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清歌睜眼了。
但那不是蘇醒的眼睛——沒有神采,沒有焦距,只有一片空洞的死白,倒映着水潭幽綠的光,和那面緩緩浮起的暗紅血鏡。
她嘴角那個微小驚悚的弧度凝固着,像一具被絲線吊起嘴角的木偶。
“清歌……?”我聲音發顫,試圖喚她。沒有回應。她的眼睛只是死死盯着血鏡,仿佛靈魂已被吸了進去。
水潭開始不平靜了。咕嘟咕嘟的氣泡變得更加密集,暗綠色的潭水像煮沸般翻涌。四周散落的那些鏡子碎片,似乎受到了血鏡的牽引,開始微微震顫,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嗡鳴。碎片中那些模糊扭曲的影子躁動起來,混亂的惡意如實質的水般在洞窟中彌漫。
玄燼已將趙清歌從背上放下,護在身後,指尖那點幽藍火焰暴漲,化作一道凝實的火焰屏障,橫在我們與潭水之間。火焰與彌漫的惡意碰撞,發出“滋滋”的腐蝕聲,火星四濺。
“這鏡子在喚醒她體內殘留的東西,”玄燼的聲音緊繃如弦,“也在吸引這些碎片裏的污穢。”
血鏡的鏡面,此刻正清晰地映照着我們三人的影像。我的驚恐,玄燼的戒備,趙清歌的空洞……突然,鏡中趙清歌的倒影,嘴唇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從她本人口中發出,但一個冰冷、縹緲、帶着多重回音的女聲,卻直接在我們腦海中響起:
“鑰匙……帶來了……”
鑰匙?紫蘊幽曇?還是……我們?
“碎片……回歸……”
血鏡周圍的水面,開始有更多暗紅色的碎片浮出,它們像受到召喚的鐵屑,緩緩向血鏡靠攏、拼接。一塊、兩塊……血鏡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
“鏡中人……餓了……”
鏡中玄燼的倒影,突然扭曲了一下,那張臉開始變化——一半是他原本冷峻的輪廓,另一半卻模糊成猙獰的黑影,兩種形態在鏡面中掙扎、撕扯!現實中,玄燼悶哼一聲,捂住額頭,周身氣息劇烈波動,黑焰不受控制地竄出又被他強行壓下,眼中血色翻涌。
“還給我……我的影子……我的惡……我的……”
那聲音越來越急切,越來越瘋狂。隨着血鏡的“生長”,整個洞窟開始震動,碎石簌簌落下。水潭邊其他碎片中的影子也越發狂躁,似乎都想掙脫鏡面,撲向血鏡,或者撲向我們!
“它在呼喚鏡子裏封印的東西!也在呼喚玄燼身上可能同源的那部分!”我猛地明白過來,寒意徹骨。趙清歌或許不是被鏡中黑影吞噬,她可能是自願或被迫成爲了某種“容器”或“橋梁”,而現在,血鏡要借由她,收回散落的力量,甚至……收回玄燼!
“不能讓它繼續!”玄燼咬牙,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抬起手,不是對着血鏡,而是對着自己心口,“如果這東西真是我的一部分……那我就先毀了這部分!”
“不要!”我抓住他的手。且不說他能否做到,就算做到了,他會怎樣?魂飛魄散?還是變成另一個人?
就在這時,一直被我們護在身後的趙清歌,突然動了。
她以一種極其僵硬的姿態,一步一步,朝水潭邊走去。
“清歌!回來!”我驚呼,想拉住她,卻發現她身上傳來一股詭異的斥力,讓我無法靠近。
她走到潭邊,蹲下身,伸出蒼白的手,不是去觸碰血鏡,而是探入那暗綠腥臭的潭水中,摸索着。
片刻,她從水下淤泥裏,撈起了一樣東西。
不是鏡子碎片。
是一枚青銅鑰匙。
鑰匙古老斑駁,柄部雕刻着與密道壁畫上類似的鸞鳥祥雲紋路,鑰齒部分則是一個微縮的、扭曲的鏡面圖案。
她握着鑰匙,緩緩站起身,轉向我們。那雙空洞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看”向了玄燼。
嘴唇微啓,這次,是她自己的聲音,微弱卻清晰,帶着無盡的疲憊和一絲解脫:
“出口……在潭底……”
“用這個……打開……”
“快走……”
“它要……出來了……”
話音未落,血鏡中那個扭曲的玄燼倒影,突然發出一聲尖嘯,半張黑影的臉猛地向外凸出,幾乎要沖破鏡面!
而趙清歌握着鑰匙的手,皮膚開始變得透明,仿佛她的生命力正隨着話語飛速流逝。
洞窟震動加劇,更大的石塊開始砸落。水潭中心,一個漩渦正在形成,幽光與血光混雜,散發出強大的吸力。
前有即將破鏡而出的恐怖存在,後有崩塌的洞窟,唯一的生路,竟是那深不見底、充滿未知的腥臭水潭!
玄燼看了一眼即將消散的趙清歌,又看了一眼那咆哮的血鏡,一把奪過她手中的青銅鑰匙,抓住我的手腕。
“信她一次。”他眼中決然,拉着我,毫不猶豫地縱身躍向水潭中央那急速旋轉的漩渦!
冰冷的、腥臭的潭水瞬間將我們吞沒。
最後一瞥,我看見岸上的趙清歌,對着我們躍下的方向,露出了一個極其輕微、卻真實無比的微笑。
然後,她的身影,連同那面猙獰的血鏡,一起被崩塌的巨石和黑暗徹底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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