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不要走!”蘇曉看出他的意圖,急切地撲上來,想要抓住他的手臂,“你每次來,停留的時間都不固定,有時候很久都不出現!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等到這次機會!別再忘了,求求你!”
她抓住了他的衣袖。觸感……是真實的。棉質衣料的粗糙,透過手套傳來的人類體溫的微暖,以及那無法作僞的顫抖。
林默身體一僵。按照規程,他應該立刻掙脫,啓動脫離協議。但那一瞬間,他竟然沒能立刻動作。
“我……”他看着她滿是淚痕的、絕望的臉,那張與照片上笑容明亮的女孩重疊又分離的臉,喉嚨發緊,“我會再來。”
說完,他不再猶豫,用力但並非粗暴地抽回手臂,迅速後退到門外。在蘇曉帶着哭腔的呼喊和追逐過來之前,他果斷按下了腰間啓動器的隱蔽按鈕。
脫離程序啓動。
熟悉的抽離感再次襲來,眼前的景象——蘇曉撲到門口的身影、那棟溫暖的舊房子、院子裏的向葵——開始扭曲、拉長、褪色,像浸了水的油畫。夢境的邊緣景象重新浮現,光怪陸離,冰冷陌生。
在意識徹底被拉回的前一瞬,他最後看到的,是蘇曉倚在門框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無聲哭泣的臉。她的口型似乎在重復着兩個字:
“快點……”
---
銀灰色金屬艙的艙門向上滑開,冰冷的、帶着微量電離空氣味的“現實”氣息涌入。林默猛地睜開眼,劇烈地咳嗽起來,仿佛從深海驟然浮出水面,肺部急需氧氣。接入艙的內壁襯墊被冷汗浸溼了一片,貼在後背上,冰涼黏膩。
客廳的燈還亮着,光線穩定得毫無生氣。窗外的雨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只剩下溼漉漉的寂靜。儀器嗡鳴如常,監測屏幕上的波形圖平穩地起伏着,跳動着“任務完成,意識回返正常”的綠色字符。
一切如常。
不,一切都不再如常。
林默撐着艙壁坐起身,動作有些遲緩。脫離夢境帶來的輕微暈眩和肢體麻木感很快消退,但意識深處那場風暴的餘波卻仍在肆虐。頭痛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洞的悸動,和無數雜亂信息碎片互相撞擊的嗡鳴。
蘇曉。舊房子。泛黃的照片。兩個妹妹。
“你什麼時候才能醒來?”
那句話,帶着眼淚的溫度和絕望的重量,頑固地回響在耳邊,蓋過了現實世界所有細微的聲響。
他爬出接入艙,纖維工作服自動調節溼度,但冷汗帶來的不適感並未完全散去。他走到客廳中央,環顧四周。這是他熟悉的公寓,簡潔,整齊,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符合一個單身夢境巡查員的身份。牆角立着林晚的書包,沙發上搭着她昨晚蓋過的小毯子。一切都有跡可循,真實不虛。
可是,“真實”的定義,剛剛被動搖了。
林默走到林晚的臥室門口,輕輕推開一條縫。房間裏很暗,只有窗外城市不滅的霓虹餘光勾勒出床上小小的隆起輪廓。林晚睡得正熟,呼吸均勻輕淺。她只有十二歲,臉龐在微弱光線下顯得安靜而無辜。
姐姐?蘇曉?
林默輕輕關上門,背靠着冰冷的牆壁滑坐下來,坐在客廳的地板上。他需要思考,需要厘清。
首先,那個“夢境邊緣區域”的異常是確鑿存在的。一棟穩定得反常的房子,一個意識清晰、情緒指向明確的“清醒者”。這本身就違背了夢境運行的基本法則。除非……除非她說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其次,那張照片。僞造的可能性存在,但需要極高的技術和對他人記憶的精準竊取或模擬。蜃樓城的技術能做到嗎?或許可以,但那通常是用於特定治療或極端審訊,成本高昂,且嚴密管控,怎麼會用在他一個普通的巡查員身上?目的是什麼?
還有那些閃回的碎片記憶。消毒水,儀器聲,呼喊,“小辰”……這些是他自己意識深處的回響,做不了假。它們被“蘇曉”和那張照片激活了。這意味着,他過去的某一部分記憶,可能被修改、屏蔽或遺忘了。
“小辰”……是他的名字嗎?林默這個名字,是後來被賦予的?
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栗。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掌紋清晰,皮膚的溫度、觸感都無比真實。這具身體,這份工作,每巡查維護的城市,相依爲命的妹妹……如果這些都是一個龐大夢境的一部分,那“真實”的自己在哪裏?是什麼狀態?
蘇曉說,林晚“也被困在這個夢裏了”。如果真是這樣,那現在的林晚,是他真正的妹妹,還是一個夢境模擬的產物?或者,是他真正妹妹意識的一部分投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