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脊山脈的春天來得晚,但終究還是來了。
三月中旬,第一縷真正的暖風穿過峽谷,吹動了山谷深處尚未融化的積雪。冰層開始發出細微的破裂聲,像巨獸在夢中翻身。溪流從冰封中蘇醒,水流聲從沉悶的咕嚕變爲清脆的叮咚,帶着碎冰一路奔騰下山。
林恩站在洞外的平台上,深深吸了一口帶着泥土和鬆針氣息的空氣。整整五個月的冬季圍困結束了。他們的儲備幾乎耗盡,獸皮衣服磨損嚴重,連影都瘦了一圈——雖然它總能把獵物的最好部分讓給希雅和林恩。
但他們都活下來了。
而且,希雅變了。
林恩回頭看向洞深處。希雅正在整理行裝,動作利落而精準。她把曬的肉條仔細捆好,檢查每一件工具的狀態,把星隕礦制品小心地包裹在柔軟的獸皮裏。
她額頭上那個古代守護者的印記在專心時會隱約浮現——不是一直可見,而是在她使用能量或情緒波動時,會像呼吸一樣明暗交替。金色與黑色交織的紋路,像某種古老語言的筆畫,又像活着的圖騰。
**“檢測到目標希雅能量波動穩定,光暗平衡度:41%/59%”**
系統的提示音在林恩腦中響起。這個比例是最近才出現的新數據——古代印記激活後,希雅體內的光暗能量有了更清晰的量化指標。
41%的光,59%的暗。
離平衡還很遠,但至少,光明的那部分沒有消失。而且在緩慢增長——一個月前還是38%。
“先生,都準備好了。”希雅背着行囊走過來。她的行囊比林恩的輕一些,但裏面裝着更重要的東西:星隕礦裝備、古代傳承的筆記(林恩據記憶整理的)、還有足夠一周的應急食物。
影也準備好了。它蹲坐在洞口,黑色的毛皮在陽光下泛着幽藍光澤,額頭那撮月牙形的白毛更加醒目。它的體型已經完全成年,肩高接近林恩的腰部,眼神沉靜而銳利,不再是當初那個跟在他們腳邊的小狼崽。
林恩看着這一人一狼,心中涌起復雜的情緒。欣慰,驕傲,但也有一些……不安。
希雅成長得太快了。快到他有時會懷疑,自己是否還能稱爲她的“導師”。
“先生?”希雅注意到他的走神。
“沒什麼。”林恩搖頭,“只是在想,這一路會有什麼等着我們。”
“不管是什麼,”希雅平靜地說,“我們都一起面對。”
她伸出手。林恩握住。
影也把爪子搭上來。
三個生命,一個誓言。
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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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線比上山時好走。積雪融化,露出被冰層打磨得光滑的岩石,雖然溼滑,但至少不再需要鑿冰開路。影在最前面探路,它能在溼滑的岩壁上如履平地,經常回頭確認林恩和希雅的安全。
花了三天時間,他們終於走出了霜脊山脈的主峰區域,進入相對平緩的丘陵地帶。
這裏的氣候明顯溫暖。樹木開始抽出新芽,草地上點綴着早開的野花,空氣中有花粉和融雪的味道。
第四天傍晚,他們在一條小溪邊扎營。林恩生火,希雅和影去附近查看——這是新養成的習慣,每到一處新地點,先徹底偵查周圍環境。
林恩一邊煮着簡單的肉湯,一邊研究系統提供的地圖。極光之森在北方,距離他們現在的位置大約有五百公裏。如果步行,至少需要一個月。而且途中要經過幾處危險區域:迷霧沼澤、裂谷地帶、還有可能遇到遊蕩的魔物或盜匪。
他們需要交通工具,或者至少,需要更快的移動方式。
“先生。”
希雅的聲音讓林恩抬起頭。她和影回來了,但希雅的臉色有些凝重。
“怎麼了?”
“東邊兩公裏,有個廢棄的村莊。”希雅在火堆邊坐下,“但‘廢棄’可能不太準確。有新鮮的痕跡——車轍、腳印、還有篝火的灰燼,最多三天前。”
林恩的心一沉。有人類活動的痕跡,意味着他們可能不是這片區域唯一的旅人。
“能判斷是什麼人嗎?”
“不是普通村民。”希雅說,“腳印很整齊,像是訓練有素的隊伍。而且我在村口發現了這個。”
她攤開手掌,掌心是一小塊破碎的布料——銀白色,邊緣有金色的繡線,雖然髒污破損,但能看出原本的精美。
教廷的制服布料。
林恩接過布料,仔細查看。確實,這是教廷低階聖騎士或淨化小隊成員的制服材料。他在月影谷和冰川上都見過。
“他們還在追蹤我們。”林恩沉聲道。
“但方向不對。”希雅指着地圖,“那個村莊在我們東邊,但我們是從西南方向下來的。如果他們是在追蹤我們,應該在我們後方,而不是側面。”
林恩皺起眉頭。希雅說得對。除非……
“除非他們不是追我們,而是在執行其他任務。”林恩分析,“或者,他們分兵了,一支隊伍在追蹤,另一支在前方設伏。”
無論哪種可能,都不樂觀。
“我們繞開。”林恩決定,“往西走,多繞五十公裏,但避開所有已知的人類活動區域。”
希雅點頭。但她眼中閃過一絲林恩沒注意到的東西——不是恐懼,而是……計算。
那天晚上,林恩很早就睡了。長途跋涉加上之前的生命力損耗,他的體力恢復得很慢。希雅堅持守上半夜,讓林恩多休息。
夜深時,林恩在睡夢中隱約聽見說話聲。不是現實中的聲音,而是……希雅在自言自語,或者,在和什麼對話。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希雅坐在火堆邊,背對着他,低着頭。她的額頭印記在黑暗中微微發光,金色與黑色的紋路像有生命一樣緩緩流動。
她在和腦中的系統對話。
林恩沒有打擾。他只是靜靜看着,心中涌起復雜的情緒。希雅有自己的秘密,有自己的掙扎,有自己的道路要探索。他不能,也不應該完全掌控她的一切。
只要她還需要他,只要她還願意和他分享重要的決定,就夠了。
他重新閉上眼睛,但睡意已經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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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他們改變了路線,向西繞行。
丘陵地帶逐漸過渡爲稀疏的林地,樹木不高,但足夠提供隱蔽。影依然在最前面探路,它的嗅覺和感知能力在野外是無價之寶。
中午時分,影突然停下,耳朵豎起,發出低沉的警告聲。
“有人。”希雅低聲說,“不止一個。在前面那片樺樹林裏。”
林恩示意隱蔽。他們躲到一塊巨石後面,屏息觀察。
幾分鍾後,林間傳來了打鬥聲。
不是人類之間的戰鬥,而是……人類與魔物的戰鬥。
從樹林的縫隙中,他們看見大約七八個人正在圍攻一頭巨大的生物。那東西像熊,但更大,全身覆蓋着岩石般的甲殼,眼睛是渾濁的黃色。它每次揮爪都帶着破風聲,砸在地上就是一個小坑。
圍攻它的人穿着雜亂的裝備,不像正規軍,更像傭兵或冒險者。他們配合還算默契,但明顯處於下風——已經有兩個倒在地上不動了。
“是岩甲熊。”林恩低聲說,“霜脊山脈周邊的特有魔物,防御力極高,但移動速度慢。這些傭兵選錯戰術了,不該硬拼,應該遊鬥。”
希雅仔細觀察戰局。她的眼睛微微眯起,額頭印記若隱若現。
“他們撐不過三分鍾。”她判斷,“岩甲熊的左前肢有舊傷,動作不協調。如果集中攻擊那裏,有機會。”
但她沒有動。她在等林恩的決定。
林恩也在權衡。幫助這些人可能暴露他們的行蹤,但見死不救……
就在這時,戰局突變。
岩甲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猛地人立而起,然後重重砸下——地面震蕩,三個傭兵被震得踉蹌後退。熊趁機揮爪,眼看就要拍碎其中一個的腦袋——
一道黑影閃過。
影沖了出去。
不是攻擊岩甲熊,而是沖向那個即將被擊中的傭兵,用身體把他撞開。熊爪擦着影的背脊劃過,帶起一溜血花。
“影!”希雅失聲喊道。
她沖了出去,林恩想拉但沒拉住。
戰鬥中的傭兵們只看見一道銀色的影子掠過,然後那個巨大的岩甲熊突然僵住了——不是被攻擊,而是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凍結了一樣。
希雅站在熊面前,一只手按在它的口。暗金色的光芒從她掌心蔓延,像藤蔓一樣爬滿熊的身體。熊發出痛苦的哀嚎,但無法動彈。
幾秒鍾後,熊轟然倒地,不再動彈。
傭兵們目瞪口呆。他們看着這個突然出現的銀發少女,看着她手上尚未完全消散的暗金光芒,看着她額頭那個奇異的光紋。
“你……”爲首的一個中年傭兵開口,聲音澀,“你是……什麼人?”
希雅沒有回答。她轉身去看影。影的背上有三道爪痕,雖然不深,但血流不止。
林恩這時也走了出來。他先檢查影的傷口,然後看向那些傭兵。
“你們沒事吧?”
中年傭兵這才注意到林恩。他警惕地打量着兩人——一個看起來溫和但眼神銳利的男人,一個擁有奇異力量的少女,還有一只明顯不是普通狼的生物。
“我們……沒事。”傭兵說,“謝謝你們……救了霍克。”
他指了指剛才被影救下的那個年輕傭兵。霍克臉色蒼白,但還活着,正向影投去感激的目光。
“不必。”林恩簡單地說,“我們只是路過。影——我們的夥伴,它本能地救人而已。”
他一邊說一邊給影處理傷口。希雅在旁邊幫忙,她的手法已經很熟練。
傭兵們面面相覷。最終,中年傭兵上前一步:“我叫雷蒙德,鐵砧傭兵團的隊長。我們接了個護送任務,要送一批貨物去北邊的黑石鎮。沒想到在這裏遇到岩甲熊……再次感謝你們。”
林恩點頭,心裏快速思考。黑石鎮——那是他們計劃中途補給的地方。但如果和這些人同行……
“你們的貨物呢?”林恩問。
“在後面,離這裏一公裏,有兩個人守着。”雷蒙德說,“我們出來探路,結果……”
他苦笑:“差點全軍覆沒。”
林恩看了看這些傭兵。他們裝備普通,但看起來經驗豐富(雖然戰術選擇有問題)。最重要的是,他們剛才看見希雅使用力量時的反應是震驚,而不是立刻的敵意或恐懼。
也許……可以利用。
“我們也要往北走。”林恩說,“如果不介意,可以同行一段。互相有個照應。”
雷蒙德眼睛一亮:“那再好不過!有你們……有這位小姐在,路上會安全很多。”
他看向希雅,眼中帶着敬畏和好奇。
希雅沒有理會。她專心給影包扎完,然後站起身:“它需要休息至少半天。”
“我們可以等。”雷蒙德立刻說,“正好我們也需要處理傷員。我們的營地就在附近,如果不嫌棄……”
林恩和希雅對視一眼。
“帶路。”林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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傭兵團的營地在一個背風的山坳裏,確實只有兩個留守的人看着幾輛簡陋的馬車。馬車上的貨物用油布蓋着,看不清是什麼。
見到雷蒙德等人帶傷回來,還帶回三個陌生人和一只“狼”,留守的兩人很驚訝。但雷蒙德簡單解釋了情況,他們立刻表現出感激。
林恩觀察着這些傭兵。他們看起來就是普通的冒險者,爲了生計奔波,沒有什麼可疑之處。但他還是保持警惕——在這個世界,任何人都可能是敵人。
希雅更直接。她給影找了個舒適的角落休息,然後就開始檢查營地周圍。不是明顯的那種檢查,而是看似隨意地走動,實則用能量感知環境。
雷蒙德安排傷員休息,然後來找林恩搭話。
“林恩先生,是吧?”他在林恩對面坐下,遞過來一個水袋,“喝點?雖然是劣質麥酒,但能解乏。”
林恩接過,但沒喝:“謝謝。你們的任務很緊急嗎?”
“還好,約定的交貨時間是月底,還有十天。”雷蒙德自己也喝了一口,“本來以爲這條路安全,畢竟靠近霜脊山脈,一般人不會走。沒想到……”
他搖搖頭:“說起來,你們怎麼會在這種地方?看你們的樣子,不像是傭兵或商人。”
“旅人。”林恩簡單地說,“四處走走。”
“帶着……那樣的同伴?”雷蒙德壓低聲音,“恕我直言,那位小姐……她不是普通人吧?”
林恩的眼神銳利起來。
雷蒙德立刻擺手:“別誤會,我沒有惡意。只是……我走南闖北二十多年,見過各種奇人異事。會魔法的人不少,但像她那樣……眼睛會發光,徒手制服岩甲熊的,還是第一次見。”
他頓了頓,認真地說:“而且她救了我們的命。我雷蒙德雖然是個粗人,但知道感恩。你們有什麼需要幫忙的,盡管說。”
林恩看着他。雷蒙德的眼神很坦率,不像說謊。
“我們需要去極光之森。”林恩決定透露部分真相,“聽說那裏有古代遺跡,我們想去看看。”
“極光之森?”雷蒙德皺眉,“那地方……可不好去。要穿過裂谷地帶,還有迷霧沼澤。而且我聽說,最近那附近不太平。”
“不太平?”
“教廷的人。”雷蒙德壓低聲音,“大概一個月前開始,不斷有教廷的隊伍往北調集。我有個朋友在銀輝城的酒館工作,他說最近審判所的人特別活躍,好像在找什麼東西……或者什麼人。”
林恩心中一凜。一個月前——正是他們從月影谷撤離的時間。
“知道具體原因嗎?”
雷蒙德搖頭:“教廷的事,誰敢多問。不過我朋友說,他聽到一些傳聞……說是有什麼‘黑暗之子’現世,教廷要發動全面淨化。”
黑暗之子。林恩想起古代的話:“光暗之子……預言中的孩子……”
“還有別的傳聞嗎?”他問。
“還有一些更玄乎的。”雷蒙德說,“說北方的天空最近出現異象,極光異常活躍,甚至白天都能看見。有些人說這是‘古神蘇醒’的征兆,有些人說……是‘平衡者歸來’。”
他苦笑:“誰知道呢。這世界越來越奇怪了。”
林恩陷入沉思。教廷在行動,異象在出現,預言在逐步應驗……他們的時間可能不多了。
“雷蒙德隊長,”林恩說,“如果我們和你們同行到黑石鎮,你能幫我們搞到去北方的交通工具嗎?馬,或者馬車。”
雷蒙德想了想:“黑石鎮我認識幾個馬販子,應該沒問題。不過……你們確定要去極光之森?那地方現在就像個桶,隨時可能炸。”
“我們必須去。”林恩堅定地說。
雷蒙德看了他幾秒,然後點頭:“好。到了黑石鎮,我來安排。就當還你們救命的人情。”
“多謝。”
那天晚上,傭兵團安排了簡單的晚餐——硬面包、燉肉、還有一點蔬菜。食物粗糙,但對吃了幾個月糧的林恩和希雅來說,已經是難得的美味。
希雅吃得很少,大部分時間在照顧影。影的傷口已經開始愈合,暗影魔狼的恢復力確實驚人。
飯後,傭兵們圍在火堆邊聊天。他們大多是粗豪的漢子,話題無非是冒險經歷、各地見聞、還有女人和酒。
希雅坐在稍遠的地方,靜靜聽着。她的眼神很專注,像是在觀察,又像是在學習。
林恩注意到,她特別注意那些關於教廷和各地勢力的討論。當傭兵們說起某個城鎮的守衛隊長收受賄賂,或者某個貴族領地的苛捐雜稅時,她會微微點頭,像是在印證什麼。
她在了解這個世界。不是通過書本,而是通過活生生的人。
夜深時,林恩和希雅在分配給他們的帳篷裏休息。影趴在帳篷口,像忠實的哨兵。
“先生,”希雅輕聲說,“那個雷蒙德,可信嗎?”
“七成。”林恩說,“他確實感激我們救了他的人,而且他需要我們的保護完成護送任務。至少在到達黑石鎮之前,我們利益一致。”
“那之後呢?”
“之後……”林恩沉吟,“要看情況。如果他真的能幫我們搞到交通工具,那最好。如果不能,我們就自己想辦法。”
希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在想,也許我們可以利用傭兵團的身份。”
“什麼意思?”
“他們去黑石鎮,我們跟着。到了之後,我們不是‘來歷不明的旅人’,而是‘鐵砧傭兵團的臨時成員’。這樣更容易融入,也更容易獲取信息。”
林恩看着希雅。她的眼神很冷靜,思路很清晰。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想這些的?”他問。
“從看到那些傭兵開始。”希雅說,“先生,您教過我:在陌生的環境,最好的僞裝就是有一個合理的身份。傭兵——這個身份很靈活,不會引起太多懷疑。”
她說得對。傭兵、冒險者、旅行商人,這些都是流動性強、身份模糊的職業,最適合隱藏。
“但傭兵團需要接任務,需要和人打交道。”林恩指出,“我們可能暴露。”
“不需要長期。”希雅說,“只需要到達黑石鎮,獲取我們需要的東西,然後離開。幾天時間而已。”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可以改變外貌。雖然不能持久,但短時間沒問題。”
林恩驚訝:“你學會變形魔法了?”
“不是變形,是……視覺誤導。”希雅解釋,“用陰影魔法扭曲光線,讓我看起來像另一個人。系統最近教我的,說是‘必要時的僞裝技巧’。”
又是系統。林恩心中涌起一絲不安。系統在教希雅越來越多的實用技能,但代價是什麼?
但他沒有說出來。現在不是質疑的時候。
“好。”林恩最終同意,“我們試試。但記住,安全第一。有任何不對勁,立刻撤離。”
“明白。”
那天夜裏,林恩做了個夢。
夢見他們到達黑石鎮,一切順利。雷蒙德幫他們搞到了馬匹和地圖,他們順利北上。但就在離開鎮子的那天,希雅突然轉身,眼中是完全的暗金色,對他說:
“先生,您該回家了。”
然後他醒來,一身冷汗。
帳篷外,天還沒亮。希雅睡得很熟,呼吸均勻。影抬起頭,用詢問的眼神看他。
林恩搖搖頭,示意沒事。
但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經在暗處開始醞釀。
就像融雪之下,沉睡的種子正在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