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在這時——
“等等。”
一個聲音響起。
孫啓明,不知何時出現在了現場。
他穿着筆挺的襯衫,緩步走來,身後跟着兩個集團總部的人。
“孫總!”趙德海像抓到救命稻草,幾乎要哭出來。
孫啓明沒理他,徑直走到葉文山面前,微微躬身。
“葉院士,您也在。辛苦了。”
“孫副總。”葉文山點點頭,態度不冷不熱。
孫啓明轉向吳主任:“吳主任,芯樣取完了?”
“取……取完了。”
“那就送實驗室做壓力試驗吧。”孫啓明語氣平靜,“不過,在最終試驗報告出來之前,我希望大家不要妄下結論。混凝土外觀的一些缺陷,不代表強度不達標。最終,還是要看數據。”
這話沒錯。
但江遠聽出了潛台詞:實驗室的數據,是可以作的。
他看向吳主任。
吳主任眼神躲閃。
“孫副總說得對。”吳主任咳一聲,“外觀只是初步判斷,最終以壓力試驗結果爲準。我們現在就把芯樣送回實驗室,盡快安排試驗。”
工作人員開始收拾芯樣。
江遠忽然開口:
“吳主任,按照規範,鑽芯檢測應該由檢測單位、建設單位、監理單位三方共同見證取樣、送樣、試驗全過程。對吧?”
吳主任動作一頓。
“是……是這樣。”
“那好。”江遠看向趙德海和王振山,“趙經理,王工,我們三個,應該全程跟隨,見證試驗過程。確保……數據真實。”
趙德海臉色更白了。
王振山手一抖,煙掉在地上。
“江遠,你什麼意思?”孫啓明推了推眼鏡,“懷疑檢測單位的公正性?”
“我只相信規範。”江遠迎上他的目光,“規範要求三方見證,我們就應該遵守。孫副總,您說呢?”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凝固了。
孫啓明盯着江遠,眼神深不見底。
良久,他忽然笑了。
“好。按規範辦。趙經理,王工,你們陪吳主任去實驗室。我……和江工單獨聊幾句。”
趙德海如蒙大赦,連忙點頭。
王振山也鬆了口氣。
一行人帶着芯樣,上了檢測中心的面包車,駛離工地。
現場只剩下江遠、孫啓明,還有葉文山和央視記者。
葉文山看了江遠一眼。
“小江,需要我陪你去實驗室嗎?”
“不用了老師。”江遠搖頭,“您已經幫我夠多了。接下來的路,我自己走。”
葉文山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記住,數據不說謊。但解讀數據的人,可能會說謊。你要盯緊了。”
“我會的。”
葉文山帶着記者離開了。
工地上,只剩下江遠和孫啓明。
陽光炙熱,但兩人之間的空氣,冷得像冰。
“江遠,”孫啓明開口,聲音很輕,“你父親的事,我很遺憾。當年我在住建廳當科長,和你父親有過幾面之緣。他是個好人,好工程師。”
江遠沒說話。
“但是,”孫啓明話鋒一轉,“好人往往活不長。因爲他們太較真,太相信規矩。而你父親,就是太相信‘數據不說謊’,才會在質量驗收單上籤字——盡管他知道,那段結構用的混凝土,本不夠標。”
江遠瞳孔一縮。
“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孫啓明笑了笑,“當年那批水泥,是我經手采購的。預算不夠,只能降低標號。你父親發現了,堅持要返工。但那時候,那棟樓都要驗收了,哪有時間返工?所以……他必須籤字。”
“所以你就讓他背了黑鍋?”
“不是背黑鍋。”孫啓明搖頭,“是承擔責任。技術負責人,不就是要爲技術問題負責嗎?就像今天,如果混凝土強度真的不合格,負責的應該是你——現場技術負責人,而不是趙德海,更不是我。”
他在偷換概念。
但江遠沒反駁。
他只是看着孫啓明,像在看一件精密的、但已經生鏽的儀器。
“孫副總,您今天來,就是爲了跟我說這些?”
“我是來給你指條明路。”孫啓明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西北分公司,援疆,總工崗位。級別提半級,年薪翻倍。去了,今天的事,到此爲止。你不追究,我們也不追究。”
調令。
果然來了。
江遠接過文件,掃了一眼。
很優厚的條件。
去了,就是總工,三十歲之前能到副處級。
代價是,閉嘴,忘記今天的一切。
“如果我不去呢?”他問。
“不去?”孫啓明笑容淡去,“那你就得承擔混凝土質量問題的全部責任。技術交底不到位,現場監管不力,養護措施缺失——這些,足夠讓你離開這個行業。而且……”
他頓了頓。
“你母親……也可能都會出點問題。”
裸的威脅。
江遠笑了。
他把調令遞回去。
“孫副總,您忘了一件事。”
“什麼?”
“數據,是有記憶的。”
江遠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打開一個音頻文件。
按下播放。
裏面傳出孫啓明剛才說的話:
“當年那批水泥,是我經手采購的。預算不夠,只能降低標號……”
“我是來給你指條明路……西北分公司,援疆……”
“你母親……可能都會出點問題。”
孫啓明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錄音?!”
“防人之心不可無。”江遠收起手機,“孫副總,現在我們有兩條路。第一條,你動用關系,把檢測數據‘調整’成合格,我交出錄音,大家相安無事。第二條,我帶着錄音和今天的檢測結果,去省紀委。你選。”
孫啓明死死盯着他,眼鏡後的眼睛裏,第一次露出了真實的恐懼。
他沒想到。
這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居然每一步都算到了。
“江遠,”他聲音嘶啞,“你這是在玩火。”
“火早就燒起來了。”江遠看了看表,“現在是上午十點二十分。實驗室的壓力試驗,應該快開始了。孫副總,您還有四十分鍾做決定。”
說完,他轉身走向工地大門。
腳步沉穩。
背影挺拔。
孫啓明站在原地,看着那個背影,手指在微微顫抖。
陽光刺眼。
但他只覺得冷。
徹骨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