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人門 - 陳自安

洞口的陰風卷着陳腐黴味撲來,門楣上那道殘破古篆“人”字,在昏暗裏若隱若現,竟還纏裹着一絲極淡的藥香——清苦中帶着幾分詭異的甜潤,像涸藥罐底殘留的餘韻。

陳自安脊背繃得筆直,沒有貿然邁步。他屏息靜聽,通道深處只有風聲嗚咽,與自己沉穩的心跳交織,再無半分異響。蹲下身時,指尖觸到的塵土又細又,捻起來簌簌往下掉,混着那絲藥香湊近鼻尖,竟隱約透出幾分血腥氣。

他摸出腰間的纖細銀針,銀針尾部系着極細的墨色絲線,指尖捏着絲線,讓銀針如探針般往前探去,一寸寸掃過地面與兩側石壁。

就在銀針探過三丈遠時,通道兩側的景象驟然變了。不再是光禿粗糙的石壁,而是嵌着一排排齊腰高的壁龕,每個壁龕裏都端坐着一個孩童——不過七八歲的模樣,皮肉早已癟得貼在骨頭上,眼眶深陷成黑洞,嘴唇抿成一道扭曲的暗紫色,顯然是死前承受了極致的痛苦或恐懼。更詭異的是,所有孩童的雙手都伸直,指尖齊齊指向來時那間化血池石室的方向,唯有小拇指微微勾起,隱晦地對着陣法中幾個不起眼的節點。

只一眼,陳自安便覺太陽突突直跳,腦海中像是涌入了無數細碎的低語,時而尖利如哭嚎,時而沉悶如嘶吼,攪得他氣血翻涌。“血肉祭……”這三個字如冰錐般刺入心頭,他瞬間想起古籍中記載的上古邪術——儒家武者曾用至陽至剛與至陰至柔的孩童髓血煉丹,聲稱能鑄就天人共純的體魄,卻不料竟是如此殘忍的祭奠之法。

他猛地閉了閉眼,咬破舌尖,痛感讓紛亂的思緒稍稍清明。眼角餘光瞥見壁龕裏孩童硬的指尖,那指向的節點與化血池的陣法隱隱呼應。可一炷香的時間已悄悄溜走大半,是順着節點找通路,還是找個借口退回?陳自安的指尖捏得發白,銀針在絲線末端微微顫抖。

地門 - 揚帆

與“人”門的陰詭不同,“地”門的入口就透着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膻。門楣上不是文字,而是一尊猙獰的鬼頭雕刻,獠牙外翻,眼窩嵌着兩顆暗赤色的石珠,仿佛正死死盯着闖入者。濃烈的血腥氣混雜着腐肉的惡臭撲面而來,幾乎要堵得人喘不過氣。

揚帆剛站穩腳跟,黑暗中便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拖拽腐肉,還伴着低沉的、如同野獸飽腹後的喘息,粗重又溼熱。

他握緊了手中的鐵棍,鐵棍是出發前特意打磨過的,前端帶着尖利的鐵刺,此刻被他攥得指節發白。眼神如被到絕境的孤狼,凶狠中藏着一絲警惕,沒有半分猶豫,循着聲響一步步往前挪動,腳步聲在通道裏發出沉悶的回響。

走了不到五丈遠,前方突然透出幾點幽紅的光。待看清眼前景象,揚帆的瞳孔驟然收縮——幾只形似鬣狗的怪物正趴在地上,體型比尋常鬣狗大了一倍有餘,渾身皮肉腐爛得坑坑窪窪,露出發黑的骨頭,粘稠的黑血順着毛發往下滴,散發的惡臭幾乎要將人熏暈。它們的獠牙外露,沾着暗紅的血肉,眼窩中燃燒着幽紅的光,正是方才發出喘息的屍犬。

更驚悚的是,地面上隱約刻着八陣圖的紋路,幾只屍犬的屍體支離破碎地躺在陣上,有的斷了腿,有的沒了頭顱,而其中一具屍犬的脖頸處,竟被硬生生接上了一只成年男子的手!那只手還保持着抓握的姿勢,指甲縫裏嵌着暗紅的泥土。

“共存?”揚帆喉結滾動,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若是這樣的長生不老,未免太過恐怖。他心神巨震,手中的鐵棍“哐當”一聲滑落,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八陣圖的圓心位置,發出一聲沉悶的回響,驚得那些還活着的屍犬猛地抬起頭,幽紅的目光齊齊鎖定了他。

天門 - 洛陽辰

“天”門的洞口刻着一道工整的古篆“天”字,與另外兩門截然不同。剛摔進去時,洛陽辰以爲會撞上堅硬的石壁,誰知落地時竟異常柔軟,身上沒有半點磕碰的傷痛。

他驚魂未定地爬起來,發現通道異常寬闊,足能容三人並行,地面鋪着平整的青石板,雖蒙着一層薄塵,卻不見半點污漬。更奇的是,通道深處隱隱透出柔和的光芒,不是火光的灼熱,也不是珠光的冷冽,而是一種溫潤的白光,如同清晨的朝陽透過薄霧。空氣中飄蕩着一種異香,清冽甘甜,吸入肺腑後,方才因墜落而起的慌亂竟漸漸平復,只覺得心曠神怡。

“這……這裏好像沒那麼可怕?”他嘀咕着,試探性地往前挪了兩步,青石板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在寂靜的通道裏格外清晰。

往前走了約莫十餘步,通道兩旁開始出現一些殘破的擺件。有半碎的玉雕,雕刻的是飛天神女的模樣,裙擺飄逸,雖缺了半邊臉頰,卻依舊能看出雕工的精湛;還有蒙塵的金器,是一尊小小的香爐,爐身上刻着繁復的雲紋,指尖拂過,能感受到金子的溫潤質感。牆壁上則雕刻着一幅幅壁畫,畫的是佛陀傳教的場景,有佛陀說法、弟子聆聽,還有度化衆生的畫面,線條流暢,色彩雖已斑駁,卻依舊能感受到昔的莊嚴。

越往裏走,光芒越盛。前方不遠處的石台上,赫然擺放着一本線裝古籍,封面上用隸書題着“佛陀覺迷錄”五個字,紙張泛黃,卻沒有半點破損,透着一股古樸的氣息。

“寶物?!”洛陽辰眼睛一亮,心跳瞬間加速,腳步不受控制地往前邁去。指尖即將觸碰到古籍封面的瞬間,腦海中突然閃過陳自安平的告誡——“遇事需穩妥,反常必有妖”,還有那老僧人時的冷酷眼神,刀刃劃破皮肉的聲響仿佛就在耳邊。

他猛地縮回手,指尖在空氣中頓了頓,後背驚出一層冷汗。“不對……太明顯了,像是陷阱……”他咽了口唾沫,強迫自己往後退了兩步。這“天”門既無陰風,也無怪誕,反而處處透着安逸與誘惑,可越是這樣,越讓人不安。是選擇這看似安全的“捷徑”和“寶物”,還是繼續往深處探索未知?洛陽辰站在原地,左右爲難,只覺得這“天”門考驗的,從來不是勇氣,而是心性與選擇。

化血池石室

化血池早已涸,池底殘留着暗褐色的印記,像是凝固的血跡,又像是涸的藥汁,散發出淡淡的腥甜氣味。

老僧獨自站在池邊,閉着雙眼,臉上無悲無喜。他的手指微微掐動,指尖劃過空氣,帶着渾濁沉重的真氣波動,如同水面泛起的漣漪,緩緩擴散開來,籠罩住三個洞口的方向。他在感應,感應着三個闖入者的動靜,感應着陣法的流轉。

陽光透過石室頂部的狹小天窗,投下一道細長的光斑,光斑在地面上緩緩移動,一點點消耗着時間。一炷香的時間,正在悄然流逝,老僧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周身的真氣波動陡然變得急促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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