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橫穿南疆的路,比預想中更爲漫長與崎嶇。

離開黑水澤後,陳浮仙便一直向南。起初是荒蕪的丘陵與逐漸稀疏的林地,隨着地勢漸高,空氣也愈發燥。約莫行了半月,翻過數道連綿起伏、如同巨龍脊背般的灰褐色山脈後,眼前的景象陡然一變。

天地間仿佛籠罩着一層若有若無的、淡青色的薄紗,連陽光都顯得不那麼熾烈明亮。地勢轉爲平緩,但並非中原地區的肥沃平原,而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色彩斑斕的奇異地帶。

這裏便是南疆的邊緣,人稱“斑斕原”。

大地呈現出深淺不一的褐色、暗紅、灰白,其間點綴着大片大片形態怪異、顏色鮮豔的植物。有高達數丈、枝虯結如鬼爪的“赤血木”,樹皮殷紅似血;有成片生長、葉片邊緣閃爍着幽藍磷光的“鬼面蕨”;有匍匐在地、開着碗口大小、散發出甜膩濃香的紫黑色花朵的不知名藤蔓。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混合了腐殖質、奇異花香、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仿佛硫磺與香料焚燒後的復雜氣味。

靈氣也變得活躍而駁雜,充滿了野性與生機,卻也隱隱透着一股令人心神不寧的“異質”感。這種異質,與黑水澤那種純粹的“污穢”不同,更偏向於原始、蠻荒、詭秘,仿佛這片土地本身,就孕育着與外界截然不同的“道”。

偶有體型龐大、形態猙獰的毒蟲異獸出沒於奇花異草之間,遠遠便能感知到其身上凶戾的氣息。天空中也時常盤旋着羽翼豔麗、眼神銳利的怪鳥,發出刺耳的鳴叫。

陳浮仙依舊是那副打扮,舊掃帚搭肩,步履從容。斑斕原上混亂駁雜的氣息,對他“道心通明”的感知造成了一定的擾,但也讓他對這片土地的特性有了更直觀的了解。他刻意避開了幾處氣息格外強大或詭譎的區域,沿着一條相對平緩、似乎偶爾有商隊走過的模糊路徑,繼續深入。

又是十餘過去。地勢逐漸抬升,開始出現連綿的低矮山丘,山間霧氣更濃,植物也越發高大茂密,遮天蔽。瘴癘之氣漸重,尋常凡人至此,若無特殊防護,恐怕半便會中毒身亡。即便是低階修士,也需時刻運轉靈力護體,頗爲耗神。

這一黃昏,天空飄起淅淅瀝瀝的小雨。雨水帶着一股淡淡的酸澀味道,落在皮膚上微有涼意。陳浮仙翻過一道山脊,前方山谷中,隱約出現幾點昏黃的燈火,在漸濃的雨幕和暮色中,顯得格外溫暖。

走近了看,那是一座依山而建、規模不大的客寨。主體是粗大的圓木搭建的二層樓閣,覆蓋着厚實的、顏色深暗的獸皮與寬大樹葉,顯得粗獷結實。客寨外圍着一圈簡陋的木柵欄,門口掛着一串風的獸骨和幾只顏色豔麗的鳥羽,在風雨中輕輕搖晃。門楣上掛着一塊被煙火熏得發黑的木匾,上面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歪歪扭扭地寫着兩個大字——“鬼方”。

鬼方客寨。

寨門口,立着兩個身材高大、皮膚黝黑、臉上塗抹着幾道白色油彩的壯漢。他們披着簡陋的獸皮,腰間挎着彎刀,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走近的陳浮仙,尤其是在他肩頭的舊掃帚上多停留了一瞬。但見他孤身一人,氣息尋常(陳浮仙已刻意收斂),便沒有阻攔,只是其中一人用生硬的腔調低吼了一句:“入寨,守規矩。鬧事,死。”

陳浮仙微微點頭,邁步走進了木柵欄門。

客寨內比外面看起來要寬敞一些。一樓是個大堂,地面是夯實的泥土,中央挖了一個大坑,坑中燃着熊熊的篝火,驅散了雨夜的溼寒,也照亮了略顯昏暗的空間。火焰上方架着一口巨大的鐵鍋,裏面咕嘟咕嘟煮着不知名的肉塊和莖,濃鬱的肉香混合着某種辛辣香料的味道彌漫開來。

大堂裏擺放着十幾張粗糙的木桌和長凳,此刻約莫坐了三四成人。客人的形貌打扮各異,有穿着中原服飾、風塵仆仆的商旅,有裹着獸皮、佩戴骨飾的本地獵戶或巫民,也有幾個氣息陰冷、眼神遊離、一看就不好惹的修士。衆人或低聲交談,或默默吃喝,或擦拭着隨身兵器,氣氛算不得熱烈,卻有一種奇異的、彼此克制的平靜。雨水順着屋檐滴落,打在門外的石階上,發出單調的聲響。

陳浮仙的進入,引來了一些目光的掃視,但大多只是短暫停留,便移開了。在鬼方客寨這種地方,形形的怪人都有,一個扛着掃帚的少年,雖然少見,卻也並非什麼值得大驚小怪之事。

他走到櫃台前。櫃台後面,坐着一個頭發花白、臉上皺紋深刻如刀刻的老者,正就着油燈的光亮,慢吞吞地擦拭着一只陶碗。老者眼皮都沒抬一下。

“住店。”陳浮仙開口道。

老者這才抬起頭,露出一雙渾濁卻異常平靜的眼睛,打量了陳浮仙一眼,伸出三枯瘦的手指。

“一晚,三塊下品靈石。只提供鋪位和熱水。吃食另算。”聲音沙啞澀,如同兩塊粗糙的石頭摩擦。

陳浮仙取出靈石放在櫃台上。老者收下靈石,從身後木架上取下一塊系着繩子的木牌,扔在櫃台上,上面刻着一個數字“七”。

“二樓,最裏間。”老者說完,又低下頭繼續擦拭他的陶碗。

陳浮仙拿起木牌,轉身走向通往二樓的簡陋木梯。樓梯吱呀作響。

二樓是走廊結構,兩側是一間間緊閉的木門,門板上同樣刻着數字。空氣裏有一股木頭受的黴味,混合着樓下飄上來的煙火氣。走廊盡頭,倒數第二間是“六”,最裏面那間,正是“七”。

他推門而入。房間極小,只容一床一桌,床是硬木板搭成,鋪着草席和一張看不出原色的薄毯。桌子上放着一盞小小的油燈,燈油渾濁,光線昏黃。牆壁是原木拼接,縫隙裏能看到外面。條件簡陋至極,但對於陳浮仙而言,已足夠。

他將舊掃帚靠在門後,走到窗邊。窗子很小,用獸皮蒙着,可以掀開一角。外面雨勢未歇,夜色已完全籠罩山谷,只能看到客寨院子裏幾盞在風雨中搖晃的燈籠,以及更遠處漆黑一片的山林輪廓。

他靜靜站了片刻,然後回到床邊,盤膝坐下,並未點燃油燈。黑暗中,他的呼吸漸趨悠長,心神卻並未完全沉入調息,而是留了一縷,如同最靈敏的蛛絲,附着在門後的舊掃帚上,同時也悄然感知着客寨內外的細微動靜。

樓下大堂的喧譁隱隱傳來,雨聲,風聲,偶爾夾雜着遠處山林中不知名野獸的悠長嗥叫。

時間緩緩流逝。亥時左右,雨聲漸歇。樓下大堂的喧鬧也漸漸平息,客人大都回房休息,只有篝火燃燒的噼啪聲和守夜人低低的交談聲隱約可聞。

就在這萬籟漸寂之時,陳浮仙閉着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

他“聽”到了。

不是用耳朵,是心鏡的映照。

客寨之外的東南方向,約莫二三裏外的密林深處,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透着倉惶與虛弱的破空聲,以及踉蹌的腳步聲。來者的氣息紊亂且微弱,如同風中殘燭,卻帶着一種與這南疆蠻荒之地格格不入的、中正平和的靈力波動,隱隱還有一絲……劍氣?

更關鍵的是,在這道氣息之後,還有另外兩道氣息,如同跗骨之蛆,緊追不舍!那兩道氣息陰冷、迅捷,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意與貪婪,移動方式詭譎,時而在地面疾掠,時而如同鬼魅般在林木間騰挪,顯然是擅長在復雜地形追蹤的好手。

被追者,似乎已是強弩之末,速度越來越慢,氣息也愈發渙散。而追者,則如同戲弄獵物的豺狼,不緊不慢地縮短着距離,顯然已將對方視爲囊中之物。

方向,正朝着鬼方客寨而來!

陳浮仙睜開眼,眸中映着窗外透進的微光,平靜無波。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輕輕掀開獸皮一角。

夜色濃重,山林如墨。以他的目力,也只能看到遠處林梢不正常的晃動,以及偶爾一閃而逝、極其微弱的靈光或劍氣餘波。

很快,那踉蹌的身影已經沖到了客寨外的柵欄附近,似乎耗盡了最後力氣,腳下一軟,撲倒在泥濘的地面上,掙扎着卻一時無法起身。這是一個穿着青色勁裝、早已被泥水和血跡浸透的年輕男子,約莫二十出頭,面容原本應算俊朗,此刻卻蒼白如紙,嘴角溢血,身上多處傷口,最重的一處在左肩,深可見骨,且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顯然是中了毒。

他手中還死死握着一柄長劍,劍身清亮,此刻卻靈光黯淡,劍刃上也有幾處缺口。

“救……救命……”青年用盡力氣,朝着客寨方向嘶喊了一聲,聲音澀微弱。

幾乎就在他倒地的同時,兩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林中閃出,一左一右,落在了他身側數丈之外。

這是兩個穿着黑色緊身衣、面容被黑巾蒙住、只露出一雙冰冷眼眸的男子。他們身形瘦削,動作卻矯健得如同獵豹,手中各握着一柄細長的、泛着幽藍寒光的短刃。氣息都在築基初期,且功法同源,配合默契。

其中一人看着地上掙扎的青年,發出夜梟般沙啞的低笑:“跑啊?怎麼不跑了?把東西交出來,給你個痛快。”

另一人則警惕地掃視了一眼不遠處的鬼方客寨,尤其是在那幾點昏黃燈火上頓了頓,壓低聲音對同伴道:“別廢話,拿了東西趕緊走,這寨子有些古怪。”

先前那人嗤笑一聲:“怕什麼?一個破落寨子,難道還敢管‘幽影樓’的閒事?”話雖如此,他還是上前一步,短刃指向地上的青年,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就在這時。

“吱呀——”

鬼方客寨那扇厚重的木門,被從裏面推開了一道縫隙。

一個佝僂的身影,慢慢走了出來。正是櫃台後面那個花白頭發的老者。他手裏提着一盞光線昏黃的風燈,身上披了件陳舊的蓑衣,雨水順着蓑衣邊緣滴落。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門口台階上,渾濁的眼睛,毫無波瀾地看着柵欄外泥地裏的三人。

兩個黑衣人動作一滯,同時轉身,冰冷的目光鎖定了老者。

“老頭,少管閒事!滾回去!”持刃威脅的那名黑衣人厲聲喝道。

老者仿佛沒聽見,只是用那沙啞澀的聲音,緩緩說道:“鬼方客寨的規矩,寨門之內,不得動武,不得人。”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雨幕,傳入在場每個人耳中,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黑衣人眼中戾氣一閃:“老東西,找死!”話音未落,他身形驟然化作一道殘影,手中幽藍短刃如同毒蛇吐信,直刺老者咽喉!速度快得驚人,築基初期的修爲展露無遺,顯然是動了心,想要立威並迅速解決麻煩。

另一名黑衣人並未阻止,只是冷冷注視着,顯然認爲同伴足以瞬間擊這個看似行將就木的老頭。

然而——

“啪。”

一聲輕響,在雨夜裏格外清晰。

老者甚至沒有移動腳步,只是提着風燈的那只手,極其隨意地,向上抬了抬。

動作慢吞吞,如同驅趕蚊蠅。

但那迅若閃電的幽藍短刃,卻在距離老者咽喉尚有尺許之處,驟然停住!

不是被什麼屏障擋住,而是……仿佛刺入了一片無形卻堅韌無比的膠質之中,再也無法前進半分!黑衣人眼中瞬間充滿驚駭,他感覺自己的手臂、短刃、乃至全身的靈力,都被一股難以言喻的、沛然莫御的巨力死死“鉗”住了,動彈不得!

緊接着,老者那抬起的、枯瘦如雞爪的手指,輕輕向前,在那凝固的短刃刃面上,屈指一彈。

“叮——”

一聲清脆悠揚、如同玉磬相擊的鳴響,以短刃爲中心,蕩漾開來。

那黑衣人如遭雷擊,悶哼一聲,整個人如同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人在空中,手中短刃已然寸寸碎裂,化作無數幽藍光點消散!他重重摔在數丈外的泥地裏,翻滾了幾圈,掙扎着想要爬起,卻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氣息瞬間萎靡下去,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

另一名黑衣人瞳孔驟縮,渾身汗毛倒豎!

彈指間,重創一名築基初期的“幽影樓”手?這貌不驚人的老頭,究竟是什麼修爲?!他甚至連對方如何出手都沒能完全看清!

“滾。”老者收回手,依舊提着那盞昏黃的風燈,語氣平淡無波,仿佛剛才只是拍飛了一只蒼蠅,“再踏入寨門範圍,死。”

那受傷的黑衣人強撐着站起,扶起同伴,兩人再不敢有絲毫停留或狠話,甚至不敢再看那老者一眼,如同喪家之犬,相互攙扶着,踉踉蹌蹌地沒入了漆黑的雨林之中,轉眼消失不見。

地上的青年掙扎着抬起頭,看着台階上那佝僂卻如山嶽般沉穩的身影,眼中露出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感激,虛弱地道:“多……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老者看了他一眼,渾濁的目光在他身上那些傷口,尤其是左肩的青黑色上停留了一瞬,緩緩道:“能動了,就自己進來。寨裏的規矩,同樣適用於你。”

說完,不再理會,轉身,提着風燈,慢慢走回了客寨,木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風雨與血腥。

青年掙扎着,用劍支撐着身體,一步一挪,艱難地走向客寨大門。

二樓,七號房的窗邊。

陳浮仙靜靜地看着下方發生的一切,從青年被追倒地,到老者出手驚退黑衣人,再到青年掙扎入門。

他的目光,在老者那佝僂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那青年身上,尤其是在他手中那柄靈光黯淡的長劍,以及左肩那泛着青黑色的傷口上。

“幽影樓……劍修……還有這寨子的主人……”陳浮仙心中念頭微轉。

這鬼方客寨,果然不簡單。那老者看似行將就木,實則修爲深不可測,至少也在金丹期,甚至可能更高。而且其出手時,力量運用舉重若輕,對“力”與“勢”的掌控妙到毫巔,顯然非尋常散修可比。

而被追的這青年劍修,其功法氣息,似乎與中原某個劍修門派有關,怎麼會流落至此,還被“幽影樓”這種以刺聞名的組織追?他手中或身上,又藏着什麼引來身之禍的“東西”?

這小小的南疆客寨,在雨夜之中,似乎也卷入了是非漩渦。

陳浮仙放下獸皮窗角,房間重新陷入黑暗。

他回到床邊,再次盤膝坐下。門後的舊掃帚,安靜地倚靠着。

外面的風雨似乎又大了一些,敲打着獸皮蒙着的窗戶,發出噗噗的悶響。

今夜,看來不會太平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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