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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械廠距離食堂不遠,也就是幾百米的路。
還沒靠近,一股濃重的柴油廢氣味就撲面而來。
巨大的廠房大門敞開着,裏面卻黑燈瞎火,只有幾束手電筒的光柱在亂晃。
在那片光影交錯的中心,圍着一大群人。
正中間是一台龐大的蘇式柴油發電機組,那是個真正的鋼鐵巨獸,此刻正發出一陣陣令人牙酸的“咳咳咳”聲,像是得了重感冒的老人在垂死掙扎。每咳一聲,排氣管就噴出一股濃黑的煙霧,嗆得周圍人直咳嗽。
蘇清晚躲在車間外圍的鐵絲網後面,並沒有急着進去。
她現在的身份畢竟只是個家屬,要是就這麼闖進去說“我會修”,估計還沒碰到機器就被警衛給扔出來了。
她得看準時機。
蘇清晚眯起眼,側耳傾聽。
那發電機的聲音在別人聽來是噪音,在她耳朵裏卻是病歷單。
“嗒嗒嗒……噗……嗒嗒……”
進氣節奏不對。
這種老式的柴油機,進氣閥最容易積碳。聽這動靜,明顯是三號缸的進氣門卡死了,導致進氣不足,燃燒不充分,所以才會冒這種帶着油腥味的黑煙。
這本不是什麼大毛病。
只要把進氣歧管拆下來清理積碳,再把噴油嘴校驗一下壓力,前後不過二十分鍾就能解決戰鬥。
然而,當蘇清晚的視線落在圍着機器的那群技術員身上時,眉頭卻狠狠皺了起來。
“這幫人……在什麼?”
只見幾個穿着滿是油污工作服的技術員,正滿頭大汗地拿着扳手和管鉗,在拆卸發電機的水箱散熱管!
“廠長!肯定是冷卻系統堵了!溫度太高導致拉缸!”一個領頭的技術員大聲吼道,“得把水箱拆下來通一通!”
旁邊一個戴着眼鏡的中年男人——顯然是廠長,急得直跺腳:“那還廢什麼話!拆啊!趕緊修好!這要是耽誤了任務,咱們都得背處分!”
蘇清晚在外面看得直搖頭,拳頭都硬了。
庸醫害人啊!
這明明是呼吸系統的毛病,這幫人非要給它治消化系統?
那水箱管路本沒問題,要是這時候亂拆,防凍液一漏,這台機器要是再強制啓動,那就真報廢了!
她目光搜尋了一圈,看到了站在人群外圍的陸野。
他不懂技術,幫不上忙,只能背着手站在那,臉色陰沉得可怕,像尊一樣給技術員施壓。
就在這時,那個領頭的技術員大概是拆那生鏽的螺栓拆急眼了,怎麼擰都擰不動。
“給我拿錘子來!”那技術員吼了一聲,“我就不信弄不開它!”
旁邊一個小徒弟立馬遞過去一把沉甸甸的八磅大錘。
技術員掄起錘子,對準那個連接着精密水泵殼體的螺栓就要砸下去。
這一下要是砸實了,鑄鐵的水泵殼體絕對會碎,到時候這台發電機就徹底成廢鐵了!
蘇清晚再也顧不上什麼隱藏身份了。
“住手!”
蘇清晚心裏那個急啊。作爲頂級的機械專家,看着這種暴殄天物的行爲,比了她還難受。
“誰?”
陸野猛地轉身,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眼神銳利地掃向鐵絲網的方向。
在衆人驚疑不定的注視下,蘇清晚推開那扇虛掩的鐵絲網門,大步走了進來。
她身上還穿着那件灰藍色的布褂子,身形單薄得像紙片,臉色蒼白如雪。但這會兒,她臉上哪裏還有半點剛才在食堂裏的柔弱和無辜?
她徑直走到那台還在冒黑煙的巨獸面前,一把推開擋路的那個小徒弟,清冷的聲音穿透了機器的轟鳴。
“不想讓這台發電機徹底報廢,就把那把破錘子給我放下!”
蘇清晚站在那一群滿身油污的大老爺們中間,顯得格格不入。她抬起頭,目光冷冷地盯着那個領頭的技術員,伸手指了指那個螺栓:
“那是鑄鐵的水泵殼體,你拿錘子去砸?你是修機器還是拆廢品?那是精密部件,不是你家的大門鎖!”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像是見了鬼一樣看着這個突然闖進來的女人。
陸野站在人群外圍,看着那個平裏連走路都要喘三喘的名義妻子,此刻卻像個女王一樣站在機器前訓斥着全廠最資深的老師傅。
她卷起了袖口,露出一截細白的小臂,眼神裏閃爍着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名爲“自信”的光芒。
那種光,比此時昏暗的手電筒光還要刺眼,還要讓人移不開視線。
這還是那個嬌氣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