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黑暗,擠壓。
林燼如同一條受驚的鰻魚,在狹窄曲折的水下裂隙中奮力穿行。身後,那來自深淵底部的恐怖威壓如同無形的墨汁,在水中緩緩暈染、擴散,所過之處,連原本死寂的潭水都似乎變得更加粘稠陰寒,帶着一種令人骨髓發涼的惡意。
他不敢回頭,甚至不敢過多發散感知去探查後方。所有的精神,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一點——向前!逃離!離開這片水域,離開那正在蘇醒的恐怖存在的感知範圍!
四肢劃動,新生的燼滅靈力在強化後的經脈中奔涌,提供着強勁的動力。口的神火收斂了光芒,卻保持着一種蓄勢待發的緊繃狀態,如同黑暗中蟄伏的猛獸,隨時準備應對可能來自任何方向的襲擊。
速度很快,遠比之前探索時快得多。水流劃過皮膚,帶來尖銳的摩擦感。兩側嶙峋的岩石在急速後退中化作模糊的黑影,如同巨獸口腔內猙獰的利齒,隨時可能合攏將他碾碎。
他完全憑借着黑焱神將地圖留下的精神印記指引,以及體內神火對特定方位的微弱共鳴,在這迷宮般的水下通道中左沖右突。
恐懼嗎?
當然恐懼。
那是一種面對遠超自身理解範疇的、近乎天災般存在的本能戰栗。靈魂都在那股彌漫的威壓下瑟瑟發抖。身體仿佛還記得剛才被那威壓掠過時的冰冷僵硬感。
但在這極致的恐懼之下,另一種更加熾烈、更加堅硬的東西,如同被重錘反復鍛打的精鐵,正在林燼的心底迅速成型。
那是……決心!或者說,是絕境中出的、比恐懼更深層的生存本能!
“快!再快一點!”
他在心中無聲地嘶吼,肺部因爲長時間閉氣和劇烈運動傳來灼燒般的刺痛,口那早已愈合的傷疤也隱隱作痛。但他不管不顧,只是拼命壓榨着體內每一分力量,將速度提升到極限。
不能停!停下來就會被那東西追上,或者被這無處不在的黑暗和壓力徹底吞噬!
就在他沖出一段相對寬闊的水道,前方出現三條岔路時——
“嘶啦!”
左側岔路深處的黑暗中,一道紫黑色的、如同閃電般的細長觸須,毫無征兆地激射而出!觸須末端生滿了吸盤和倒刺,散發着濃烈的陰煞之氣,速度快得只在水中留下一道殘影,直卷林燼的腳踝!
這攻擊來得太突然,太隱蔽!而且時機歹毒,正是林燼全速前進、舊力剛盡新力未生的轉折瞬間!
林燼瞳孔驟縮,全身汗毛倒豎!
躲不開!
電光石火間,他做出了最直接、最本能的反應——不躲了!
“滾!!!”
喉嚨裏迸發出一聲低沉的怒吼,早已蓄勢待發的右拳,帶着一抹驟然亮起的灰白色火光,不閃不避,迎着那卷來的紫黑觸須,狠狠砸了過去!
沒有技巧,沒有花哨。
只有凝聚了新生靈力與神火之力、飽含着逃亡怒火的全力一擊!
拳鋒與觸須在水中悍然對撞!
“嗤——!!!”
刺耳的、仿佛滾油潑雪的聲音驟然響起!
灰白色的燼滅之火,與紫黑色的陰煞觸須接觸的瞬間,爆發出驚人的“淨化”效果!觸須前端的吸盤和倒刺在火光中迅速碳化、消融!紫黑色的陰煞之氣如同遇到克星,發出“滋滋”的哀鳴,被焚燒驅散!
那觸須吃痛,猛地縮回黑暗,發出一聲尖銳短促的嘶鳴。
林燼也被反震之力推得向後漂移了數尺,拳頭上傳來辣的痛感,一絲陰寒的氣息試圖沿着手臂侵蝕,但立刻被體內流轉的灰白靈力和神火自行焚化。
他穩住身形,眼神冰冷地瞥了一眼左側的黑暗岔路,沒有絲毫追擊或探查的打算。剛才那一擊,看似他占了上風,但實際上消耗不小,而且徹底暴露了他的位置和大致實力。誰知道那岔路深處,還藏着多少這種鬼東西?
沒有絲毫猶豫,他立刻朝着地圖指引的中間岔路沖去。
但這一次,他的心境已然不同。
剛才那電光石火間的交鋒,雖然凶險,卻像一盆冰水,澆醒了他因恐懼而有些混亂的頭腦。
力量。
他切實地感受到了自己新獲得的力量。
那種灰白火焰對陰邪之物的絕對克制,那種拳頭轟擊在實體上的反饋感,那種在危急關頭身體能夠做出有效反擊的掌控感……這一切,都在清晰地告訴他:他和一個月前那個被挖骨扔下深淵的廢物,已經不一樣了!
恐懼依然存在,但它不再能讓他僵硬失措。相反,它被壓縮、錘煉,化作了一種更加冰冷、更加高效的警惕。
他不再只是盲目地逃亡。他開始有意識地控制呼吸節奏,調整靈力運轉效率,讓消耗和恢復達到一個微妙的平衡。他開始用眼角餘光觀察水道的地形,尋找可能利用的掩體或有利位置。他甚至開始嚐試,將一絲極其微弱的燼滅之火氣息縈繞在體表,不是爲了攻擊,而是作爲一種被動的預警和威懾——對陰寒邪物天然的排斥場。
這個技巧並不熟練,時強時弱,消耗也不小。但在這危機四伏的黑暗水道中,多一分感知,就多一分生機。
果然,在接下來的路程中,他又遭遇了兩次襲擊。
一次是數只巴掌大小、甲殼堅硬、口器猙獰的怪蟲從岩縫中涌出,試圖將他包圍分食。林燼沒有硬拼,而是驟然加速前沖,同時雙手張開,向後揮灑出一片稀疏的灰白色火星。火星觸及怪蟲,立刻燃起小小的火焰,雖不致命,卻足以讓它們痛苦嘶鳴,追擊的速度爲之一緩。
另一次更危險,他經過一片看似平靜的水域時,下方淤泥突然翻涌,一張布滿利齒的、如同放大了百倍的蜈蚣口器猛地噬咬上來!林燼險之又險地側身避過,反手一記凝聚了神火之力的手刀劈在對方堅硬的甲殼上,留下一條焦黑的痕跡,並借力向前竄出更遠。
每一次遭遇,都是一次生與死的考驗,也是對自身力量的一次磨礪和確認。
林燼能感覺到,自己對燼滅靈力和神火的運用,在實戰的迫下,正以驚人的速度變得熟練、精準。那些原本只存在於功法描述中的技巧,在生死關頭被本能地激發、嚐試、修正。
他的眼神,也在這一次次的遭遇中,變得越來越沉靜,越來越銳利。如同經過淬火的刀鋒,褪去了慌亂和迷茫,只剩下冰冷的寒光。
他甚至開始適應了這種在黑暗中穿梭、與未知危險共舞的節奏。心髒的狂跳漸漸平復,呼吸變得悠長而穩定。恐懼被壓制到了感知的最底層,成爲一種背景噪音,而占據主導的,是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冷靜的判斷和隨時準備爆發的力量。
這是一種蛻變。
從被迫逃亡的獵物,向着在危險邊緣遊走、並開始嚐試反擊的……狩獵者心態的悄然轉變。
終於,在經歷了不知多久的黑暗穿行和數次有驚無險的遭遇後,前方水道陡然變寬,水流也變得平緩了許多。
地圖指引的共鳴感,在這裏達到了一個峰值。
林燼放緩速度,警惕地向前遊去。
不多時,一片微光出現在前方。
那不是熒光礦石的冷光,也不是神火的光芒,而是一種柔和的、帶着淡淡暖意的白色微光,從水道的盡頭透射過來。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
光亮的源頭,是一個巨大的、傾斜向上的水下洞口。洞口邊緣爬滿了某種能發光的白色苔蘚,正是這些苔蘚提供了光源。洞口之內,不再是幽暗的潭水,而是……空氣?
林燼停在洞口下方,抬頭望去。
洞口向上延伸,坡度很陡,但的確沒有水了。他能看到粗糙的岩石洞壁,感受到從洞口深處吹來的、帶着泥土和淡淡腥氣的微弱氣流。
這裏,就是黑焱神將地圖指引的終點之一?
是通往“出淵之梯”的入口?還是另一個未知的所在?
林燼心中警惕更甚。他先仔細感知了一下洞口周圍,確認沒有隱藏的危險生物。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將手伸出了水面,探入那洞口內的空氣中。
觸感冰涼燥,確實是空氣。
他不再猶豫,雙手扒住洞口的岩石邊緣,用力一撐!
“譁啦——”
水花四濺。
林燼的上半身,終於徹底脫離了那浸泡了他不知多久的、冰寒刺骨的潭水!
久違的空氣涌入肺部,雖然帶着地下洞特有的陳腐氣味,卻讓他有種近乎貪婪的舒暢感。溼透的衣物緊貼皮膚,帶來寒意,但體表那層自行運轉的微薄靈力,正迅速蒸騰着水汽,帶來一絲暖意。
他雙臂用力,將整個身體都拖上了洞口內的斜坡。
腳踏實地(雖然只是岩石地面)的感覺,讓他身體晃了晃,竟有些不適應的虛浮感。在水中習慣了浮力支撐,突然回到實地,肌肉需要重新調整。
他半跪在斜坡上,劇烈地喘息了幾口,迅速調整狀態,同時目光銳利地掃視着這個新的環境。
這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向上延伸的岩石洞窟,洞壁粗糙,布滿了流水侵蝕的痕跡。發光的苔蘚提供了有限的照明,能看出洞窟頗深,向上延伸進黑暗之中。
身後,那來自深淵底部的恐怖威壓,似乎被厚重的水體和岩石阻隔,變得微弱了許多,但依然如同背景噪音般隱隱傳來,提醒着他危險並未遠離。
暫時……安全了?
林燼不敢放鬆,他側耳傾聽,除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和遠處隱約的水流聲,洞窟深處一片死寂。
他緩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感受着腳踏實地的力量感。
新的環境,意味着新的未知,也可能意味着……新的機遇,或者新的危險。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緊握的拳頭,掌心還殘留着之前戰鬥時神火灼燒的微熱感,以及一絲淡淡的、來自陰煞生物的焦臭氣味。
舊傷已在修煉中化爲灰燼,新生的力量,正在這絕地的磨礪下,悄然成型。
他抬起頭,望向洞窟深處那片被微弱白光和濃重黑暗分割的未知領域。
沒有猶豫,邁開腳步,向上走去。
步伐起初還有些虛浮,但很快變得穩定、有力。
黑暗中,只有他孤獨而堅定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洞窟中輕輕回蕩。
而在洞窟上方更深遠的黑暗中,似乎有什麼東西,被這陌生的腳步聲……驚動了。
極其細微的、仿佛硬物摩擦岩石的“沙沙”聲,從頭頂上方很遠的地方,隱約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