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裏的水,似乎都凝固了。
林燼懸浮在鑲嵌着黑色火種晶石的傳承黑石前,指尖還殘留着觸碰道韻洪流時的灼熱與震顫。腦海中,《燼滅天功》築基篇的浩瀚經文如同星辰般緩緩旋轉,每一個字都蘊含着焚天煮海的偉力,那是他復仇之路上最堅實的基石,是他從絕望深淵中爬出的唯一階梯。
可此刻,他的注意力卻被強行扯向另一邊。
那個被陰影籠罩的角落。
體內,那縷因獲得完整傳承而壯大、躍動不已的灰白火苗,依舊傳遞着對黑石火種的親近與渴望。但另一股更微弱、卻更頑固的悸動,如同心尖上扎進的一小刺,持續不斷地提醒着他——來自他自身血脈的呼喚,正牢牢鎖定着那片黑暗。
那是他自己的血。
是挖骨時噴濺的,是墜淵時摩擦的,是掙扎求生時流淌的,涸在破爛布料上,又被地心靈髓無意間喚醒的……屬於“林燼”這個人的,最本質的印記。
它現在,正尖叫着指向那裏。
“爲什麼……”
林燼喃喃自語,聲音在封閉的水下洞窟裏變成模糊的氣泡。一種荒謬又驚悚的感覺攫住了他。難道這燼滅神王的傳承之地,這巡天神將黑焱守護萬古的秘所,竟與他這個“偶然”墜落的棄兒,有着某種預設好的關聯?
是命運無情的玩笑,還是早在十七年前,甚至更久以前,就已布下的局?
他緩緩轉身,面向那片陰影。
熒光礦石的微光到了那裏,如同被黑暗吞噬,只能勉強勾勒出一些雜亂堆疊的輪廓。像是一小堆被水流沖積至此的碎石,又像是某種人工擺放的、早已被時光遺忘的雜物。
林燼沒有立刻遊過去。
他強迫自己冷靜,懸浮在原地,將感知提升到極限。
除了自身血脈那持續的、微弱的呼喚,那裏還有別的氣息嗎?危險?陷阱?還是……另一具等待喚醒的遺骸?
片刻後,他搖了搖頭。除了歲月沉積的死寂和潭水本身的陰寒,他感受不到任何外來的能量波動或生命跡象。那裏,似乎真的只是一堆“死物”。
但血脈的呼喚做不了假。
去看看。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無法壓下。就像你明知道床底下可能什麼都沒有,但半夜聽到異響,還是會忍不住伸手去摸開關。那是刻在人類基因裏的,對未知、對自身源無法遏制的好奇與……恐懼。
他擺動雙腿,像一條警惕的遊魚,緩緩靠近那片陰影。
隨着距離拉近,熒光終於勉強照清了那些“雜物”的真容。
那並非碎石。
而是七八塊大小不一、形狀也不甚規則的……骨片。
這些骨片呈現出一種黯淡的灰白色,表面粗糙,布滿細密的裂紋,如同經歷了萬載風霜的化石,早已失去了任何生機與靈光。它們散亂地堆在一起,旁邊還半埋着一柄鏽蝕得幾乎看不出原貌的短劍殘骸,以及幾片同樣腐朽的、疑似衣物或皮革的碎片。
就像某個不幸的探索者或遇難者,在很多很多年前,偶然流落到此,最終無聲無息地化爲了這堆殘骸。漫長歲月裏,水流或許帶來了泥沙,又將它們部分掩埋,形成了這個小土堆般的角落。
平平無奇,甚至有些破敗淒涼。
然而,林燼的目光,卻死死釘在了那堆灰白骨片中最上方的一塊上。
那塊骨片約有巴掌大小,邊緣不規則,像是從某塊更大的骨骼上碎裂下來的。吸引他目光的,並非其形狀,而是其上幾道極其細微、幾乎與骨片本身顏色融爲一體的……暗紅色紋路。
那紋路極其古奧,不像文字,也不像圖案,更像是一種天然生長在骨骼內部的、血脈凝聚而成的……印記?
在看到這紋路的瞬間,林燼口的灰白火苗猛地一跳!
不是之前那種遇到同源的歡欣,而是一種……警惕?甚至是……排斥?
與此同時,他貼身收藏的破布上,那道血脈氣息的細線,如同受到終極吸引,猛地繃直,幾乎要透體而出,與那骨片上的暗紅紋路連接在一起!
共鳴!
強烈的、源自生命本源的共鳴!
這骨片……與他有血緣關系?!
這個認知如同驚雷,在林燼腦海中炸響,震得他神魂發木。
一個早已化爲枯骨、不知隕落在此多少年的陌生人……和他有血緣關系?在這葬神淵底,在燼滅神王的傳承旁邊?
開什麼玩笑!
他死死盯着那塊骨片,仿佛要把它看穿。混亂的思緒如同暴風中的雪花,瘋狂旋轉。
林家養子……雪地棄嬰……天生至尊骨……
難道這一切,真的不是巧合?他的親生父母,或者更遠的先祖,與這葬神淵有關?甚至……與上古那場神魔之戰有關?
如果他們真的曾在此戰鬥、隕落,那麼留下後裔(或許就是他自己)流落在外,而遺骨的一部分,恰好被水流帶到了這傳承洞窟附近?
又或者……是更加毛骨悚然的可能:他的出生,他的被“遺棄”在青雲城外,他體內覺醒的至尊骨,乃至他被林家“撿到”……這一切,都是一個跨越了漫長時光的、巨大陰謀的一部分?目的就是爲了讓他這個“鑰匙”,在合適的時機(比如被挖骨絕望後),來到這傳承之地?
無數猜測涌上心頭,每一種都讓他心底發寒。
他下意識地想伸手去觸碰那塊骨片,想更清楚地感受那股血脈共鳴,想從這冰冷的遺骸上,找到關於自己身世的哪怕一絲線索。
但手指伸到一半,又僵住了。
因爲他體內的灰白火苗,傳遞來的排斥與警惕感,變得越發清晰。
這不合理。
燼滅神火,是燼滅神王的力量傳承。黑焱神將的遺骸和地心靈髓,它都表現出親近。爲何對他自己先祖(如果真是的話)的遺骨,卻如此排斥?
除非……這骨片代表的血脈,與燼滅神王並非同路?甚至是……敵對?
上古神魔之戰,陣營分明。如果他的先祖屬於神王敵對的一方……
林燼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在水中帶出一串混亂的氣泡。
這個猜測讓他如墜冰窟。
一邊,是給予他新生、承載他復仇希望的神王傳承。
另一邊,可能是與他血脈相連、卻立場敵對的先祖遺骸。
他站在冰冷的水中,懸浮在兩股無形的力量之間。一股來自體外,冰冷死寂,卻與他生命同源;一股來自體內,熾熱強大,是他未來的倚仗。它們彼此對峙,將他這個渺小的個體,撕扯在中間。
該如何選擇?
裝作沒看見,轉身去參悟《燼滅天功》,接受純粹的神王傳承,從此與這可能的“敵對血脈”劃清界限,只做復仇者林燼,只做燼滅傳人?
還是,冒險觸碰那骨片,接納那份血脈共鳴,去探尋可能充滿禁忌與痛苦的真相,讓自己本就復雜的處境,變得更加撲朔迷離,甚至可能引來神火的反噬?
這是一個沒有正確答案的抉擇。
洞窟寂靜,只有水流緩慢涌動的聲音。熒光礦石散發着恒久不變的微光,照亮着懸浮的黑石,也照亮着角落那堆無聲的遺骨。
林燼的拳頭,在水下緩緩握緊。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幫助他維持着思維的清明。
他想起了蘇清月挖骨時冰冷的眼神,想起了林震天別過臉時的那一揮手,想起了墜淵時耳邊呼嘯的、充滿嘲諷意味的風聲。
仇恨是燃料,推動着他走到這裏。但仇恨,不應該蒙蔽他的眼睛,讓他變成只知復仇、卻連自己是誰都弄不清楚的怪物。
如果他的身世真的隱藏着巨大的秘密,甚至與這上古恩怨糾纏不清,那麼逃避,只會讓他在未來某個關鍵時刻,死得不明不白。
力量很重要,但清醒地知道自己爲何而戰,手握的力量又從何而來,同樣重要。
他緩緩吐出一口悠長的氣息,眼神逐漸變得堅定,甚至帶上了一絲破釜沉舟的狠厲。
他向着那堆遺骨,遊了過去。
沒有直接伸手去抓那塊帶有紋路的骨片。他先謹慎地檢查了周圍,確認沒有隱藏的禁制或危險。然後,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輕輕觸碰了那塊骨片旁邊一塊較小的、沒有任何紋路的碎骨。
觸感冰冷,粗糙,死寂。除了歲月沉澱的質感,沒有任何異常反應。
他稍微放心,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那塊帶有暗紅紋路的骨片。
血脈的呼喚在此刻達到了頂點,灰白火苗的排斥也清晰可感。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這潭底冰寒的氣息都吸入肺中,然後,伸出右手,食指的指尖,穩穩地點在了那骨片中央的暗紅紋路上。
刹那間——
“嗡!”
並非巨大的沖擊。
而是一種低沉的、仿佛來自靈魂最深處的共鳴震顫!
那骨片上的暗紅紋路,如同被點燃的灰燼,驟然亮起一抹極其黯淡、卻無比純粹的血色光芒!
一股蒼涼、古老、帶着無盡悲傷與不甘的微弱意念,順着指尖,流入了林燼的心間。
沒有具體的畫面,沒有清晰的遺言。
只有一種情緒,一種跨越了萬古時空、沉澱在血脈骨髓裏的、最後的不舍與……警示?
緊接着,林燼感到自己心髒猛地一縮!
不是痛苦,而是一種奇異的“牽引”感。
仿佛他體內某種一直沉寂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東西,被這塊同源骨片上的紋路,輕輕地……喚醒了一絲。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口,看向那個被挖空的、如今被神火暫時填補的“骨洞”。
在那裏,在灰白火苗燃燒的基深處,他隱約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的、與那骨片紋路同源的血色氣息,正在緩緩滲出,與指尖傳來的血脈光芒,遙相呼應。
而灰白火苗,面對這絲從林燼自身最深處滲出的“異種”氣息,首次表現出了一種復雜的“遲疑”。它沒有立刻將其焚燒淨化,而是如同面對某種既熟悉又陌生的存在,靜靜“觀察”着。
就在這時——
“咔。”
一聲極其輕微、卻令人頭皮發麻的碎裂聲,從指尖傳來。
林燼霍然抬頭。
只見那塊被他觸碰的、帶有暗紅紋路的骨片,在發出最後的共鳴光芒後,其上的裂紋驟然擴大,如同失去了最後支撐的力量,就在他眼前,悄無聲息地……徹底崩碎,化爲一小撮細膩的灰白色骨粉,緩緩散入水中。
光芒熄滅了。
意念消散了。
只剩下那堆再無特殊的灰白粉末。
仿佛它存在於這裏萬古,忍受着時光沖刷,忍受着孤獨死寂,就是爲了等待這一下觸碰,傳遞出那最後一絲微弱的、來自血脈源頭的共鳴與警示,然後,便完成了使命,歸於塵土。
林燼的手指僵在半空,指尖還殘留着那冰冷粗糙的觸感,以及光芒亮起時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
洞窟重歸死寂。
只有黑石上的火種晶石,依舊靜靜散發着道韻。體內的灰白火苗,也恢復了平靜,只是那絲從林燼自身骨髓深處滲出的、微弱的血色氣息,並未完全消失,而是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極其緩慢地,與他體內的神火,開始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融合?
林燼怔怔地看着那消散的骨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沒有答案。
沒有真相。
只有更多、更沉重的謎團,和一次艱難的抉擇之後,所帶來的、更加錯綜復雜的未來。
他得到了警示,也喚醒了自己體內某種未知的變化。
這變化是福是禍?這血脈的源頭到底是友是敵?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僅僅是燼滅神王的傳承者,也不僅僅是爲復仇而活的林燼。
他還是一個身世成謎、血脈可能牽扯上古恩怨的……鑰匙。
而鑰匙,往往在打開門的同時,也會釋放出門後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