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到顧淮上場了。
燈光聚焦在他身上。他抱着琴，一步步走向舞台中央。觀衆席裏傳來一些稀疏的掌聲。大部分人還在回味陸景然剛才那場炫技的表演。他們對顧淮不抱任何期待。一個過氣的、手受過傷的琴手，能彈出什麼花樣。
顧淮走到了舞台中央。他停下腳步。
全場觀衆也跟着他一起愣住了。
舞台中央的布置變了。那裏沒有一把孤零零的椅子。那裏擺着一方矮幾。幾的材質是深色的木頭，看起來很古樸。矮幾之上，靜靜躺着一張七弦琴。琴的旁邊，立着一座小巧的博山爐。爐的造型很別致。更旁邊的地方，是一整套紫砂茶具。茶杯，茶壺，茶海，一應俱全。每一件都透着精致。
這番布置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舞台的風格瞬間變了。它不再是一個單純的表演場地。它變成了一個充滿故事感的空間。一種古雅的氣息彌漫開來。
台下的陸景然，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完全沒料到會有這種變故。這是什麼意思？彈琴就彈琴，擺上一套茶具是想做什麼？譁衆取寵嗎？
他心裏的不安在擴大。
然後，他看到了更讓他無法理解的一幕。
一道身影跟在顧淮身後，緩緩走上了舞台。那是一個女人。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新中式服裝。白色的上衣，淺青色的長裙。沒有多餘的裝飾。她的腳步很輕，很從容。她走到了矮幾的另一側。然後，她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緩緩跪坐下來。
是沈清歡。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的眼睛沒有看觀衆，沒有看顧淮，只看着面前那套茶具。她仿佛進入了一個旁人無法踏足的世界。她的出現，給這個本就特殊的舞台，增添了濃重的儀式感。
現場的議論聲大了起來。
“那女的是誰？他的助理嗎？”
“助理怎麼上台了？還要表演茶藝？”
“這是搞什麼名堂？彈琴還是喝茶？”
陸景然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他不懂。他完全不懂顧淮的葫蘆裏賣的什麼藥。但他本能地感覺到了一種威脅。一種前所未有的威脅。
舞台上，沈清歡動了。
她伸出素白的手。指尖輕輕捻起一小塊香料，放入博山爐中。然後她點燃了它。一縷清雅的煙霧從爐蓋的孔洞中嫋嫋升起。煙霧並不濃烈。它像一條細線，盤旋上升。
一股淡淡的香氣，開始在空氣中擴散。
這香氣很特別。它不甜膩，不刺鼻。它帶着一種草木的清新，又有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這是沈清歡親手調配的合歡香。她用的都是古法。香氣有寧心靜神的作用。
顧淮聞到了這股熟悉的香氣。
這味道，和他受傷時在沈清歡那裏聞到的一模一樣。他的心，瞬間平靜下來。所有的緊張，所有的雜念，都隨着這縷香氣消散了。他的腦海裏，只剩下沈清歡昨晚對他說的話。
“忘掉觀衆，忘掉輸贏，只去想那年深宮，雪落滿肩的孤獨。”
顧淮將手放在了琴弦上。
他閉上眼睛。
指尖輕輕一撥。
叮。
一聲清越的泛音響起。這個音節很簡單。它不成曲調。它沒有任何華麗的技巧。但它帶着一股無法言說的蕭索。一股孤高的意味。仿佛一塊冰冷的玉石碎裂。
整個嘈雜的會場，仿佛被這一聲琴音凍結了。
所有人的心神，都被拉進了那個聲音裏。他們仿佛看到了千年之前。一座寂寥的宮闕。大雪紛飛。一個孤獨的人影，站在宮牆之下。
也就在這時，沈清歡的表演開始了。
她的動作很慢。
她先是拿起茶壺，用熱水溫潤了所有的茶杯。這個動作叫溫杯。水汽氤氳升騰。
然後她傾倒掉熱水，將茶葉放入壺中。這個動作叫燙盞。
她拿起茶壺，讓所有賓客看清裏面的茶葉。這個動作叫賞茶。
接着，她提起另一把燒着滾水的水壺。滾水沖入紫砂壺中。茶葉在水中翻滾。這個動作叫沖泡。
最後，她將泡好的茶水，依次倒入每一個小巧的茶杯中。她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這個動作叫敬茶。
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像行雲流水。優雅得不像話。她的身體裏仿佛住着一個古典的靈魂。每一個抬手，每一個垂眸，都充滿了韻律之美。好像她不是在表演，而是在進行一場神聖的祭祀。她演練過千百遍。
攝像師被她的動作吸引了。鏡頭給到了她的手一個大大的特寫。
那是一雙完美的手。穩定。白皙。手指修長。每一個關節的彎曲弧度，都恰到好處。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
舞台上，形成了一幅絕美的畫卷。
顧淮的琴聲，時而高亢，時而低沉。它在訴說一個王侯的雄心與寂寞。
沈清歡的茶道，行雲流水，不疾不徐。它在演繹一種古典的從容與優雅。
博山爐中的香氣，清雅悠遠，寧靜心神。
茶壺嘴邊的水汽，氤氳繚繞，如夢似幻。
兩個人之間沒有任何交流。沒有一個眼神的對視。但他們之間有一種無聲的默契。琴聲與茶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觀衆們徹底看呆了。
他們忘記了這是比賽。他們忘記了鼓掌。他們完全沉浸在這個意境裏。
這和陸景然的表演完全不同。
陸景然的表演，是純粹的炫技。他的手速很快，技巧很華麗。那是一種現代的、激烈的、外放的表演。它能人的感官。
而顧淮和沈清歡的表演，是一種意境的營造。它古老，內斂，充滿了故事。它不是在你，而是在包裹你，將你拉入他們的世界。
這是一種降維打擊。
用無盡的意境，去對抗純粹的技巧。
結果是碾壓性的。
琴聲漸歇。
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空氣中。
顧淮的手指離開了琴弦。
沈清歡也剛好倒完了最後一杯茶。
全場寂靜無聲。
所有人都還沉浸在那份悠遠孤寂的意境裏，無法自拔。
時間仿佛靜止了。
三秒。
五秒。
十秒。
啪。
終於，有一個人反應過來，開始鼓掌。
緊接着，掌聲如同暴雨般響起。雷動。轟鳴。整個演播廳都在震動。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用盡全力鼓掌。他們的臉上寫滿了震撼和激動。
主持人快步走上台。他的腳步有些踉蹌。他的聲音帶着一絲無法掩飾的顫音。
“顧淮……天哪……這……這簡直不像一個表演！”他語無倫次，不知道該用什麼詞匯來形容，“這像一個藝術品！一個活的藝術品！我們剛才，我們仿佛真的看到了一位古代的王侯，在對着江山抒發心志！”
顧淮站起身。他很平靜。他按照沈清歡教他的話術，對着主持人淡然一笑。
“談不上藝術。只是一時有感而發。”
他的回答，雲淡風輕。更增添了幾分高人的風範。
衆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另一邊。那個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的女人身上。沈清歡正在安靜地收拾茶具。她的動作依舊從容，仿佛剛才那雷鳴般的掌聲與她無關。
主持人也好奇地看向她，開口問道：“顧淮，這位是……？”
他的話還沒說完。
沈清歡已經收拾好了所有的東西。她將茶具一一放回木盒中。然後她站起身。她沒有看主持人，也沒有看顧淮。她只是對着台下的觀衆，微微頷首。
這是一個很奇特的禮節。它帶着古韻。但又符合現代的禮儀。不卑不亢。恰到好處。
做完這個動作，她便轉過身，在所有人驚豔的目光中，一言不發地退回了幕後。
她來時悄無聲息。
她走時，也只留給全場一個深不可測的背影。
攝像機的鏡頭，精準地捕捉到了台下陸景然的臉。
他的臉一片鐵青。嘴唇緊緊抿着。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攥成了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因爲太過用力，幾乎要嵌進掌心的肉裏。
後台。
顧淮的團隊已經陷入了狂歡。
“贏了！我們贏了！”
“太牛了！顧哥！你簡直是神！”
“那個意境絕了！我一個大老爺們，剛才差點聽哭了！”
顧淮穿過激動的人群。他的目光在尋找。他很快就找到了那個身影。
沈清歡在一個安靜的角落。她沒有參與狂歡。她正拿着一塊淨的絲布，仔細擦拭着剛剛用過的茶杯。她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顧淮走到她面前。
他的眼神復雜無比。裏面混雜着震撼、欣賞，還有濃濃的探究。他想問她很多問題。想問她爲什麼會懂這些。想問她到底是誰。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
他的手機突然響了。是經紀人張姐打來的。顧淮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張姐前所未有的、極度興奮的聲音，因爲激動甚至有些破音。
“顧淮！快看微博！你上熱搜了！不……不是上熱搜，是！直接！”
張姐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看手機屏幕，聲音變得更加不可思議。
“等等！不對！熱搜第一不是你的名字！詞條是……”
“詞條是——#顧淮助理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