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十五分。
部辦公樓一片漆黑,只有門衛室亮着燈。
江遠刷卡進門,沒開燈,借着手機屏幕的微光走上三樓。
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
一切如常。
但他走到辦公桌前,蹲下,打開底層的暗格。
東西還在。
他鬆了口氣,把東西拿出來,裝進一個防水防震的便攜硬盤盒——這是他早就準備好的。
然後,他打開電腦。
登錄一個境外加密郵箱。
把今天收集到的所有證據——監控視頻、試驗數據、針孔錄像、報警回執,還有他寫的分析報告——全部打包,加密,上傳到郵箱的草稿箱。
設置定時發送:明早八點整,如果他沒有取消,自動發送給七個預設地址。
包括省紀委、住建廳、國家安監總局、三家央媒的爆料郵箱。
備份完成。
他退出郵箱,清除瀏覽記錄。
然後,他從抽屜裏拿出另一部手機——一部全新的、沒登記過的老人機,上一張不記名電話卡。
開機。
撥通了一個存在通訊錄裏的號碼。
只存了一個字:“師”。
電話響了五聲,被接起。
“喂?”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
江遠沉默了兩秒,開口:
“老師,是我。”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
良久,那個聲音才重新響起,帶着難以置信:
“……小遠?”
“嗯。”江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老師,我需要您幫我個忙。”
“你說。”聲音立刻嚴肅起來。
“明天上午九點,錦華苑,塔吊基礎鑽芯檢測。我需要有分量的媒體到場,最好是……央視駐省記者站。”
電話那頭吸了口氣。
“小遠,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這會捅破天的!”
“天早就破了。”江遠聲音平靜,“只是沒人敢抬頭看。老師,當年您教我的第一課是什麼?”
“……數據不說謊。”
“對。數據不說謊。”江遠頓了頓,“所以,我要讓數據說話。讓所有人都聽見。”
電話那頭又是長久的沉默。
然後,那個聲音說:
“好。我幫你聯系。但小遠……注意安全。你父親的事,我一直沒告訴你,是怕你……”
“我知道。”江遠打斷他,“我都知道了。所以,這次我要親手了結。”
“……明天見。”
“明天見。”
電話掛斷。
江遠放下手機,長長吐出一口氣。
老師。
葉文山,東南大學土木工程學院退休教授,中國工程院院士,建築結構領域的泰鬥。
也是他父親江建國的大學導師。
前世,他直到跳樓前,都沒敢聯系這位老師——他覺得自己辜負了老師的期望,沒臉見人。
但現在……
他需要一把足夠鋒利的劍,劈開鐵幕。
而葉院士,就是那把劍。
他看了眼時間:10:50。
還有十個小時。
他關掉電腦,鎖好辦公室,下樓。
走出部大門時,門衛老劉從窗戶探出頭。
“江副主任,這麼晚還走啊?”
“嗯。”江遠點頭,“劉師傅,今晚值班?”
“是啊。”老劉搓着手,眼神有些躲閃,“那個……江副主任,下午趙經理來找過您,我說您出去了。”
“知道了。”江遠沒多問,走出大門。
但他沒走遠。
在路邊陰影裏站了十分鍾。
然後,他看到部三樓,趙德海辦公室的燈,亮了一下。
又滅了。
像某種信號。
江遠笑了笑,轉身沒入夜色。
深夜十一點半。
某高檔小區,趙德海家書房。
煙灰缸裏堆滿了煙頭。
趙德海坐在老板椅裏,臉色慘白,手指神經質地顫抖着。
對面沙發上,坐着兩個人。
一個是宏達建材的老板,趙德海的小舅子,劉宏達。四十多歲,肥頭大耳,此刻滿頭大汗。
另一個,穿着白襯衫,戴着金絲眼鏡,五十歲上下,氣質儒雅,但眼神陰鷙。
建工集團副總經理,孫啓明。
趙德海的靠山。
“兩個廢物!”劉宏達咬牙切齒,“連個書呆子都搞不定!還被人打了!彪子那手廢了,虎子縫了十二針!媽的!”
“閉嘴。”孫啓明冷冷開口。
劉宏達立刻噤聲。
孫啓明看向趙德海。
“老趙,我早就提醒過你,不要用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江遠不是普通的技術員,他父親的事……你當年做得太糙,留下把柄了。”
“孫總,我……”趙德海聲音發顫,“現在怎麼辦?鑽芯檢測明天就開始了,媒體可能也會來。一旦查出來……”
“查出來又怎麼樣?”孫啓明推了推眼鏡,“混凝土強度不夠,最多是質量問題,罰點款,整改。死人了嗎?沒有。塔吊倒了嗎?沒有。你慌什麼?”
“可是江遠手裏有證據!他查到了1998年的事,還有宏達的資質造假,還有……”趙德海語無倫次。
“證據?”孫啓明笑了,笑容很冷,“證據是要人來認定的。老趙,你是第一責任人,你說混凝土合格,監理說合格,試驗室說合格——他江遠一個人說不行,有用嗎?”
趙德海愣住了。
“您的意思是……”
“檢測報告,是可以‘調整’的。”孫啓明慢條斯理地說,“鑽芯取樣,取哪裏,怎麼取,誰去取……這裏面作空間太大了。至於媒體……”
他頓了頓。
“我已經聯系了宣傳部和網信辦的朋友。明天,所有關於錦華苑的負面報道,都不會見報。網絡上的消息,也會第一時間刪除。”
趙德海和劉宏達對視一眼,眼裏重新燃起希望。
“但是,”孫啓明話鋒一轉,“江遠這個人,不能留了。”
書房裏溫度驟降。
“孫總,您的意思是……”趙德海咽了口唾沫。
“我的意思是,讓他‘主動’離開。”孫啓明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這是集團人事部的調令草案。把江遠調到西北分公司,去援疆。那邊條件艱苦,沒人願意去。他要是拒絕,就是違抗組織安排。要是去了……”
他沒說完。
但意思很清楚。
西北,天高皇帝遠。
工地上出點“意外”,太正常了。
趙德海拿起那份草案,手還在抖,但眼神已經變得狠厲。
“好……好!孫總,還是您高明!”
“不過在這之前,”孫啓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襯衫袖口,“先把明天的檢測應付過去。老趙,你親自去現場,盯着。該打點的,打點到位。該封口的,封口。明白嗎?”
“明白!明白!”
孫啓明走到門口,又回頭。
“對了,江遠母親那邊……繼續‘照顧’着。讓他知道,有些底線,不能碰。”
門關上。
書房裏只剩下趙德海和劉宏達。
“姐夫,孫總這是要……”劉宏達壓低聲音。
“閉嘴!”趙德海瞪了他一眼,“照孫總說的做!明天檢測,你親自去!帶上錢!該塞的塞!該砸的砸!”
“是是是……”
窗外,夜色深沉。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而風暴中心那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此刻正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城市稀疏的燈火。
手裏握着一枚冰冷的U盤。
裏面是最後的底牌。
他輕聲自語:
“明天。”
“要麼我死。”
“要麼,你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