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亥哨站的醫療區,再次被濃重的草藥味、能量儀器的嗡鳴和壓抑的寂靜所籠罩。與上次任務歸來時相比,這次的氣氛更加凝重,空氣仿佛凝固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每個進出者的心頭。
蕭天從一片光怪陸離的噩夢中掙扎着醒來。夢裏有猩紅的眼睛,有崩裂的大地,有雷震渾身是血倒下的身影,有李坤力竭時依然緊緊抓住他的手,有風鈴在夜風中絕望的呼喊,還有那載着他們逃出生天、卻在最後一刻斷裂的竹竿……他猛地睜開眼,劇烈的喘息牽動了腹的傷口,一陣悶痛讓他眼前發黑,忍不住咳嗽起來。
“別動。”一個溫和卻不容置疑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是水鏡先生。他正站在蕭天床邊,手指虛按在他心口上方,一股清冽柔和的淡藍色水光正緩緩滲入蕭天的身體。那光芒所過之處,內腑的灼痛和震蕩感如同被清涼的泉水撫過,迅速緩解。“你內腑受創不輕,經脈也有多處震傷,尤其是強行催動本源對抗那股高位格威壓,靈台都出現了裂痕。需靜養,不可妄動真氣,更不可情緒劇烈波動。”
蕭天喘勻了氣,這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透明的治療艙內,身體浸泡在一種溫潤的、散發着淡淡清香的淡綠色液體中,只有頭頸露在外面。液體中似乎蘊含着豐富的生命能量,正透過皮膚滋養着他受損的軀體。他轉動眼珠,看向旁邊。
李坤躺在相鄰的治療艙裏,雙目緊閉,眉頭微蹙,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平穩了許多。他手背上的坤卦符號被一層琥珀色的、半透明的膠質物覆蓋着,正散發着微弱而穩定的脈動光芒,似乎在進行着某種深層的修復。一位醫療行走正在小心地處理他背上被腐蝕的傷口,動作極其輕柔。
另一邊,雷震的情況看起來最觸目驚心。他躺在一個更復雜的、連接着數條能量輸送管線的維生艙內,全身大部分區域都包裹着特殊材質的固定夾板和繃帶,露出的皮膚上可以看到多處焦黑的雷擊反噬痕跡和青紫的瘀傷。幾細小的探針貼在他的太陽和口,監測着生命體征和本源波動。他依舊昏迷不醒,但膛有了規律的起伏。雷牙正站在艙外,抱着胳膊,臉色鐵青地看着監測數據,一言不發。
風鈴坐在不遠處的一張椅子上,身上披着毯子,手裏捧着一杯熱氣嫋嫋的安神茶。她臉上的擦傷已經處理過,眼神依舊殘留着驚悸,但比起昨晚的崩潰,已經鎮定了許多。看到蕭天醒來,她眼睛微微一亮,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只是緊緊握住了茶杯。
“他們……怎麼樣?”蕭天聲音沙啞地問,每說一個字喉嚨都像被砂紙磨過。
“李坤精神力透支過度,坤卦本源受損,但基未毀,靜心調養,輔以藥物,可恢復大半,只是短期內不宜再動用大規模地脈之力。風鈴傷勢最輕,主要是驚嚇和消耗,休息幾便好。”水鏡先生緩緩道,目光轉向雷震的維生艙,語氣沉重,“雷震……情況最糟。強行透支本源,引動遠超自身負荷的雷霆之力,經脈多處撕裂,髒腑移位出血,震卦本源幾乎潰散。若非他體質強韌,且最後時刻似乎有一絲明悟,強行收束了部分爆裂的力量護住心脈,此刻早已……”他頓了頓,“能否醒來,醒來後能否恢復修爲,甚至……能否如常人般行走,都未可知。我們現在只能穩住他的傷勢,用最好的藥吊住他的本源不散,等待他自身的求生意志和……奇跡。”
蕭天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墜入冰窟。他看着維生艙裏那個平時暴躁沖動、此刻卻毫無生氣的同伴,拳頭在治療液中死死攥緊,指甲嵌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是因爲他……因爲他這個指揮者的無能,才讓雷震不得不選擇那種近乎自的方式爲他們爭取生機……
“這不是你的錯,蕭天。”水鏡先生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聲音依舊溫和,卻帶着一種洞徹人心的力量,“面對遠超你們應對能力的恐怖存在,能在絕境中做出反應,帶回情報,並活着逃出大部分,這本身已是一種勝利。雷震的選擇,是他自己的意志,是他對‘守護’的詮釋,或許粗糙,或許魯莽,但絕非無價值。你若因此沉溺於自責,才是對他犧牲的辜負。”
蕭天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治療液微涼的觸感讓他稍稍冷靜。是的,自責無用。現在最重要的是同伴能活下來,是那份用鮮血換來的情報,能真正起到作用。
“林教官呢?”蕭天問。
“在簡報室,接受總部特派調查員的質詢,並商議後續應對方案。”水鏡先生收回手,示意旁邊的醫療行走繼續爲蕭天處理右臂的傷口——那裏被污水污染,邊緣有些發黑潰爛的跡象,需要仔細清創並敷上抗混沌侵蝕的特效藥膏。“‘深紅地窟’的存在,以及其展現出的能量層級和威脅性,已經驚動了昆侖總部。此事,恐怕不會輕易了結。”
就在水鏡先生爲蕭天處理傷口時,簡報室內的氣氛,比醫療區更加凝重冰冷。
房間中央的全息投影上,反復播放着經過技術修復和強化的、由風鈴的監測儀和蕭天等人作戰服傳感器傳回的零碎片段。模糊晃動的畫面中,那沖天而起的巨大暗紅觸手,那深不見底、泛着不祥紅光的垂直地洞,以及最後時刻那雙自深淵升起的、僅僅一瞥就足以讓普通人精神崩潰的猩紅眼眸,即便隔着屏幕,也讓在場幾位身穿藏青色鑲金邊制服、氣質肅穆的中年男女感到一陣陣寒意。
林七坐在長桌一側,臉色依舊蒼白,但腰背挺得筆直。他面前攤開着厚厚的任務報告、數據分析和醫療評估。雷牙坐在他旁邊,面沉如水。
長桌另一側,坐着三位總部特派的調查員。爲首的是位頭發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穿着八卦紋飾的深紫色長袍,目光銳利如鷹,他是總部“律部”的執事之一,道號“明法”。左邊是一位戴着眼鏡、氣質精的中年女性,是“案牘司”的高級分析師。右邊則是一位面無表情、眼神如同尺子般精準測量一切的壯漢,來自“監兵部”。
“……綜上所述,”林七匯報完畢,聲音平穩無波,“癸亥-甲子小隊在執行‘捕鼠’偵察任務時,意外遭遇未知高危混沌單位‘深紅地窟’。該單位能量層級預估至少達到顯化期中後階,具備強大的精神威壓、物理破壞力、地脈控及孵化低階附屬體的能力。其存在形式疑似‘固定巢型’,與地脈深層結合緊密,威脅性極大。小隊在絕境下被迫應戰,付出慘重代價後撤離,帶回關鍵影像及能量特征數據。此次事件,暴露出混沌侵蝕模式的新變化,以及我方在情報偵測、風險評估方面存在的嚴重滯後。作爲現場指揮及小隊直屬負責人,我承擔全部責任。”
明法執事靜靜聽完,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片刻後,他緩緩開口,聲音蒼老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責任認定,稍後再議。林行走,依你之見,這‘深紅地窟’,是獨立事件,還是更大圖謀的一部分?”
“絕非獨立事件。”林七毫不猶豫,“它與之前發現的‘腫瘤型’孵化場存在明顯關聯,很可能是更高級的‘母巢’或‘節點’。混沌利用地脈網絡進行寄生、孵化的行爲,具有明顯的系統性和目的性。‘深紅地窟’的出現,可能意味着對方在這一區域的侵蝕,已經從‘試探播種’階段,進入了‘建立據點’甚至‘擴張前哨’的階段。其威脅等級,應立刻上調至‘甲下’,並提請總部考慮啓動區域性緊急預案。”
“甲下?”監兵部的壯漢微微挑眉,聲音粗糲,“林行走,依據現有信息,是否評估過高?顯化期中後階的存在固然危險,但將其與可能引發大規模災難的‘甲級’威脅掛鉤……”
“僅僅那雙眼睛的精神威壓,就差點讓四名覺醒期的適格者當場崩潰。其本體尚未完全現身,僅探出的肢體就具備輕易摧毀建築、對抗雷霆之力的強度。更重要的是,它選擇的位置——城市邊緣,地脈節點附近,且與早期孵化場形成呼應。”林七目光直視對方,毫不退讓,“這絕非偶然。我認爲,必須按照最壞的情況做打算。一旦其完全蘇醒或主動擴張,後果不堪設想。”
案牘司的女分析師推了推眼鏡,調出一份數據:“從能量頻譜分析看,‘深紅地窟’的波動特征,與古籍中記載的、上古時期某些‘地煞濁’有相似之處,但更加‘有序’和‘貪婪’。結合蘇文之前提供的、關於混沌可能動用‘高位格分析單位’的情報,不排除對方是在有意識地‘改造’或‘催化’自然或人爲形成的險地,制造適合其存在的‘戰爭巢’。我贊同林行走的判斷,此事需高度重視。”
明法執事沉吟良久,緩緩道:“情報已呈報‘觀天殿’與‘樞機處’。總部初步意見:一,確認‘深紅地窟’爲甲級潛在威脅(暫定甲下),華東區守正力量進入二級戰備狀態。二,由‘坤部’、‘艮部’抽調精銳,聯合本地力量,對目標區域進行封鎖、監控,並嚐試布設限制性法陣,延緩其成長或活動。三,全面排查本市及周邊地區所有地脈異常點,尤其是近期有新施工、地質變動或能量波動區域。四,對癸亥-甲子小隊在此次事件中的表現,進行詳細評估,對其成員傷勢,不惜代價予以救治。”
他看向林七,目光深邃:“林七,你雖有失察之過,但臨機決斷,指揮小隊帶回關鍵情報,功過相抵。現命你暫代癸亥哨站最高指揮權,統籌本地應對事宜。雷牙輔助。務必在總部支援力量抵達前,穩住局勢,防止事態進一步惡化。”
“是!”林七和雷牙肅然應道。
“至於那四個孩子……”明法執事頓了頓,“傷勢穩定後,帶來見我。總部長老,對他們很感興趣。能在那種存在的精神威壓下保持行動力,並成功逃脫,這份心性與潛力,不容小覷。或許……他們將是破局的關鍵之一也未可知。”
質詢結束,調查員們帶着大量數據資料匆匆離去,他們需要立刻返回總部進行更深入的分析和匯報。簡報室裏只剩下林七和雷牙。
“甲級威脅……”雷牙吐出一口濁氣,揉了揉太陽,“這下麻煩大了。就靠我們現在的力量,封鎖監控都吃力,更別說限制。”
“盡力而爲。”林七走到窗邊,看着據點內忙碌的景象,眼神幽深,“當務之急,是治好他們的傷,然後……讓他們變得更強。總部說的沒錯,能在‘深紅地窟’的注視下逃出來,他們已經證明了某種特質。接下來的風暴,我們需要每一份可能的力量。”
他想起明法執事最後那句話——“破局的關鍵”。會嗎?這四個傷痕累累、差點全軍覆沒的少年?
三天後。
在癸亥哨站不惜工本的珍貴藥材和頂尖治療手段下,四人的傷勢以驚人的速度穩定並開始好轉。
蕭天內腑的震蕩基本平息,經脈的裂痕在水鏡先生持續的水療下愈合了大半,靈台的裂痕也被小心修復。只是右臂傷口處的混沌污染比較頑固,需要每用特殊的“淨光符”照射和服用“祛穢丹”,進展稍慢,但已無大礙。他大部分時間都在靜養和默默運轉“天行健”心法,鞏固受創後略有鬆動的乾卦本源。與“深紅地窟”的短暫接觸,雖然恐怖,卻也像一種極致的淬煉,讓他對“天威”與“毀滅”有了更深一層的、血淋淋的認知,掌心的天穹劍,星光似乎內斂中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
李坤的精神力恢復了大半,坤卦本源在珍貴土系靈材的滋養下,不僅修復了損傷,甚至比之前更加凝實了一絲,那“厚德載物”中“承載”的真意,在生死逃亡後仿佛有了更具體的重量。他時常靜坐,撫摸着手背上已恢復光澤的符文,回想那天絕境中強行催動地脈之力的感覺,以及最後帶着蕭天彈射而出時,腳下大地傳來的、那微弱卻清晰的“托舉”回應。力量,不只是向下扎,也可以向上承托。
風鈴是第一個被允許進行輕度活動的。她的驚嚇在“水鏡”先生和“青囊”的聯合調理下漸漸平復,對《清風徐來》古譜的感悟似乎更深了,尤其是在那種極端恐懼下對氣流的本能運用,讓她對“風”的“靈動”與“順勢”有了新的理解。她大部分時間都守在醫療區,幫忙照顧依舊昏迷的雷震,或者安靜地坐在那裏,感受空氣中幾乎微不可察的、屬於同伴們的能量脈動,試圖用風去“連接”和“感知”。一種無聲的羈絆,在傷痛與守護中悄然加深。
雷震依舊沒有醒來,但生命體征已經平穩下來,最危險的時期似乎過去了。維生艙裏的高級營養液和溫和的本源滋養陣法,正在緩慢修復他千瘡百孔的身體和近乎潰散的本源。他身上的焦黑痕跡在淡化,骨折處傳來輕微的麻癢感,那是骨頭在生長的跡象。水鏡先生判斷,他身體底子太好,求生意志也極其頑強,醒過來只是時間問題,但修爲和身體能恢復到什麼程度,還是未知數。
這天下午,蕭天、李坤、風鈴被林七叫到了那間他們曾接受蘇文拜訪的會客室。房間裏除了林七,還坐着那位明法執事。
看到三人雖然氣色不佳、身上還帶着繃帶,但眼神已然恢復了清亮和沉穩,明法執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
“坐。”明法執事示意,“傷勢如何?”
“謝執事關心,已無大礙。”蕭天代表回答,不卑不亢。
“很好。”明法執事點點頭,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題,“‘深紅地窟’的情報,總部已進行初步研判,威脅等級確認爲甲下。相關應對措施已開始部署。你們帶回的信息,至關重要。”
他目光掃過三人:“此次任務,你們的表現,遠超對一支新晉覺醒小隊的預期。在絕對的實力差距和死亡威脅下,沒有崩潰,沒有放棄,最終帶回了關鍵情報。這份心性、勇氣和應變,值得肯定。尤其是最後時刻的決斷與配合,雖粗糙,卻有效。雷震的犧牲精神,更令人動容。”
提到雷震,三人眼神都是一黯。
“他的情況,總部會持續關注,並提供一切可能的援助。”明法執事語氣稍緩,“現在,談談你們自己。經過此事,有何感想?對自身力量,對未來,可有新的認識?”
蕭天沉默片刻,緩緩道:“力量不足,認知淺薄。在真正的恐怖面前,我們渺小如塵埃。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停下腳步。我們需要更快地變強,更深入地了解敵人,也需要……更信任彼此。” 他想起了李坤最後時刻那句“信我嗎”,和毫不猶豫的縱身一躍。
李坤接口道:“坤卦之力,在於承載與轉化。以前只知承其重,經此一役,略懂‘轉’之一字。絕境未必是死地,或許也能轉爲生機。與地脈的共鳴,不應只是索取,也可以是互助。” 他想起了地脈那微弱卻及時的“托舉”。
風鈴低聲道:“風無常勢,水無常形。我以前只想着快,想着準。現在覺得,風之妙,或許更在於‘感知’與‘順應’。感知危險,感知同伴,順應環境,甚至……順應絕境中的那一絲氣流。” 她想起了自己帶着雷震跳下時,那救命的、紊亂卻可利用的氣流。
明法執事聽着,眼中贊賞之色更濃。能在如此慘烈的經歷後,迅速總結經驗,反思自身,並指向更高的領悟,這份悟性,同樣難得。
“很好。”明法執事頷首,“總部對你們寄予厚望。‘深紅地窟’的威脅,非一朝一夕可解。未來的戰鬥,可能會更加艱難。你們需要更系統、更高效的成長。因此,總部決定,在你們傷勢痊愈後,將你們列入‘潛龍計劃’候選序列,接受更高級別的定向培養和資源傾斜。”
潛龍計劃?蕭天三人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疑惑。他們沒聽過這個名號。
“具體的,屆時會由專人向你們說明。”明法執事沒有多解釋,站起身,“眼下,你們先安心養傷,鞏固此次所得。雷震醒來後,同樣適用。另外……”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簡,放在桌上。“這裏有一份加密情報片段,來自其他區域的監控網絡。大約在你們遭遇‘深紅地窟’的同時,位於城西的‘市立第七中學’內部,檢測到一次微弱的、但屬性奇特的能量波動,疑似水火雙系法則的混合擾動,狀態極不穩定。波動源頭指向校內化學實驗樓。由於當時焦點在你們這邊,此情報被暫緩處理。現在,‘深紅地窟’之事暫告段落,此事需納入監控。或許,你們很快就會有新的‘同類’需要關注了。”
水火雙系?新的同類?化學實驗樓?
蕭天心中一動。按照林七之前隱約透露的信息,八卦適格者,似乎正在接二連三地出現。乾、坤、震、巽已現,那麼接下來……
是“坎”水,與“離”火嗎?
而且,是同時出現?還是某種特殊的共鳴?
新的漣漪,已然在城市的另一端悄然蕩開。而他們這支剛剛經歷血火、傷痕未愈的小隊,或許很快就要面對新的挑戰,以及……迎接新的同伴。
風暴並未停息,只是換了個方向,繼續醞釀。
第1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