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藏身的山洞後,趙無眠帶着我們並未走平坦官道,而是專挑人跡罕至的荒山野徑、廢棄古道行進。他顯然對這片地域極爲熟悉,總能找到最隱蔽、最難被追蹤的路線。一路上,他不斷變換方向,有時甚至會繞行一大段冤枉路,以擺脫可能存在的窺視。
連續三天的跋涉,風餐露宿。玄燼大部分時間沉默不語,只是警戒着周圍,他掌心被遮掩的紋身偶爾會傳來一絲極細微的悸動,仿佛在感應着什麼遙遠的存在。我的體力恢復了不少,但神魂深處那種被掏空後的虛弱感仍在,需要時不時借助定魂珠來穩定心神。
趙無眠則如同一個不知疲倦的向導和守護者,始終走在最前方探路,處理掉偶爾遭遇的低階妖獸或遊蕩邪祟,幾乎不與我們多做交流。只有在短暫的休憩時,他才會取出那卷皮質地圖,借着篝火或月光,反復確認着路線和忘川古渡可能出現的方位。
地圖上顯示,忘川並非一條具體的、固定於現世的河流。它更像是介於生死、虛實之間的一道“界限”或“概念”,其支流和影響會以各種形式投射在現世的某些特殊地點。而“忘川古渡”,便是其中一個較爲穩定的、曾經被用作正式渡口的“投射節點”。
第四黃昏,我們翻過一座彌漫着淡灰色霧氣的低矮山丘。當站在山脊上,向下望去時,眼前的景象讓我們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
前方沒有奔騰的河水,沒有喧囂的碼頭。
只有一片無邊無際、死寂沉沉的……灰色霧海。
霧氣濃得如同實質,緩緩翻滾涌動,卻詭異得不發出一絲聲響。霧海邊緣,依稀可見一些扭曲枯萎、仿佛被吸了所有色彩的怪樹和嶙峋黑石的輪廓,更深處則完全被灰霧吞沒,視線無法穿透。天空在這裏也顯得格外低垂壓抑,是一種病態的鉛灰色,不見月星辰。
空氣中彌漫着一種難以形容的氣味——混合着陳年的水汽、淡淡的腐朽,以及一種深入靈魂的、令人感到莫名悵惘和空虛的氣息。僅僅站在霧海外圍,就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種疲憊,仿佛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正從記憶深處緩緩流失。
“這就是忘川古渡的外圍,‘沉憶霧海’。”趙無眠的聲音壓得很低,仿佛怕驚擾了什麼,“古渡的遺跡就在霧海深處。霧氣本身沒有直接攻擊性,但會緩慢侵蝕生靈的記憶和存在感,待久了,會忘記自己是誰,爲什麼會在這裏,最終化爲霧海的一部分,成爲新的‘記憶塵埃’。”
他取出三枚淡青色的藥丸,自己服下一枚,將另外兩枚遞給我們:“含在舌下,不要吞服。這是‘憶守丹’,能暫時強化記憶錨點,抵抗霧海的侵蝕。但效果有限,我們必須在藥效耗盡前找到古渡遺跡,並確認回廊入口是否開啓。”
我們依言含住藥丸,一股清涼苦澀的味道在口中化開,直沖腦際,讓人精神微微一振,那種莫名的空虛感也被驅散了些許。
踏入霧海的瞬間,仿佛穿過了一層冰冷的水膜。外界的風聲、鳥鳴徹底消失,只剩下絕對的寂靜和無處不在的、緩慢流動的灰色。腳下的地面鬆軟溼滑,覆蓋着厚厚的、灰白色的苔蘚狀物質,踩上去悄無聲息。霧氣在身周流動,偶爾會凝聚成一些模糊的、一閃即逝的輪廓,像是人影,又像是建築殘影,但伸手去碰,又空空如也。
趙無眠走在最前,手中托着一盞造型古樸的青銅燈盞,燈芯燃燒着豆大的、穩定的銀白色火焰。這火焰似乎能稍稍驅散靠近的霧氣,照亮前方數步的範圍,並在我們經過的路徑上,留下一條極其淡薄的、正在緩慢消散的銀色光痕,作爲返回時的標記。
“跟着光痕,不要東張西望,更不要去追逐或探究霧中出現的任何幻影。”他低聲警告,“那些大多是沉淪於此的破碎記憶殘片,或是霧海本身模擬的陷阱。一旦被吸引,心神失守,憶守丹也保不住你。”
我們依言而行,盡量目不斜視,只盯着前方趙無眠的背影和那點銀燈微光。然而,霧海的力量無孔不入。即使不刻意去看,那些模糊的輪廓、斷續的低語(或許只是幻聽)、以及心底不由自主翻涌起來的、或清晰或模糊的過往記憶片段,都在不斷考驗着意志力。
我看到了一些屬於“江啾啾”(這個書中身份)的記憶碎片:仙界學堂的懵懂,初遇林昭時的心動,得知自己命運時的恐懼……也看到了更多屬於“現實江啾啾”的混亂畫面:醫院消毒水的味道,父母壓抑的哭聲,電腦屏幕映出的憔悴臉龐……
甚至,我還“感覺”到,霧海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與我懷裏的那朵紫蘊幽曇花,以及玄燼掌心的紋身,產生着極其微弱、時斷時續的共鳴。
玄燼走在我身側,他的狀態似乎比我更不穩定。盡管有布條遮掩,我仍能偶爾看到他左手不自覺地緊握,手臂肌肉緊繃。他的呼吸時而平穩,時而會變得短促沉重,眼神也比平更加晦暗,似乎在竭力壓制着什麼。霧海的侵蝕,顯然對他體內那不安分的“惡念鏡”碎片造成了額外的。
不知在霧海中行進了多久,時間在這裏失去了意義。就在口中憶守丹的藥力開始明顯減弱,那股令人悵惘的空虛感再次隱隱襲來時,前方的銀燈光芒照出的景象,終於有了變化。
霧氣似乎淡薄了一些,隱約可以看見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的、如同河灘般的空地。空地上散落着巨大的、被腐蝕得千瘡百孔的黑色礁石,以及一些半埋入灰白色砂礫中的、疑似朽爛船板或建築構件的殘骸。
而在空地中央,靠近那仿佛無盡灰霧“河面”的方向,靜靜地橫着一艘船。
一艘破舊到幾乎只剩下骨架的……小木舟。
舟身遍布裂紋和孔洞,油漆早已剝落殆盡,露出灰敗的木色。沒有槳,沒有帆,甚至沒有系纜繩的樁子。它就那麼孤零零地擱淺在灰白色的“沙灘”上,一半浸在緩緩流淌的、近乎凝滯的灰色霧流中。
這就是忘川古渡?僅存的一艘破船?
趙無眠停下腳步,銀燈的光芒將破船籠罩。他仔細打量着四周,尤其是那看似平靜的灰色“河面”,眼神中充滿了警惕。
“就是這裏了。”他低聲道,“古渡早已廢棄,擺渡人也不知所蹤。但這艘‘引魂舟’的殘骸還在,說明這個節點尚未完全崩潰。”他指向小舟,“據記載,當‘無盡回廊’的入口在此地附近開啓時,這艘舟會有反應。我們需要檢查一下。”
我們小心地靠近小舟。離得近了,更能感受到它的破敗和古老。舟身上有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某種早已失傳的符文。而當我的目光落在舟頭時,心頭猛地一跳。
那裏,着一支……筆?
一支看起來非常普通、甚至有些陳舊的毛筆,筆杆是暗紅色的竹子,筆尖的狼毫已經枯發硬。它就那麼直直地在船頭的裂縫裏,仿佛已經在那裏矗立了千萬年。
“這是……”我下意識地想伸手去碰。
“別動!”趙無眠和玄燼幾乎同時出聲制止。
趙無眠上前一步,擋在我和筆之間,眼神無比凝重:“‘判官筆’……傳說中擺渡人用來記錄渡者生平、裁定渡資的筆。它怎麼會在這裏?而且……”他仔細感應着,“這支筆上,沒有絲毫靈性波動,仿佛就是一支徹底死去的凡物。但這更不對勁。”
玄燼也盯着那支筆,眉頭緊鎖:“我感覺……很不好。這東西,讓我想起淨鏡台那面‘映魂水鏡’。”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不是來自那支筆,也不是來自霧海。
而是來自我們身後的來路!
那原本應該緩慢消散的銀色光痕標記,突然劇烈地閃爍起來,然後如同被無形橡皮擦抹去般,迅速消失!與此同時,周圍的霧氣仿佛受到了,開始加速翻滾,並且顏色逐漸加深,從灰色向着一種不祥的暗沉色調轉變!
“不好!”趙無眠臉色大變,“有什麼東西在擾霧海,抹去了我們的退路!而且霧氣在‘活化’!”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前方那平靜的灰色“河面”,也突然開始涌動!霧流加速,形成了一個個緩慢旋轉的漩渦。從那些漩渦深處,隱隱傳來了飄渺斷續的歌聲、哭泣聲、呢喃聲……無數混亂雜糅的聲音,仿佛沉眠於忘川之底的無數記憶,正在被喚醒!
而更讓我們心驚的是,那艘破舊的小木舟,竟然自己微微晃動了起來!
“咔嚓……咔嚓……”
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船體內部,想要破殼而出!
趙無眠當機立斷,銀燈光芒大盛,暫時撐開一片相對穩定的區域,將我們三人籠罩其中。他快速說道:“入口可能因外力擾提前異動!但情況不對!這不是正常的開啓征兆!我們可能觸發了什麼,或者……被什麼東西引到了這裏!”
他的目光,猛地轉向我懷中的位置——那裏,紫蘊幽曇的花,正散發出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紫色光暈。
而玄燼,也悶哼一聲,猛地扯掉了左手上的布條和藥膏。掌心那暗銀紅色的鏡面紋身,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亮度閃爍着,並且那光芒……正與破舊小舟的晃動,以及灰色河面漩渦的旋轉,產生着清晰的同步脈動!
“是‘惡念鏡’碎片!”玄燼咬牙道,額角滲出冷汗,“它在主動共鳴……吸引這裏的什麼東西……或者……在喚醒什麼東西!”
“喚醒什麼?”我急問。
答案,很快便出現了。
那艘破舊小舟的船體中央,一塊看似普通的木板,“啪”一聲裂開。
一只蒼白、枯瘦、指甲尖長的手,從裂縫中緩緩伸了出來。
緊接着,是第二只。
兩只手扒住裂縫邊緣,用力向兩邊撕扯!
“刺啦——!”
木屑紛飛中,一個身影,從船腹的黑暗中,緩緩坐起,然後……站了起來。
那是一個穿着古老、破爛渡夫短褂的身影,身形佝僂,低着頭,看不清面容。它的皮膚是一種死寂的灰白色,身上沾滿了暗綠色的水藻和淤泥,散發着濃烈的、忘川水底特有的腐朽陰冷氣息。
它站在小舟上,緩緩地、極其僵硬地,抬起了頭。
映入我們眼簾的,不是人臉。
而是一面鑲嵌在它頸項之上的、布滿裂痕的、渾濁的……銅鏡!
銅鏡的鏡面,正對着我們。
鏡中,緩緩映出了我們三人驚愕的面容。
然後,那鏡面如同水波般蕩漾了一下。
鏡中我們的倒影,齊齊咧開嘴,露出了一個一模一樣、詭異到極點的微笑。
一個沙啞、澀、仿佛兩塊生鏽鐵片在摩擦的聲音,從那個“擺渡人”(或者說,鏡傀)的腔位置,嗡嗡地傳了出來:
“渡……資……”
“記憶……還是……靈魂?”
“或者……”
“鏡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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