窺伺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針,從四面八方扎來。
洞窟裏的水似乎變得更冷、更粘稠了。那種被黑暗中的獵食者集體鎖定的感覺,足以讓任何心智不堅者瞬間崩潰。孤獨探索時,恐懼尚可壓制;但當無形的威脅從模糊的感知化爲清晰的敵意,從四面八方圍攏時,人類基因裏對“被包圍”的本能恐慌,便會不受控制地竄起。
林燼的後背肌肉繃得像鐵塊,心髒在腔裏沉重地撞擊着肋骨。他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在絕對的寂靜與機中被放大。指尖微微發麻,那不是害怕,而是高度戒備下神經末梢的過度反應。
來了。
“咻——!”
一道灰黑色的影子,率先從上方那道岩石縫隙中激射而出!速度比之前的屍蜥更快,體型更小,如同一條放大版的扭曲水蛭,頭部只有一張布滿環形利齒的吸盤狀口器,直撲林燼的面門!
腥臭的水流撲面而來。
林燼瞳孔驟縮,沒有後退。身後是傳承黑石,退無可退。向左或向右閃避,都可能落入其他方向可能襲來的攻擊之中。
電光石火間,他沒有思考,身體遵循着一種近乎本能的戰鬥反應——那是烙印在燼滅神火傳承中、屬於神王征伐萬界的戰鬥經驗碎片,與他自身求生意志融合後形成的直覺。
他上半身猛地後仰,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張惡心口器的撕咬。同時,早已蓄勢待發的右腿如同鞭子般向上抽出!腿上纏繞着剛剛修煉出的、稀薄卻熾熱的灰白靈力!
“啪!”
一聲悶響。腿鞭狠狠抽在那“水蛭”柔軟溼滑的軀體中部。
灰白靈力與怪物體表的陰寒粘液相觸,發出“嗤嗤”的輕微灼響。怪物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身體被抽得向上翻滾,吸盤口器邊緣甚至被靈力灼傷,冒起一絲黑煙。
有效!
但林燼心中沒有絲毫欣喜。這一擊他幾乎用了八成力,卻只是將對方擊退、輕傷,遠未達到重創或擊的效果。而這些鬼東西,顯然不止一只。
果然,就在他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瞬間——
“嗖!嗖!”
兩道黑影一左一右,從入口裂隙方向閃電般竄出!這次是兩只外形與之前屍蜥類似、但體型稍小、動作更加靈活的怪物,它們的目標明確,一只噬咬他的脖頸,一只直掏他的腰腹!配合默契,封死了他閃避的空間。
更陰險的是,頭頂被擊退的那只“水蛭”,也再次折返,從上方襲來!
三面夾擊!
死亡的氣息,濃烈得幾乎要凝固潭水。
林燼的腦子“嗡”的一聲,血液似乎都沖上了頭頂。一股混合着暴怒、不甘和一絲絕望的火焰,在腔裏轟然炸開!
又要像條狗一樣,被這些畜生圍在這裏?!
剛看到希望,剛獲得力量,就要這樣可笑地結束?!
不——!!!
“吼!!!”
一聲低沉沙啞、不似人聲的咆哮,從他喉嚨深處迸發!不是聲音,而是意志的狂吼!
就在這生死一線的刹那,他做出了一個近乎瘋狂的決定!
他沒有試圖格擋或閃避任何一方的攻擊,而是將體內所有的力量——剛剛修煉出的灰白靈力,口那縷神火火苗幾乎被榨取的本源之力,乃至靈魂深處那沸騰的求生與復仇意志——全部、毫無保留地,瘋狂灌注向自己的雙臂!
“給我——滾開!!!”
雙臂向身體兩側,猛然張開!
“轟——!!!”
沒有技巧,沒有招式。
只有最原始、最狂暴的力量釋放!
以林燼爲中心,一股無形卻熾烈無比的灰白色火焰沖擊波,如同爆發的火山,轟然向四面八方炸開!
這一次的火焰,不再是他之前小心翼翼引導出的“一縷”,而是近乎失控的、帶着他全部精氣神的“爆發”!
“嗤嗤嗤——!!!”
令人牙酸的灼燒聲瞬間響成一片!
左側襲來的怪物首當其沖,頭顱連同小半個身子,在觸及火焰沖擊波的瞬間,如同被投入煉鋼爐的蠟像,悄無聲息地消融、汽化!連慘叫都未能發出。
右側的怪物稍好一些,但前肢和腹也被火焰擦過,鱗甲血肉瞬間碳化脫落,慘叫着翻滾後退,傷口處殘留的灰白火焰如同附骨之疽,持續灼燒。
頭頂那只“水蛭”最是倒黴,它柔軟的軀體幾乎完全暴露在向上的沖擊波中,連掙扎都沒有,便在火焰中化爲了一小團迅速擴散的焦臭黑煙。
一擊!
僅僅一擊,三面圍攻,一死兩重傷!
洞窟內的水流被這狂暴的力量攪動,形成混亂的渦流。熒光礦石的光線在動蕩的水波中扭曲搖曳。
林燼保持着雙臂張開的姿勢,劇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口隱隱作痛。體內的空虛感如同水般涌來,剛才那一下,幾乎抽了他剛剛積累的所有力量,神火火苗也黯淡了許多,傳遞出強烈的疲憊和不滿。
但他還站着。
站在漂浮的怪物殘骸和擴散的黑煙之中。
他看着那兩只重傷逃竄、消失在黑暗裂隙裏的怪物,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微微顫抖、卻仿佛還殘留着灼熱力量感的雙手。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從心底最深處,緩緩升起。
那是……力量。
真正屬於他林燼的,可以主宰生死、擊退威脅的力量!
不再是依靠僥幸,不再是依靠神火自發的護主,而是他主動引導、掌控、爆發出來的毀滅之力!
雖然代價巨大,雖然還很粗淺笨拙,但……這是他的力量!
“哈……哈哈……”低啞的笑聲,帶着喘息,從他口中溢出。
笑聲起初很輕,帶着劫後餘生的虛脫,但很快,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肆意!
暢快!
一種將連來所有壓抑、恐懼、絕望、憤怒,統統隨着那一拳轟出去的、淋漓盡致的暢快!
他不再是那個只能被動承受背叛、只能絕望墜淵、只能在絕境中卑微求生的林燼了!
從這一刻起,他有了爪牙!
黑暗依舊濃重,危機並未遠去。剛才的動靜可能引來更可怕的東西。身體的虛弱感也真實不虛。
但林燼的心境,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恐懼依然存在,但它被壓縮到了角落,不再能支配他的行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而熾烈的“掌控欲”和“征服欲”。
他緩緩收回手臂,目光掃過狼藉的洞窟,最終落回中央的傳承黑石上。
眼神不再有絲毫迷茫和掙扎。
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活下去,變強,爬出去,復仇——這個目標從未如此清晰、如此堅定。
而實現這個目標的第一步,就是徹底掌握《燼滅天功》築基篇,讓剛才那種狂暴卻不可控的力量,變成如臂使指、收發由心的真正實力。
他不再遲疑,強忍着身體的空虛和疲憊,遊回傳承黑石旁。沒有立刻開始修煉,而是先取出貼身收藏的那一小包地心靈髓,小心地服下了三分之一。
溫和醇厚卻又磅礴無比的暖流再次在體內化開,迅速補充着消耗,滋養着涸的經脈和黯淡的神火。
他盤膝(在水中是懸浮調整姿態)坐在黑石前,閉上雙眼,心神徹底沉入《燼滅天功》的玄奧世界之中。
這一次,他不再僅僅滿足於“引火淬脈”。他開始嚐試理解更深層的“火種觀想法”,試圖與體內神火建立更緊密的“共生”關系,而非簡單的使用。他開始揣摩那些記載的、更精妙的力量運用技巧,思考如何在消耗最小的情況下,發揮出最強的傷。
時間,在這與世隔絕的深淵洞窟裏,失去了意義。
只有修煉、恢復、警戒、以及偶爾出現的、不知死活的深淵生物襲擊。
每一次襲擊,都成了林燼檢驗修煉成果、磨礪戰鬥技藝的試金石。從一開始的狼狽爆發,到後來能更精準地控神火之力,以更小的代價擊或擊退來敵。他的戰鬥方式,也漸漸從本能反應,向着冷靜、高效、狠辣轉變。
他不再輕易動用那種耗盡全力的大範圍爆發,而是開始學習如何在移動中尋找戰機,如何利用地形,如何以最小的動作造成最大的傷害。神火之力在他手中,開始展現出更多的形態——凝聚於指尖的鋒銳火刺,附着於拳腳的爆裂火焰,甚至嚐試着在身前布下薄薄的火力屏障。
痛苦、疲憊、危險,始終伴隨着他。
但林燼的眼神,卻在復一(他心中估算的時間)的磨礪中,變得越來越沉靜,越來越……冰冷。
那是一種將所有的情緒——仇恨、憤怒、悲傷、甚至剛剛獲得力量時的興奮——都深深壓抑、錘煉,最終化作純粹驅動力的冰冷。
他偶爾會想起青雲城,想起蘇清月,想起林家。
但心中翻騰的不再僅僅是撕心裂肺的痛楚和怨毒,而是如同萬年寒冰下封凍的火山,冷靜地計算着彼此的實力差距,謀劃着未來的每一步。
他知道,自己還不夠強。遠遠不夠。
但這條路,他已經踏上了。並且,不會再回頭。
這一(或許只是他感覺中的“一”),當林燼再次從深沉的修煉中醒來,體內靈力充盈,神火旺盛,傷勢已好了七七八八,實力穩穩停留在了相當於靈海境三重的層次時,他忽然心有所感。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洞窟那個角落——那堆先祖(疑似)遺骨的方向。
經過這段時間的修煉,特別是神火與體內那絲血色氣息的緩慢融合,他發現自己對那堆遺骨的“感知”,似乎發生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不再僅僅是血脈的呼喚。
還有一種……隱隱的“指引”?
不是指向遺骨本身,而是仿佛透過這些遺骨,指向這洞窟之外,葬神淵更深處,某個冥冥中的方位?
這個感覺非常模糊,時有時無。
但林燼的心髒,卻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動。
難道,這遺骨不僅是身份線索,還可能……是另一處“機緣”或“考驗”的鑰匙?
就在他凝神試圖捕捉那一絲微妙指引時——
“咕咚……咕咚……”
一陣異常沉悶、仿佛來自大地深處的震動與水流攪動聲,隱隱從洞窟之外,從葬神淵更幽深、更黑暗的遠方傳來。
那聲音並不劇烈,卻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仿佛洪荒巨獸翻身般的沉重質感。
整個洞窟的水流,都隨之產生了緩慢而規律的涌動。
傳承黑石上的火種晶石,光芒似乎也微微搖曳了一下。
林燼猛地抬頭,看向洞窟入口的裂隙方向,眼神銳利如鷹。
這動靜……絕不是之前那些小打小鬧的深淵生物能弄出來的。
葬神淵底,真正的“東西”,開始蘇醒了嗎?
還是說……他留在這裏的時間,已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