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四一早，王雪芝把一堆家裏種的菜、自家炸的爆米花、宰好冰凍的雞和雞蛋給塞進後備箱，把車後備箱裝得滿滿當當。矣德成在旁邊看着。
最後把家裏的戶口本遞給矣念，叫她保管好。
矣念搖下車窗，對着窗外的倆人說了一句：“我走了！”，一腳油門就走了。
她實在說不出什麼煽情的話。
她也沒像往年一樣給矣德成和王雪芝發紅包。她原本取了一打嶄新的錢，還有裝錢的紅包，準備給他們倆和親戚家的小孩發壓歲錢的，幾個小孩的壓歲錢都發出去了，只有矣念的父母兩個還沒發。
鑑於以前過年期間矣德成都會出去打牌，熬到三更半夜還要輸錢，所以矣念近幾年給他們倆發壓歲錢都是離家那天才給，怕他太早拿着錢去打牌全輸光了。
今年矣念氣極了，覺得他們既然這麼護着矣徹，脆就沒給，讓他們問矣徹要錢去好了！
她的錢要留着給自己攢彩禮，換自己的自由！
卻沒想到，她今年沒給壓歲錢，又讓矣德成記恨上了，在王雪芝面前念念叨叨了很長時間，一個勁地罵矣念沒良心、白眼狼。
走了一小段路，到了小學門口，看到李繼承在那裏等她。
昨天後來李繼承還是回信了，答應一起去逛街。
矣念在矣德成那邊已經把話說死了，只能叫李繼承在小學門口等她。
然後倆人各自開着車去到街上，一起吃了一頓早飯，李繼承還想繼續逛逛，矣念接了個電話就走了。
直接開車上了高速，矣念到了青州市，先去了青耀區，把後備箱帶的大部分東西都卸下了，在矣寧的婆家吃了午飯、又吃了晚飯，才開車回益澤區自己的出租房。
至於戶口本，矣念先拿着。她和矣寧說了自己打算偷偷把戶口遷到單位的事，矣寧也支持她。
正好上班的這天是周三，矣念計劃上班這三天先把自己的戶口遷到單位，周五晚上再把戶口本送去給矣寧，讓他們周六去辦事。
春節調休，矣念周六要補班，而矣寧和馮修都是在證券公司上班，遇到周末補班，他倆都不用補（股市周末不開市），所以他倆計劃等到政府部門都在補班的周六再去辦理遷戶的事情，這樣他倆都不用請假，也能把戶口本先給矣念用幾天。
未央派出所的戶籍室就在爲民服務大廳，和矣念所在的社保中心在一塊，矣念和辦戶口的小董也很熟，趁着她不忙小董也不忙的時候，她過去悄悄問小董把戶口遷到需要什麼材料。
她還留着一張允許她把戶口遷過來的表，是當時考上未央街道事業單位的時候拿到的。
小董一聽她要把戶口遷到單位就特別反對，她說：“單位戶口遷過來之後特別難遷走，就算你結婚了都不能遷到你老公那邊去，除非你自己買了房子，房產證上寫着你自己的名字，你才能把戶口遷到你房子所在地去。我建議你還是不要輕易把戶口遷到單位來！”
矣念一聽猶豫了。
單位戶口遷進容易遷出難，萬一在她自己能買房之前，被父母着要嫁人，到時候領結婚證需要拿出來戶口本，如果被矣德成知道她戶口在單位會不會鬧出什麼事不好說，而且還也無法遷到老公那邊。
如果她現在貿然遷戶口，等於是她把自己從一個牢籠裏遷到了另一個牢籠裏。
正當矣念糾結的時候，佟允又發來了消息：【對於我的提議，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矣念啞然失笑，一心念着遷戶口，她差點都忘記了還有佟允提的假結婚的事！
不得不說，佟允這時機真是掐得好，如果她現在答應了，戶口本就在她自己手裏……
如果這時候她結婚了，能幫她神不知鬼不覺的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把戶口本給遷出來。
矣念心頭一動，又問小董：“那如果結婚遷戶口到男方那邊去的話，需要哪些材料？”
小董：“雙方的戶口本，結婚證，身份證，哦，還有男方的房產證或土地產權證。”
矣念：“那結婚證不是在本地領的，會影響嗎？比如兩個人出去旅遊，在外地領了結婚證這種情況。”
小董：“不影響，我們只是核對一下結婚證上雙方的身份信息對得上就行。”
矣念心頭一陣激動，忙謝過小董，回了自己的位置。
只是，爲了遷出戶口，這樣做值得嗎？
她回復佟允：【你今晚有時間嗎？我們吃個飯，當面聊聊吧！】
佟允也很快回復：【當然有時間，吃飯地點你定。我下班從樂清鄉上來要半小時，估計你得等我一會兒，你到了先點菜！】
矣念：【好！】
矣念想了想，選了一家吃魚的火鍋店，把位置發給了佟允。
新裝修的火鍋店還很淨，一樓的每桌之間都用棕褐色的木架子隔開，架子上放着一盆盆綠蘿，既保證客戶的隱私，又讓環境清幽。
一樓中心的位置放着一個宣傳牌，上頭寫着：老默，我想吃魚了！
矣念看到這廣告不禁笑了，這電視還真是火爆！
矣念坐了一個小桌，點了兩人份的魚火鍋和一盤煎餃，讓他們先上煎餃，火鍋等一會兒再上。
佟允到的時候，矣念已經在吃煎餃了，她實在餓的受不住了。雖然等佟允的時間也不是太長，他確實下班後半個多小時就到了，但她就是覺得餓得慌！
佟允還沒坐下，先對矣念道歉：“不好意思，你等很久了吧！”
矣念也有些不好意思：“其實沒有等很久，只是我太餓了，我就先吃了點餃子！我也覺得不好意思！”
“沒有關系！”佟允笑看着矣念，沒有絲毫不高興，反而因爲矣念答應見面聊，顯得很開心。
“美女，請問你們人齊了嗎？可以上菜了嗎？”服務員見矣念這桌多了人，忙過來問。
“可以上火鍋了，謝謝！”矣念對服務員說完，轉頭又看向佟允。
他似乎比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長胖了些，臉變得圓了點。看來兩年的時間，大家都變了很多。
“你看什麼？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佟允狐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沒有，”矣念輕笑了一下，好似在和老朋友見面一樣輕鬆：“你好像長胖了！”
佟允有些尷尬，又摸了摸臉，無奈道：“是啊，疫情期間不讓聚集不讓外出，整天就躲在家裏，吃了睡，睡了吃，可不就長胖了！”
矣念卻疑惑抬眉：“我記得那次在雲秀社區，你不是說你晚上出去跑步鍛煉了嗎？難道跑步對減肥不管用嗎？”
佟允抬手撫了一下額頭：“管用倒是管用，我那段時間確實瘦了一點兒，但我後來不是被派去魔都了嘛！去那邊之後工作太忙了，也沒合適的地方再跑步，就又胖回來了！”他說完，眼含歉意，又對矣念道歉：“對不起啊，我之前去魔都的事，都沒跟你說一聲……”
“不好意思，小心燙！”服務員端着火鍋過來打斷了佟允的話，把鍋放在桌上打着火之後，又道了一聲：“兩位請慢用！”就離開了。
矣念拿起筷子，對佟允道：“先吃飯吧！我之前和你又沒什麼關系，你不用事事都跟我交待！”
兩個人沉默着吃了一會兒，佟允有些猶豫地開口：“你說當面聊，是打算答應我之前的提議嗎？”
矣念不答反問：“你先告訴我，你是怎麼知道我在家裏發生了什麼事？”
佟允尷尬地撓撓頭：“初一那天，你們吵架的時候，我就在你家樓下，全……聽見了！”
矣念停下了咀嚼的動作，鼓着腮幫子睜大了雙眼看着佟允：“你怎麼知道我家在哪裏？”
“我，我找派出所查的。”佟允像做了壞事心虛的小孩子一樣，後面幾個字聲音低得聽不見。
矣念沒聽清，又問了一遍：“你說大點聲，我沒聽見。”
佟允這回說的大聲且吐字清晰：“我找派出所的同志幫我查到的地址。然後我到了你們村裏一問，姓矣的就你們家和你二叔家，很容易就找到了。”
佟允接下來的講述，讓矣念覺得，真不知道該誇他鍥而不舍還是罵他多管閒事。
初一那天，佟允去了他外婆家，他外婆家就在矣念家隔壁的鄉鎮，離得很近，他吃完早飯就開車過來了。
自政協閉幕會那晚的事發生後，佟允一直試圖彌補，矣念卻把他微信拉黑了。他聯系不上矣念，心頭焦急，就去他們樂清派出所的戶籍室找人查了一下矣念的信息，不僅得到了她的老家地址，還知道了她的電話，只是他不敢貿然打電話過來，怕矣念再把他電話號碼也拉黑！
他來外婆家也是早就計劃好的，想着矣念一個人在外地，肯定要回老家過年的，於是他就借着到外婆家的機會，找個了借口出來了，來隔壁的鎮找矣念，想跟她當面聊聊。
當他到矣念家樓下時，恰好是矣德成出門又折返回去的時候，兩人沒碰上。
佟允看着兩道卷簾門一籌莫展不知該怎麼敲門，又覺得站人家樓下大聲喊名字這種事有失風度，正猶豫間，他聽到樓上傳來吵架的聲音，聽着樓上的爭吵聲越來越激烈，他便頓時沒再說話，只靜靜聽着。
待聽清矣念和父母弟弟爭吵的內容後，佟允便有了和她假結婚解救她於水火之中的想法。
他悄無聲息回了車上，在車上給矣念發消息，要她把他從黑名單放出來，卻發現被拉黑的他消息本發不出去。
佟允在車上又等了一會兒，也不見矣念下樓來，他脆開車回了外婆家，借了他表弟的微信來給矣念發消息。
消息倒是成功發出去了，可矣念遲遲不回復。惹得他表弟嘀嘀咕咕好一陣，他無奈只能先把手機還給表弟。
幸好佟允的表弟在睡覺前看到矣念回了消息，把手機給了佟允，和矣念簡單溝通了幾句，這才讓他的號重見天。
“那你那天去我家找我是要說什麼？”矣念問。
“就是想跟你解釋解釋，那天晚上的事情。”佟允神情變得有些黯然，聲音降低了不少：“不過，對你來說，我解釋了也沒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情，我的解釋毫無意義。所以後來我就沒提了！”
“是啊，已經發生的事情，再怎麼解釋也改變不了結果。”矣念聽他提起那件事，有些悵然，經過春節期間那一頓爭吵，她現在心態平和了不少，也沒那麼憤怒了，她平靜地道：“還是說說你的提議吧！你是認真的？”
“我當然是認真的。”佟允抬頭看向矣念，表情十分真摯：“我是真的希望能幫你！你如今跟你爸徹底撕破臉，只怕他以後對你提要求會更無顧忌，更怕的是……”
“更怕他爲了錢真的着我嫁人！你放心，已經這麼做了，初三那天，他都把人帶家裏來了，他還跟人家把子都定好了。我不同意，他就把我關起來，搶了我的手機……”矣念見他住了口，便把他的話接下去了。
“什麼？”佟允瞪大了眼睛，似乎沒想到矣德成會做到這種程度，他緊張道：“那你是怎麼出來的？你不會答應了吧？”
“當然沒有，怎麼可能答應。”矣念哼了一聲，才道：“我利用了那個男的，假裝是跟他和他爸一起回來青州市的，我還說我會好好和他相處。我爸才放我離開！”
佟允擦了擦手心的汗，嬉笑道：“還好他沒有當場着你們去領證！”
“春節期間民政局不上班。”
“哦，我把放假這事給忘了！來，吃菜。”佟允說着給矣念撈了挺多魚片。
佟允又問：“那你對我的提議覺得怎麼樣？你說你爸跟那人都定好了子，萬一他收了彩禮着你和他結婚……到時候彩禮被他花掉，拿不出來，你豈不是沒得選了？”
矣念痛苦的捂住了眼睛，她爹矣德成不按套路出牌，又見錢眼開，萬一真的不跟她商量就收了人家的彩禮，到時候她別說拿不出錢來，就算能拿出來錢，萬一對方不要錢只要人呢？
其實佟允的提議挺讓她心動的，她若先領了證，那些人也不可能她離婚再嫁給他兒子吧？
何況，當前有個最好的時機：戶口本在她手裏！她可以先斬後奏先領證！
佟允還在勸：“如果我拿出一筆彩禮給他，你再跟我領了證，這樣他就沒法你嫁人，以後就算他再問你要錢，也會因爲你嫁了人而有所顧忌！畢竟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嫁出去的女兒已經是別家的人了！”佟允一股腦說完自己的想法，目光灼灼地看着矣念。
“你說的沒錯！”矣念對此也表示肯定。矣寧嫁了人，是別人家的媳婦了，如今矣德成對矣寧就沒再開口問她要錢了。
矣德成先前沒開口問矣念要錢，也沒她結婚，大概也是顧及他自己的臉面和尊嚴，如今兩場吵架徹底暴露他的真實想法，想必之後也不會再有所顧忌了。
“那你答應嗎？”佟允急不可耐問道。
矣念仍然有些顧慮：“你說，不會對我提要求，也能隨時配合我演戲，是真的嗎？”
“是真的，如果你不信我，我們可以籤協議。”
“那我也有一個條件，不對，是好幾個。”
“你說！”
矣念一一列舉，這些條件她白天就開始思考了。“第一，要保密。不光是你家人那邊，還有我們的同事朋友全都要保密，我家人這邊如果需要你出面扮演什麼角色，費用由我來出；第二，彩禮算我借的，以後我會慢慢還你；第三，我想把戶口遷出來，但是他們說遷到單位很難再遷出來，所以我想，能不能把戶口遷到你家，以後我買了房子在遷到我的房產所在地。你的戶口和你爸媽的在一處嗎？如果在一處，那我遷過去可就瞞不了你父母了。”
“第一條我答應，第二條我不同意，彩禮不用你還，就算是我對那天晚上的事做個彌補…”
沒等佟允說完，矣念“啪”一下把筷子拍在桌上，怒視佟允低聲吼道：“給錢？你把我當什麼了？”
“不是不是，我沒有那個意思，”佟允急忙解釋：“唉，算了，你只要答應我，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我同意第二條。”他又接着道：“第三條，我的戶口是單獨的，沒和我父母在一處，你放心遷過來。”
“那我們什麼時候去？”矣念問道。
佟允聽她這口氣，咋感覺比自己還急，忍不住有些小期待：“你爲什麼這麼着急？”
“周五晚上，我要把戶口本給我妹妹送過去。”
“爲什麼要送給妹？”佟允又問。
矣念只得把矣寧懷孕生娃準備遷戶口的事給他解釋了一番。
佟允嘆息：“妹都要生娃了，你還沒結婚…”
“怎麼？你有意見？”矣念斜睨他一眼，不滿道。
“不敢不敢，沒有沒有”佟允擺擺手，又小聲道：“既然你這麼着急，我們明天就可以去！如果嫌民政局拍的照片不好看，我們可以在外面拍照片，不遠，民政局隔壁就有拍照館。”
矣念一口答應“那就明天下午，早點去先拍照，等他們上班就去排隊。”
“你要把戶口遷出來，不怕被你爸發現麼？”佟允又問。
“辦完了之後我的那一頁仍然放回我家的戶口本上，他就發現不了，除非他去派出所查。”
“那萬一派出所的非要收走舊的那頁呢？”佟允還是有些擔心。
“跟他們說舊的老家那邊還可能要用到”，矣念嘴角噙着一點笑意，看着佟允“再說了，不是還有你嗎？你找個認識的人跟他們所長說一聲不就成了！”
“我工作在益澤區，我認識的也在益澤區。我房子在青耀區，那邊就沒幾個認識的人。”佟允強調。
“那你爸爸呢？他總不是在益澤區工作吧？”矣念似笑非笑看着佟允。
佟允有點吃驚矣念怎麼會知道他爸的身份，不過他很快就想通了，未央街道曾多次通過他找他爸幫忙，只怕早就傳開了，也不稀奇。不過他很快又想到一個問題：“我爸確實不在益澤區，可你不是說要對他們保密嘛！我找他幫忙不就露餡了？”
“你可以說是朋友的事啊！”矣念有些無語的在心裏翻白眼，“就保留一張舊的戶口頁，也不是很大的事。說不定都不用找人幫忙，派出所直接就能同意呢？”
“那等到時候看吧！如果有需要，我再給我爸打電話！”佟允最終妥協了。他倒不是不樂意矣念把戶口遷來和他一處，只是擔心她這種偷偷遷戶口的行爲有些不妥，如果被矣念他爸知道了，不知道會不會出事？萬一到時候因爲這件事又反對他和矣念的事，又怎麼辦？
矣念眼看倆人吃的差不多了，便提出要走。
矣念選的飯館就在家附近，她就沒開車。佟允見矣念沒開車，提出要送她回家，矣念拒絕了，理由是她就住在附近，走10分鍾就到了。
今晚的月色清冷如霜，勉強能照亮眼前的路。月亮如同一張拉滿弦的弓，略飽滿，斜斜掛在西邊天上。
矣念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步慢慢走，回想起那次和佟允一起在山上的情景，山風蕭瑟，火光沖天，梅香馥鬱，周遭安靜得仿佛世間只剩他和她二人。
那晚的月色可真明亮，即便是耀眼的火光，也沒能遮住月亮的光華！
是了！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上他的呢？是第一次見面他那出色的外形沖入她眼中？還是那次他如天神一般出現，拿下了老男人準備砸向她的凳子？又或者是他數次明裏暗裏的暗戳戳表白？
不知道。反正等她發覺的時候，他已經在她心裏了。爲他和黎靜走得近而心煩氣躁、胡思亂想到夜夜失眠，爲他的不告而別黯然傷神、失望難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