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壽宴那晚之後,陸承曜回家的次數肉眼可見地變少了。
這正合蘇清晏的心意。老板不在家,她就是這棟豪宅唯一的王。她每天過着早睡早起、做美容、練瑜伽、順便處理一下海外賬戶的悠閒生活。至於陸承曜去了哪裏,是去公司加班,還是去陪那位剛回國心情抑鬱的白月光,她從不過問。
那是另外的價錢。
直到周五的深夜。
外面下着淅淅瀝瀝的小雨,秋意已深。蘇清晏剛做完睡前的護膚流程,正準備關燈睡覺,樓下突然傳來一陣略顯慌亂的動靜。
緊接着是管家壓低的聲音和沉重的腳步聲。
蘇清晏看了一眼時間,凌晨兩點。
出於職業敏感,她披上睡袍,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二樓的走廊燈光昏暗。她看到管家和司機正一左一右地攙扶着陸承曜往主臥走。
陸承曜此時的狀態極差。平裏那個意氣風發、冷若冰霜的陸總,此刻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整個人幾乎是半掛在司機身上,一只手死死地抵着胃部,就連呼吸都顯得急促而紊亂。
“怎麼回事?”蘇清晏快步走過去,聲音冷靜。
“少,您還沒睡?”管家像看到了救星,“少爺今晚有個應酬,本來就沒吃晚飯,後來又喝了不少烈酒。回來的路上就說胃疼,剛進門差點暈過去。”
蘇清晏聞到了濃烈的酒精味,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爲了陪客戶喝酒喝到胃出血?還是爲了借酒澆愁,排遣在兩個女人之間周旋的痛苦?
不管是哪種,對她來說都是壞消息。老板的身體是革命的本錢,要是他倒下了,誰來給她發那五千萬的年薪?
“把他扶進去,平放在床上。”蘇清晏迅速下達指令,“張嫂,去煮一碗小米粥,要熬得爛爛的。王叔,去把家庭藥箱拿來,我記得裏面有特效胃藥。”
傭人們立刻散開去忙碌。
蘇清晏跟着進了主臥。
陸承曜被放在大床上,因爲疼痛,他的身體蜷縮成一團,修長的眉毛緊緊擰在一起,嘴裏發出極輕的悶哼聲。
蘇清晏走到床邊,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全是冷汗,冰涼刺骨。
“陸承曜?”她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聽得見我說話嗎?”
陸承曜艱難地睜開眼。
視線模糊中,他看到了蘇清晏那張精致卻沒什麼表情的臉。沒有像林清漪那樣的驚慌失措和哭天搶地,她冷靜得像是在檢修一台出了故障的精密儀器。
“滾……”他咬着牙,從齒縫裏擠出一個字。
即便疼成這樣,他也不想在這個女人面前示弱。尤其是想到這幾天她對自己不聞不問的態度,心裏的火氣就和胃裏的疼痛一起翻涌。
蘇清晏完全無視了他的抗拒。
她熟練地解開他的襯衫扣子,讓他呼吸順暢些,然後轉身從剛送進來的藥箱裏翻出胃藥和溫水。
“陸總,現在不是耍帥的時候。”
蘇清晏一手端着水杯,一手拿着藥片,語氣不容置疑,“把藥吃了。這藥一粒三百塊,吐了要賠。”
陸承曜偏過頭,緊閉着嘴,一副死也不吃的樣子。
蘇清晏嘆了口氣。
對付這種死傲嬌的男人,常規手段是沒用的。
她放下水杯,直接伸手捏住了陸承曜的下巴,稍微用了點力迫使他張開嘴,然後迅速將藥片塞了進去,緊接着把水杯湊到他唇邊灌了一口。
動作行雲流水,簡單粗暴,沒有一絲一毫的溫柔可言。
“咳咳咳……”
陸承曜被嗆了一下,不得不把藥吞了下去。他瞪着蘇清晏,那眼神恨不得把她吃了。
“蘇清晏,你找死嗎?”他聲音沙啞,卻虛弱得毫無威懾力。
“我在救你,老板。”蘇清晏抽出一張紙巾,替他擦了擦嘴角的 水漬,“據合同,如果甲方形體受損導致無法履行付款義務,乙方有權采取緊急止損措施。您現在就是那個受損的資產。”
陸承曜被她這套“資產論”氣得胃更疼了。
他閉上眼,不再理她。
藥效發揮需要時間。在這段時間裏,疼痛依舊像一只帶刺的手在胃裏攪動。
蘇清晏並沒有離開。
她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邊,靜靜地觀察着他的生命體征。過了一會兒,她似乎想起了什麼,起身去了浴室。
片刻後,她拿着一條熱毛巾出來。
“把手拿開。”她對陸承曜說道。
陸承曜沒動。
蘇清晏也不廢話,直接上手撥開他一直按着胃部的手,將熱毛巾輕輕敷在了他的上腹部。
溫熱的觸感透過皮膚滲進去,緩解了那股痙攣般的劇痛。
陸承曜緊繃的身體慢慢放鬆了一些。
房間裏很安靜,只剩下加溼器噴出水霧的輕微聲響。
陸承曜睜開眼,看着正坐在床邊低頭看手機的蘇清晏。柔和的壁燈打在她側臉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暖黃色的光暈。這一刻的她,看起來竟然有幾分賢妻良母的錯覺。
“爲什麼不讓管家來?”陸承曜突然開口,聲音有些低。
蘇清晏頭也沒抬,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回復着郵件:“管家年紀大了,熬夜對身體不好。而且這種貼身照顧的事,讓他來做也不方便。”
“那你呢?”陸承曜看着她,“你不嫌累?”
蘇清晏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陸總,我是在加班。”她晃了晃手機,“剛才我已經給姜特助發了消息,今晚的看護費按照私人醫生出診標準的雙倍計算。既然有錢拿,爲什麼要嫌累?”
又是錢。
陸承曜眼底剛升起的一絲溫度瞬間冷卻。
“蘇清晏,你是不是覺得,只要給我做點事,我就必須付錢給你?”他冷笑一聲,語氣譏諷。
“不然呢?”蘇清晏反問,“難道陸總希望我對您產生感情?那可是另外的價碼,而且風險太高,售後麻煩。我覺得現在這種銀貨兩訖的關系最健康,您覺得呢?”
陸承曜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房門被敲響。
張嫂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小米南瓜粥走了進來:“少,粥熬好了。”
“放這兒吧,辛苦了。”
蘇清晏接過托盤,放在床頭櫃上。
那碗粥熬得金黃軟糯,散發着淡淡的甜香。對於一個餓了一整天又胃疼的人來說,這簡直是救命稻草。
蘇清晏端起碗,用勺子攪了攪散熱,然後舀起一勺,遞到陸承曜嘴邊。
“張嘴。”
陸承曜看着那勺粥,別扭地偏過頭:“我自己來。”
“你有力氣拿勺子嗎?”蘇清晏毫不留情地拆穿他,“剛才連喝水都漏,別把床單弄髒了,這一套床品十幾萬,洗起來很麻煩。”
陸承曜:“……”
他再一次敗下陣來。
他張開嘴,含住了那勺粥。溫熱順滑的米粥順着喉嚨滑進胃裏,那種暖洋洋的感覺瞬間驅散了最後一絲寒意。
真的很好吃。
不知不覺,一碗粥見底了。
吃了東西,吃了藥,又敷了熱毛巾,陸承曜的臉色終於恢復了一些血色。
蘇清晏放下空碗,抽走已經變涼的毛巾。
“行了,看來死不了了。”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既然老板沒事了,那我就下班了。有什麼事再叫我——雖然我不一定聽得見。”
說完,她轉身就要走。
“等等。”
陸承曜突然叫住了她。
蘇清晏停下腳步,回頭:“還有事?如果是想追加服務,得先掃碼。”
陸承曜看着她那副時刻準備收款的樣子,心裏那種復雜的滋味又涌了上來。
其實今晚,他並不只是因爲應酬才胃疼。
下午的時候,他去了林清漪那裏。
林清漪哭得梨花帶雨,求他留下來陪她。她甚至準備了燭光晚餐,穿着性感的睡衣。但不知爲何,看着那樣的林清漪,他腦海裏浮現的卻是蘇清晏在馬爾代夫把他扔在別墅自己去瀟灑的樣子,是蘇清晏在壽宴上不卑不亢地維護他的樣子。
他最終沒有留下,而是找借口離開了。
離開後,他在會所一個人喝了悶酒,直到胃疼得受不了才回來。
他原本以爲,回到這個冷冰冰的家裏,迎接他的只有黑暗。卻沒想到,有個人會在凌晨兩點爲他亮着燈,他吃藥,給他喂粥。
哪怕這一切都是爲了錢。
“蘇清晏。”陸承曜看着她的眼睛,神色晦暗不明,“如果……如果今天我沒有錢,甚至破產了,背上一身債。你還會這麼照顧我嗎?”
這是一個極其幼稚的假設,通常只出現在熱戀期的小女生嘴裏。
但此刻,陸氏集團的總裁,問得極其認真。
蘇清晏愣了一下。
她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幾秒鍾後,她笑了。
那是她今晚露出的第一個笑容,不是職業假笑,而是一種帶着幾分殘忍的坦誠。
“陸總,您多慮了。”
蘇清晏走到床邊,彎下腰,替他掖了掖被角,動作溫柔,話語卻冰冷:
“如果您破產了,我會在法院查封這棟房子之前的十分鍾,拿着我的離婚協議書和應得的財產,頭也不回地離開。”
“我蘇清晏這輩子,吃過沒錢的苦,吃夠了。所以,我絕不會陪任何一個男人吃糠咽菜。哪怕那個男人是你。”
陸承曜看着她。
他應該生氣的。應該覺得這個女人冷血無情、貪慕虛榮。
可看着她那雙清澈見底、毫無雜質的眼睛,他竟然覺得……這才是真實的她。
她不騙他。從一開始,她就明明白白地把所有的籌碼擺在桌面上:我圖你的錢,你圖我的勢。
比起林清漪那種嘴上說着“我只要你的人”實則步步爲營的算計,蘇清晏的“貪婪”竟然顯得如此光明磊落。
“好。”
陸承曜閉上眼,遮住了眼底的情緒,“記住你說的話。我也一樣。如果你哪天沒用了,我也絕不會多留你一秒。”
“那是自然。”
蘇清晏直起身,心情愉快,“達成共識,愉快。晚安,陸總。”
她關掉床頭的大燈,只留下一盞昏黃的小夜燈,然後輕手輕腳地走出了房間。
隨着房門輕輕關上,主臥再次陷入了安靜。
陸承曜躺在黑暗中,胃已經不疼了。
他伸手摸了摸剛才被蘇清晏敷過熱毛巾的地方,那裏似乎還殘留着她的溫度。
“蘇清晏……”
他低聲念着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竟然覺得,哪怕是這種裸的金錢交易,也比外面那些虛情假意要讓他安心。
……
第二天清晨。
陸承曜醒來時,已經是上午九點。這一覺是他這幾個月來睡得最沉的一次。
下樓時,餐廳裏空蕩蕩的。
“少呢?”陸承曜問管家。
“少一大早就出門了。”管家恭敬地回答,“說是約了幾個房產中介,要去看房子。”
看房子?
陸承曜眉頭一皺:“陸家這麼多房子不夠她住?”
管家猶豫了一下,才說道:“少說……她要趁着手裏有錢,多置辦幾套屬於自己的不動產。萬一哪天……哪天您破產了或者是不要她了,她好有個落腳的地方。”
陸承曜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中。
昨晚才說的話,她今天就付諸行動了?
這行動力,不去當執行總裁真是屈才了。
“她看的是哪裏的房子?”陸承曜冷聲問。
“好像是城南那邊的幾個新盤,還有幾套學區房。”
城南。那是A市這幾年漲幅最大的區域。學區房更是硬通貨。
這女人的眼光倒是毒辣。
“知道了。”陸承曜低下頭喝粥。
粥還是昨晚那種小米南瓜粥,但不知爲何,今天吃起來卻覺得索然無味,完全沒有昨晚蘇清晏喂他時的那種口感。
他放下勺子,突然覺得有些煩躁。
“姜特助。”他撥通了電話。
“陸總,您好點了?昨晚少說您胃病犯了,我還擔心呢。”
“死不了。”陸承曜打斷他,“幫我查一下,蘇清晏今天看了哪幾個樓盤。”
“啊?好的。查這個做什麼?您要送少房子?”
“送個屁。”
陸承曜冷哼一聲,“我是怕她眼光不行,被人坑了我的錢。畢竟,她現在的每一分錢,都是從我這裏賺走的血汗錢。”
掛斷電話,陸承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
“備車。去公司。”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腳步,看了一眼管家。
“告訴廚房,今晚我想喝昨晚那種粥。讓……少回來煮。”
管家愣了一下,隨即忍着笑:“好的少爺。不過……少煮粥好像是要收費的。”
陸承曜的臉黑了一下。
“從我的卡裏扣!讓她給我煮一鍋!撐死她!”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身後的管家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搖了搖頭。
這個家,似乎越來越有人氣了。
而此時,正在售樓處和中介價得熱火朝天的蘇清晏,突然打了個噴嚏。
“誰在罵我?”
她揉了揉鼻子,看着面前被她砍價砍得快哭出來的銷售經理,露出了一個職業微笑。
“經理,這個價格真的不行。您再給個折扣,我全款付清,今天就籤合同。”
“全……全款?”經理驚呆了。
“對,全款。”
蘇清晏從包裏掏出那張陸承曜的副卡,眼神裏閃爍着名爲“暴富”的光芒。
“刷卡,痛快點。”
老板的胃病好了,她也得趕緊把自己的“避風港”建起來。
畢竟,在這場豪門遊戲中,只有握在手裏的資產,才是永遠不會背叛她的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