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顏頂着依舊有些昏沉的頭和滿心的窘迫走出房間,婆婆王梅正在廚房門口張望,見她出來,連忙道:“小顏醒了?灶上給你溫着稀飯和饅頭,快去吃點墊墊肚子,空着胃難受。”
蘇清顏低低應了一聲,有些不敢看婆婆的眼睛,生怕從裏面看到昨晚自己醉後失態的戲謔。
她快步走到灶台邊,端起那碗溫熱的、熬得稠稠的稀飯,就着鬆軟的饅頭,小口吃了起來。胃裏有了熱乎東西,那股難受勁兒才緩解了些。
王梅在一旁搓了搓圍裙,看着兒媳安靜的側臉,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像是鼓足了勇氣,聲音放得極輕,帶着些許試探:“小顏啊……那個……你有沒有哪些的舊衣服?料子差些也沒關系……我想着,丫頭這大冬天的,就身上那一件薄棉襖,實在不頂事。我尋思着找點布給她拼件厚實點的棉襖……你那衣服花色鮮亮,我老婆子的衣服灰撲撲的,不適合小丫頭……”
她說完,有些緊張地看着蘇清顏。自從兒子回來後,這個兒媳似乎好說話了些,不再像以前那樣一點就着,但她心裏還是沒底。問她要舊衣服,已經是她能做到的最大膽的試探了,生怕觸怒了她。
蘇清顏咽下口中的饅頭,抬眼看向婆婆。王梅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期盼和不易察覺的局促,讓她心裏微微發酸。前世她只顧着自己和娘家,何曾在意過這個家裏多了一個需要添置冬衣的孩子?
她放下碗,語氣平和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媽,不用找舊的了。我結婚時不是有幾塊新料子嗎?挑一塊鮮亮點的,給丫頭做件新棉襖吧。過年了,穿新的喜慶。”
王梅愣了一下,隨即連忙擺手,臉上寫滿了“不敢奢望”:“不用不用!哪能用你的新料子!舊的就行,舊的就行!” 她實在是怕,怕現在答應了,等兒子一回部隊,兒媳想起這茬,又覺得虧了,到時候鬧起來,家裏更不得安寧。那新料子,在她看來,是蘇清顏的私有財產,動不得。
蘇清顏看着婆婆那幾乎刻在臉上的惶恐,心裏嘆了口氣。原主留下的“惡名”真是深入人心。她繼續吃着飯,狀似隨意地說道:“媽,您就放心用吧。那幾塊料子我說了給丫頭做衣服,就是給她的了,我不要了。”
她的語氣很平淡,卻帶着一種斬釘截鐵的意味。
王梅怔怔地看着她,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絲毫虛僞的痕跡,但只看到一片坦然。那顆一直懸着的心,這才晃晃悠悠地、試探性地落回了實處,眼圈竟有些微微發熱,連聲道:“哎,好,好……謝謝你了,小顏。”
吃完飯,蘇清顏沒讓婆婆動手,自己把碗筷洗了。看着角落裏安靜坐着、頭發有些亂糟糟的丫頭,她心中一動。她走過去,從自己不多的頭繩裏找出一紅色的,柔聲對丫頭說:“來,嬸嬸給你扎個小辮子,好不好?”
丫頭怯生生地點點頭。
蘇清顏慶幸自己還有兩個妹妹,小時候沒少給她們擺弄頭發。雖然隔了漫長的歲月,但手指仿佛還殘留着記憶。
她動作輕柔地梳理着丫頭細軟枯黃的頭發,熟練地分成兩股,編成兩個小巧整齊的麻花辮,最後用紅頭繩系好,還在末尾打了個小小的蝴蝶結。
原本有些邋遢的小丫頭,瞬間變得清爽可愛起來,那抹紅色更是增添了幾分過年的喜氣。丫頭似乎也很喜歡,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辮子,黑亮的眼睛裏閃爍着新奇和一點點羞澀的歡喜。
王梅在一旁看着,臉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拿着蘇清顏給的那塊紅格子的新布料,心滿意足地進屋給丫頭趕制新棉襖去了。
蘇清顏收拾完,看着廚房裏準備的過年食材——有限的豬肉、白菜、蘿卜、幾個雞蛋、還有角落裏幾個老南瓜。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重生回來,她還是不太習慣這年代的清貧。但既然決定了要好好過子,就得想辦法把子過出滋味來。
她挽起袖子,心裏盤算起來。豬肉不能大手大腳,但豬皮可以利用起來,熬煮後做成晶瑩彈牙的豬皮凍,也算是道不錯的涼菜。
南瓜蒸熟和上一點點珍貴的面粉,做成軟糯的南瓜餅,不用太油煎,上鍋蒸健康又香甜。再炒個金黃的雞蛋,用有限的調料盡量提鮮……
晚上,蘇清顏主動提出她來下廚。
王梅一聽,心裏咯噔一下,臉上寫滿了不放心。這兒媳婦以前可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別說做飯,廚房都很少進,別把好不容易準備的年貨給糟蹋了!
“媽,放心吧,我心裏有數。”蘇清顏看出婆婆的擔憂,笑着保證。
王梅將信將疑,但還是守在廚房門口,隨時準備“救火”。然而,她很快發現,蘇清顏的動作雖然算不上多麼嫺熟,卻有條不紊,洗、切、炒、蒸,竟然有模有樣!
尤其是那豬皮凍的做法,她都沒見過,只見蘇清顏仔細地將豬皮上的油脂刮淨,然後加水慢慢熬煮……
當飯菜上桌時,一家人都有些驚訝。
簡單的食材,卻被做出了不一樣的花樣。晶瑩剔透的豬皮凍顫巍巍的,配上蒜醋汁,爽口開胃;金黃的南瓜餅軟糯香甜;炒雞蛋嫩滑蓬鬆;就連普通的白菜燉粉條,也似乎格外入味。
盛力悶頭吃了幾口,難得地說了句:“嗯,不錯。”
王梅嚐了嚐,懸着的心徹底放下,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最開心的要數丫頭,她頂着一對漂亮的麻花辮,小臉興奮得紅撲撲的,扯了扯旁邊盛景陽的袖子,小聲又帶着點炫耀地說:“叔叔,你看,嬸嬸給我扎的辮子,好看嗎?”
盛景陽低頭看着丫頭頭上那精巧的、系着紅頭繩的小辮,又抬眼看向正在盛飯的蘇清顏。
她圍着粗布圍裙,臉頰被灶火熏得微紅,眉眼間帶着一絲專注和不易察覺的疲憊,卻不再是記憶中那副刻薄挑剔的模樣。
他沉默地收回目光,夾起一塊南瓜餅,放入口中,軟糯的甜意在舌尖化開。
他看着桌上這頓雖不豐盛卻充滿了“家”的暖意的飯菜,看着母親舒展的眉頭,看着丫頭臉上的笑容,再看向那個忙碌的身影……
這個家,似乎真的因爲她的改變,而悄然不同了。
他深邃的眼底,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點鬆動,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