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從祠堂大門斜照進來,越來越亮,驅散了角落最後一點陰影。青石板地面上的暗紅污漬在晨光下變成暗褐色,像涸已久的血。空氣裏那股甜膩的腥氣徹底沒了,只剩下木頭受的黴味,和香燭燃盡後的焦灰味。
秦月兒還跪在神龕前,對着那塊新浮現字跡的牌位,肩膀微微顫抖。老葛頭撐着膝蓋站起來,走到門口,眯眼看着外面逐漸蘇醒的古鎮。他的背影佝僂得厲害,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陸尋走到秦月兒身邊,蹲下,從地上撿起那把桃木梳。梳子溫潤,裂縫已經愈合,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發亮的白痕,像骨頭愈合後的印記。梳齒完整,淨淨,再也聞不到那股腥氣。
“她走了。”陸尋說。
秦月兒抬起頭,眼睛紅腫,臉上淚痕未。她看着陸尋手裏的梳子,伸手輕輕摸了摸那道白痕。“真的……結束了?”
“她的怨氣散了。”老葛頭在門口開口,聲音沙啞,“但陣還在。陣眼沒破,這鎮子的風水……還是擰着的。”
陸尋站起來:“陣眼在哪兒?”
“水潭底下。”老葛頭轉身,臉上是疲憊的平靜,“當年那道士布陣,以潭爲眼,以鎮爲棺。要破陣,得把陣眼裏的‘鎮物’挖出來。但潭底通着暗河,深不見底,而且……”他頓了頓,“陣眼一破,積了百年的陰氣會倒灌上來。輕則,這鎮子以後寸草不生,住不了人。重則……地氣紊亂,說不定會塌。”
“鎮上的人呢?”陸尋問。
“人?”老葛頭苦笑,“你以爲現在鎮上還有多少‘真人’?一半的‘鎮民’,是當年那些看熱鬧的、起哄的人的子孫後代,魂早就被這陣拘着,半人半鬼。另一半,是這些年被吸進來的遊客,生氣被抽,成了空殼子,白天還能裝裝樣子,夜裏就是行屍走肉。真正的、沒沾因果的活人……沒幾個了。”
秦月兒身體一顫:“那我……”
“你是‘活引子’,魂被擠占過,但還沒散。”老葛頭看着她,眼神復雜,“陣法鬆動,你算是暫時自由了。但你的魂不穩,離開這鎮子太遠,可能會散。”
祠堂裏陷入沉默。晨光越來越亮,能看見空氣裏漂浮的塵埃。
陸尋走到門口,看着外面的街道。晨霧正在散去,青石板路溼漉漉的,反射着天光。遠處有早起的小販推着車吱呀呀走過,偶爾有遊客打開客棧的門,打着哈欠走出來。一切看起來和任何一個古鎮的清晨沒什麼不同。
但他知道,不一樣了。
那些走動的“人”裏,有多少是空殼?有多少還能算“活着”?
“如果陣徹底破掉,這些人會怎樣?”他問。
“陰氣倒灌,空殼子會立刻垮掉,變成真正的屍體。”老葛頭說,“那些半人半鬼的,魂沒了依托,要麼魂飛魄散,要麼變成遊魂野鬼。這鎮子……就真的成了死鎮。”
“不破呢?”
“不破,陣還在,但這會兒沒了主怨魂坐鎮,陣法會慢慢失衡。陰氣會外泄,那些空殼子會加速腐爛,半人半鬼的會漸漸失去理智,最後……還是逃不過一個死。”老葛頭咳嗽兩聲,“區別只是,快一點,還是慢一點。”
沒有好的選擇。
要麼立刻死,要麼慢慢死。
陸尋低頭看着手裏的桃木梳。梳子溫潤,那道白痕在晨光下幾乎看不見。
“有沒有第三種選擇?”他問。
老葛頭盯着他看了很久,緩緩說:“有。但代價很大。”
“說。”
“需要一個活人,自願進到陣眼裏,用自身的生氣和魂魄,暫時‘堵’住陣眼缺口。然後慢慢疏導陰氣,一點一點散掉,像給氣球扎個小孔放氣。”老葛頭的聲音很輕,“但這個活人……會被永遠困在陣眼裏。身體沉在潭底,魂魄被陣法鎖着,不能入輪回,不能消散,直到陰氣散盡——那可能是幾十年,甚至上百年。而且過程中,要一直承受陰氣侵蝕的痛苦,像萬蟻噬心,寒冰刺骨。”
秦月兒倒抽一口冷氣:“那……那跟死了有什麼分別?”
“比死難受。”老葛頭說,“死了,一了百了。困在陣眼裏,是活着受刑。”
陸尋沒說話。他看着手裏的梳子,腦子裏閃過很多東西:姐姐失蹤那天,也是穿着紅裙子,說要去看新娘子;母親把桃木梳塞給他時,說“拿着,能辟邪”;他來到桃源鎮,拍下第一張照片;秦月兒在台上拋繡球,眼睛空洞;夜裏滑過的轎子;繡樓裏滴水的紅布;沈晚星消散前那句“幫我梳完”……
還有那份協議背面的血字:替身。
也許從踏進這個鎮子開始,這就是他的命。
“我去。”他說。
聲音不大,但祠堂裏另外兩個人都聽清了。
秦月兒猛地站起來:“不行!陸老師,這跟你沒關系!你已經幫了我們夠多了……”
“有關系。”陸尋打斷她,看向老葛頭,“我是‘替身’。協議上寫了,禮敗則留。我接了繡球,拿了紅紙,碰了她的手。這因果,我沾了,就得我來了。”
老葛頭深深地看着他,渾濁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後生,你想清楚。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你會看着這鎮子上的人慢慢恢復正常,看着遊客來去,看着花開花落……但你永遠在潭底,又冷又黑,沒人記得你,沒人知道你在那兒。”
“我知道。”
“你家裏人……”
“我沒有家人了。”陸尋說得很平靜,“姐姐失蹤後,母親病逝,父親再娶,早就斷了聯系。我本來就是一個人。”
秦月兒的眼淚又涌出來:“陸老師……”
陸尋把桃木梳遞給她:“這個,你留着。或者……埋在你覺得合適的地方。”
秦月兒接過梳子,握得緊緊的,指節發白。
“什麼時候開始?”陸尋問老葛頭。
“正午。”老葛頭看向外面,“陽氣最盛的時候下去,能暫時護住你的魂不被立刻沖散。但進了陣眼,陽氣耗光,後面就是漫漫長夜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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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陽光直射下來,照在水潭表面。潭水碧綠清澈,能看到底下搖曳的水草和遊魚。完全看不出昨夜的血色和翻涌。
潭邊已經圍了一圈人。不是那些空殼子或半人半鬼的“鎮民”,是真正的、還活着的原住民,大約十幾個,都是老人。他們沉默地站着,看着陸尋,眼神裏有愧疚,有感激,也有麻木的悲哀。
老葛頭換了一身淨的藍布衫,手裏拿着一把鏽跡斑斑的匕首,一疊黃紙符,還有一小壇酒。他把酒遞給陸尋:“喝一口,壯膽,也……送行。”
陸尋接過酒壇,仰頭灌了一大口。酒很烈,燒得喉嚨辣的,但身體暖了一些。
“下水之後,一直往下潛。”老葛頭說,“潭底正中,有一塊石板,上面刻着八卦。推開石板,下面就是陣眼。進去之後,把這張符貼在口。”他遞過來一張黃紙符,上面用朱砂畫着復雜的符文,“這符能暫時定住你的魂。然後……就靠你自己了。”
陸尋接過符,疊好,塞進貼身的口袋。
他脫掉外套和鞋子,只穿着單衣單褲。正午的陽光照在身上,但感覺不到溫暖。潭水在腳下,碧綠,平靜,深不見底。
秦月兒走到他面前,眼睛紅腫,但沒再哭。她把一個小布包塞進他手裏:“這裏面……是那身嫁衣的一角,還有梳子上掉下來的一點木屑。帶着吧……也許……也許能做個伴。”
布包很小,輕飄飄的。陸尋握在手心,點了點頭。
“謝謝。”秦月兒說,聲音哽咽,“對不起。”
陸尋沒說什麼。他看向老葛頭,老葛頭點了點頭。
他轉身,面向潭水。
陽光刺眼,水面反射着破碎的光。他能看見自己的倒影,模糊,搖晃。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縱身跳了下去。
冰冷瞬間包裹全身。潭水比想象中冷得多,像無數針扎進皮膚。他閉着眼,屏住呼吸,手腳並用,拼命往下潛。
光線迅速變暗。周圍的水從碧綠變成墨綠,再變成深灰。壓力越來越大,耳朵裏嗡嗡作響。他睜開眼睛,只能看見一片模糊的黑暗,和水草搖曳的影子。
一直往下。
肺裏的空氣快耗盡了。口發緊,耳朵劇痛。但他不能停。
終於,腳底觸到了東西。
是淤泥,軟綿綿的。他摸索着,往前遊。手指碰到堅硬的石頭——是潭底的石頭。他沿着石頭摸,摸到一個規則的邊緣。
是石板。
他整個人趴上去,雙手抵住石板邊緣,用盡全身力氣,往上推。
石板紋絲不動。
肺要炸了。眼前開始發黑。
他用腳蹬住旁邊的石頭,腰腹發力,再次猛推。
石板動了。很沉,像推一扇鐵門。推開一條縫隙,更冰冷的、帶着腥味的水流從縫隙裏涌出來。
他咬牙,把縫隙推大到能容一人通過。
然後,他鑽了進去。
眼前徹底黑了。不是水下的黑,是絕對的、沒有一絲光亮的黑。水消失了,他好像掉進了一個空洞裏,不斷下墜,下墜。
下墜的感覺持續了大概幾秒,或者幾分鍾——時間在這裏失去了意義。
然後,他摔在了地上。
不疼。地面是軟的,像泥沼,又像某種有彈性的、溼的東西。他爬起來,摸到口袋裏的防水手電——是老葛頭之前給他的,很小,但能在水下用。
他擰亮手電。
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一個不大的空間。
像一口井的底部,圓形,直徑大概三米。四周的牆壁是暗紅色的,不是石頭,更像是……血肉?牆壁在微微蠕動,表面有暗色的液體滲出,慢慢往下淌。
地面中央,擺着一個東西。
是一口小棺材。漆黑的木頭,沒有漆,木頭紋理清晰。棺材蓋打開着,裏面空蕩蕩的,只鋪着一層暗紅色的綢布。
棺材旁邊,放着一面銅鏡。鏡子蒙着厚厚的灰,但鏡面完好。
還有一簪子,銀的,已經氧化發黑。
這就是陣眼。沈晚星的嫁衣、鏡子和簪子,被道士埋在這裏,作爲鎮壓她怨魂的“鎮物”,也作爲連接整個陣法的樞紐。
陸尋走過去,蹲在棺材邊。他掏出那張黃紙符,按老葛頭說的,貼在口。符紙粘在溼透的衣服上,微微發熱。
然後他跨進棺材,躺了下去。
綢布冰涼,溼。他躺平,雙手放在身體兩側。
閉上眼睛。
幾乎在閉眼的瞬間,周圍響起聲音。
不是水聲,不是風聲。是無數人的低語、哭泣、尖叫、狂笑……層層疊疊,從四面八方涌來,鑽進耳朵,往腦子裏鑽。還有冰冷的感覺,不是水的冷,是更深邃的、從靈魂深處滲出來的寒意,像赤身裸體躺在冰原上。
他咬緊牙關,努力維持意識。
口符紙的熱量在擴散,像一圈微弱的光暈,護住心口。但四肢百骸還是迅速冷下去,血液好像要凍結。
低語聲越來越清晰:
“留下吧……”
“永遠……”
“冷……”
“黑……”
“一個人……”
他想起姐姐。想起她失蹤前那天,笑着對他說:“阿尋,等我回來,給你帶糖吃。”
糖沒等到,等來的是永遠的空椅子。
想起母親病床前握着他的手,說:“好好活着。”
想起秦月兒紅腫的眼睛,老葛頭佝僂的背影。
想起沈晚星消散前那句“幫我梳完”。
還有這鎮上,那些還有一絲生氣的、真正的活人。
他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我不走。”他對着無邊的黑暗,低聲說,“我留下。”
話音落下的瞬間,周圍的低語聲驟停。
然後,一股更龐大、更冰冷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像要把他碾碎。口的符紙瞬間變得滾燙,燙得皮膚刺痛,但熱量在迅速消退。
他知道,符紙的力量撐不了多久。
接下來,要靠他自己。
他放鬆身體,不再抵抗那股擠壓的力量。而是試着去感受,去接納。
冰冷的陰氣像無數條蛇,鑽進他的皮膚,順着血管往心髒爬。所過之處,血液凍結,肌肉僵硬,骨頭縫裏都透着寒氣。
疼。刺骨的疼。
但他忍着。
時間在這裏失去了意義。可能是一秒,可能是一年。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發生某種變化。溫度在流失,心跳在變慢,血液的流動幾乎停滯。但他還活着,意識還清醒。
這就是代價。用活人的身體和魂魄,作爲容器,容納這些陰氣,再一點一點,緩慢地釋放出去。
像用一個漏底的桶裝水,一邊裝,一邊漏。直到水漏光,或者桶徹底朽爛。
他不知道自己是桶,還是水。
也許都是。
黑暗中,忽然亮起一點光。
很微弱,像遙遠的星光。
光裏,浮現出一個身影。
穿着暗紅色的嫁衣,蓋着紅蓋頭,坐在他對面——雖然棺材裏本沒有空間,但她就那樣出現了,坐在虛空裏。
是沈晚星。
或者說,是沈晚星最後一點殘存的影像。
她沒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蓋頭低垂。
然後,她抬起手,做了一個動作。
梳頭的動作。
一下,一下,對着虛空梳着看不見的頭發。
梳得很慢,很認真。
陸尋看着她。
然後,他也抬起手,對着虛空,做了同樣的動作。
一下,一下。
仿佛在回應。
沈晚星的動作停了。
蓋頭微微抬起,似乎“看”了他一眼。
然後,她緩緩地、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身影消散了。
光點熄滅。
黑暗重臨。
但這一次,黑暗不再那麼沉重,那麼冰冷。
口符紙的熱量徹底消失了。陰氣的侵蝕還在繼續,疼痛還在。
但陸尋心裏,有了一點微弱的光。
他知道,這場漫長的、孤獨的、痛苦的“疏導”,才剛剛開始。
他閉上眼睛,開始在心裏默數。
一、二、三……
數到一百,再從頭數起。
用這種最笨的辦法,對抗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時間。
而在他頭頂,水潭之上。
正午的陽光燦爛。
潭水碧綠清澈,微微蕩漾。
秦月兒和老葛頭站在潭邊,看着水面漸漸恢復平靜。
圍觀的老人慢慢散去,沉默地回到各自的家。古鎮還在運轉,遊客還在來來往往,小販的叫賣聲,導遊的喇叭聲,孩子的笑鬧聲……一切如常。
只有他們知道,潭底多了一個人。
一個自願沉下去,用自己換這鎮子一線生機的人。
秦月兒握着手裏的桃木梳,梳子溫潤,那道白痕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
她輕聲說:“他會冷嗎?”
老葛頭望着潭水,很久,才說:“會。”
“會疼嗎?”
“會。”
“那……什麼時候能結束?”
老葛頭搖頭:“不知道。也許幾十年,也許一百年。等這鎮子的地氣自己調順了,陰氣散盡了,陣眼自然就失效了。到時候……他就能解脫了。”
“解脫?”
“魂飛魄散。”老葛頭說得很直接,“肉身早就在潭底爛完了,魂魄被陰氣侵蝕百年,早就千瘡百孔。陣眼一失效,魂魄會立刻散掉,連投胎的機會都沒有。”
秦月兒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手裏的梳子上。
“值得嗎?”她問。
老葛頭沒回答。
他看着潭水,水面倒映着藍天白雲,還有遠處古鎮的飛檐翹角。
風很輕,吹過水面,蕩起細細的漣漪。
一只白鷺從遠處飛來,掠過水面,又飛走了。
陽光很好。
古鎮很安靜。
老葛頭轉身,慢慢往回走。背影佝僂,腳步蹣跚。
秦月兒站在原地,又看了很久潭水。
然後她低下頭,看着手裏的桃木梳。
梳齒完整,淨淨。
她把它緊緊貼在口,轉身離開了。
水潭恢復了平靜。
碧綠,清澈,深不見底。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有潭底深處,無盡的黑暗裏。
有一個人,在數數。
數到一百,再從頭數起。
一遍,又一遍。
等待着,不知何時才會到來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