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光元年(公元前213年)冬,嬴政昏迷、黑碑沉寂之始。
這個由太史令新定的年號,承載着帝國在新十字路口的復雜期許。“元”,始也;“光”,明也。既暗含對皇帝蘇醒重掌乾坤的祈願,也昭示着以扶蘇爲首的新政集團,試圖在失去最高權威與神秘知識源泉的困境中,爲帝國開辟一條“光明新始”之路的決心。
鹹陽宮深處,椒房殿偏室已被改爲臨時治事之所。炭火盆驅不散冬的寒意,更驅不散扶蘇眉宇間的凝重。案頭堆積的簡牘分門別類:北疆軍報、各郡新政推行奏呈、天工院旬報、國庫度支……每一卷都沉甸甸的。
“殿下,”李斯的聲音平穩卻透着疲憊,“章邯將軍傳訊,關中、三川、河東、南陽四郡,與贏傒逆案有牽連的豪強、官吏共計三百四十七戶,已依律處置。其田畝、宅邸、奴仆籍沒入官,錢糧充盈府庫,足以支撐今冬明春新政開銷及北疆增戍之需。”
扶蘇指尖撫過那份帶着肅之氣的名單,點了點頭。章邯的鐵腕清洗,如同一次殘酷的外科手術,短時間內劇痛,卻切除了寄生在舊度量衡與土地制度上的巨大毒瘤。反對新政最激烈的一批地方勢力被連拔起,空出的權力真空和資源,爲後續改革鋪平了道路。各郡守令見識了朝廷的決心與新法的鐵面無情,陽奉陰違者銳減,統一度量衡、登記匠戶、推廣新式農具的政令,推行速度驟然加快。
“然,疾風暴雨之後,需和風細雨以固本。”扶蘇抬頭,看向李斯,“丞相,贏傒在逃,其黨羽星散,隱患未除。各地新政雖暢,然民心是否真附?新拔擢之吏是否得力?需有後續之策。”
李斯沉吟:“殿下所慮極是。臣與章邯將軍議過,清洗之後,當繼以‘督巡’與‘教化’。擬遣練御史及天工院精通新器之匠吏,分赴各郡,一爲督查新器是否真用、新法是否落實,二爲傳授新器用法、釋疑解惑。同時,殿下前議之‘蒙學優才’選拔,正當其時。一則昭示朝廷選拔新才之途,安定人心;二則可擇其優者,充實郡縣,或入天工院深造,以應將來之需。”
“可。”扶蘇頷首,“選拔之事,便有勞丞相與徐無共擬細則。務求公平、切實,以‘能用’‘實’爲先。至於贏傒……”他目光轉冷,“章邯將軍那邊,有何新訊?”
李斯壓低聲音:“黑冰台密報,贏傒殘部確已北竄,似與匈奴某部有所接觸。然其行蹤詭秘,匈奴內部亦非鐵板一塊,一時難覓其確切蹤跡。章邯將軍已增派精銳斥候潛入草原,並令北疆諸塞加強戒備,尤要防範其以小股精銳滲透,行刺探或破壞之事。”
扶蘇起身,踱至窗前。窗外雪花稀疏,宮闕覆白。“贏傒此人,喪家之大,其志未泯,其毒愈深。勾結外虜,禍亂家國,此賊不除,北疆難寧。令章邯,務必全力緝拿,生要見人,死要見屍。至於匈奴……冬並非大舉用兵之時,然小規模摩擦恐難避免。令蒙恬,謹慎應對,不可示弱,亦不可輕啓邊釁。待來年春暖,再圖良策。”
他心中已有盤算:內部清掃初步完成,新政推行步入相對順暢的軌道,接下來,是夯實基礎、培養新血、同時應對內外威脅的漫長階段。父皇昏迷前播下的種子,需要他耐心澆灌,等待其破土成林。而贏傒,就是那隨時可能襲來的風雪與害蟲。
千裏之外的陰山以北,寒風卷着雪沫,抽打着破舊的穹廬。贏傒裹着髒污的皮裘,就着一盞昏暗的羊油燈,看着面前攤開的一卷粗糙的羊皮地圖。地圖上,秦帝國的北疆長城像一條蜿蜒的傷疤,而他此刻所處,就在這傷疤之外。
幾個月來的逃亡生涯,讓他原本養尊處優的面容迅速蒼老憔悴,但那雙眼睛裏的陰鷙與怨恨,卻如淬毒的刀子,更加鋒利。
“單於庭那邊,還是不肯明確表態?”贏傒的聲音嘶啞,問的是身旁一名滿臉風霜、作牧民打扮的,實則是他僅存的心腹死士之一。
“頭曼單於年老守成,畏懼秦軍兵鋒,尤其忌憚蒙恬。他只答應讓我們在此落腳,提供些牛羊,但不願公然與秦爲敵,更不肯借兵。”死士低聲道,“不過,其子冒頓,野心勃勃,對頭曼不滿已久。我們的人私下接觸過,冒頓對秦的強弩快馬很感興趣,尤其對天工院傳聞中的‘神兵利器’……”
贏傒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這幾個月,他如同喪家之犬,但也從未停止思考。渭河一戰的失敗,讓他意識到正面強攻鹹陽難如登天,皇帝昏迷、扶蘇主政帶來的政局變化,也讓他失去了內部呼應的大好時機。但他手中並非全無籌碼。除了多年經營的人脈和秘密財富,最重要的,便是他從天工院“垃圾”中拼湊、以及從擄來的那個叫“堅”的孩子身上壓榨出的、關於“神秘力量”的碎片化認知和危險猜想。
這些認知在真正的行家(如徐無)眼中可能漏洞百出、荒謬可笑,但對於同樣蒙昧、渴望力量的匈奴貴族(尤其是冒頓這種野心家)來說,卻可能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天工院……”贏傒咀嚼着這三個字,恨意中摻雜着一絲貪婪,“嬴政憑此物欲改天換地,扶蘇小兒亦視若珍寶。那裏藏着能讓大秦脫胎換骨的秘密……也是能讓我卷土重來的關鍵!”他看向死士,“傳信給我們在鹹陽殘留的‘釘子’,不惜一切代價,繼續搜集天工院的一切消息,尤其是關於‘火器’、‘強弩’、‘奇異材料’的。另外,讓跟着方士的那個孩子(堅)加緊‘推演’,我需要更多能打動冒頓的‘東西’,哪怕只是聽起來唬人的說辭和幾張圖!”
他要在草原深處,利用匈奴人的貪婪和秦廷內部可能存在的管理縫隙,重新編織一張針對大秦新政、尤其是針對天工院核心技術秘密的黑暗之網。他不再奢求短期內顛覆秦廷,而是要成爲一深深扎入帝國肌體的毒刺,一個潛伏在陰影中、伺機破壞和竊取的幽靈。未來大秦無論是要開疆拓土,還是內部科技發展,他都將是那揮之不去的阻礙與噩夢。
鹹陽天工院,氣氛與外界肅的冬季截然不同。巨大的工坊內爐火熊熊,敲打聲、鋸木聲、討論聲不絕於耳,空氣中彌漫着金屬、木料和汗水混合的氣息。
失去了黑碑那超越時代的直接知識灌輸,天工院的研究確實陷入了某種“迷茫期”。一些過於超前、依賴黑碑原理指引的(如對能量本質的探索)進度幾乎停滯。但另一方面,基於嬴政昏迷前已確立的“標準化”、“精確測量”、“實驗-驗證”等方法論,以及對既有黑碑知識(如基礎力學、幾何、材料處理)的消化吸收,天工院在實用性技術改進和現有知識體系化方面,卻取得了扎實的進展。
匠師偃傷愈後,雖雙手留下了可怖的疤痕,靈活性大減,無法再從事精細鍛造,卻因其在事故前後的完整記錄和反思,被徐無提拔爲“試誤錄”主筆之一,負責將院內各項試驗(無論成功失敗)的過程、數據、分析系統歸檔。他正在參與編纂一部《工造則例》,試圖將黑碑啓示和工匠經驗相結合,總結出一些初步的、可重復的工藝規範。
而復合弩臂的,在經歷了初期的材料突破後,陷入了優化瓶頸。但章邯從軍事角度提出的具體要求(更遠的射程、更快的上弦速度、更惡劣環境下的可靠性),迫使匠師們不得不在現有框架內進行極其艱苦的“微創新”。他們反復測試不同絞合角度的絲繩、不同配比的膠漆、不同形狀的弩臂截面,積累了大量原始數據。雖然距離理想中的“劃時代兵器”尚有距離,但相比舊式弩機,新弩的穩定性和威力已有了可觀的提升,小批量試制品開始配發給章邯麾下的精銳斥候和禁衛試用,收集實戰反饋。
在院區一角新辟的“蒙學堂優才預備班”裏,阿禾正對着一幅復雜的倉庫布局圖發呆。這是他通過初步選拔後,徐無交給他的“小課題”:據給定倉庫尺寸和貨物種類、出入頻率,優化貨架排列與通道設計,以提升搬運效率。這既考察了他的空間圖形能力,也融入了簡單的物流思維。阿禾已爲此熬了幾個晚上,炭筆畫廢了十幾張粗麻布。旁邊,葦正小心翼翼地調整着一個大型木質滑輪組的模型,試圖找到最省力的繩索穿引方式,這是她通過選拔後得到的挑戰。他們的天賦,正在被徐無用一種更系統、更貼近實際應用的方式引導和錘煉。
徐無站在工坊二樓的回廊上,俯瞰着下方忙碌的景象,心中感慨萬千。沒有了陛下,沒有了黑碑的直接啓示,前路如同霧中行船。但他也清晰地感受到,那些被播下的種子——對精確的追求、對實證的尊重、對效率的渴望——正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依靠着人的智慧與汗水,頑強地生、發芽。或許成長得慢一些,曲折一些,但這才是文明真正的韌性所在。
他轉身走進一間靜室,案上鋪着起草中的《蒙學優才選拔與進階培養綱要》。這是扶蘇殿下交托的重任,也是他將陛下開啓的事業系統化、制度化的嚐試。綱要中初步規劃了蒙學堂(基礎)、進學館(中等)、專修院(高等)的雛形,明確了不同階段的培養目標與選拔標準。他知道,這必將觸動舊有利益與觀念,引發新的爭議。但正如殿下所說,這是“固本”之策,是確保新政不因人廢、不因時移的長遠之計。
冬的陽光透過高窗,在徐無斑白的鬢角上投下光斑。他提起筆,繼續書寫。窗外,天工院的煙火氣與思考的靜謐,奇特地交融在一起,構成了元光元年冬鹹陽,一幅關於未來希望的、忙碌而堅實的畫卷。
帝國的車輪,在經歷過劇烈顛簸與血腥清掃後,於嬴政昏迷、黑碑沉寂的這個冬天,開始依靠自身新生出的、尚顯稚嫩卻堅實有力的肌體,緩緩駛向未知的黎明。前方,既有內部新生帶來的活力與希望,也有贏傒這類舊時代幽靈在黑暗中投下的長長陰影,更有北方草原上,即將因野心與貪婪而掀起的、新的風暴預兆。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