鏡中,而是來自……店鋪之外,那看似尋常的街道某處?
“……滴答居錨點……異常能量爆發……峰值突破閾值……判定:守門人瀕臨脫離……申請……就近觀測員介入評估……”
聲音細微,斷斷續續,隨即被無盡的黑暗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