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昭曾經叫陳招兒。
她無比痛恨這個名字。
恨老陳看向堂哥堂弟時流露出的羨慕眼神。
恨鍾秀蘭對娘家侄子外甥掏心掏肺的好。
恨爺爺說女孩沒用老了還是得靠兒子沒兒子就得被人吃絕戶。
恨父母總是把要是兒子就好了還是有兒子好掛在嘴邊。
恨全家人對多多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任由堂哥堂弟肆意欺負她。
也許她天生反骨。
明明在家裏被欺負的最多的是多多，可多多溫柔乖順，只有她的心裏充斥着恨與怨憎。
小升初時，陳昭慢慢覺醒自我思想。
她不願頂着陳招兒的名字去學校裏招笑。
在家裏撒潑打滾一哭二鬧以死相，終於擁有了改名權。
初一入學前，陳招兒成功改名陳昭。
月昭昭，光明燦爛。
那會兒，她的成績馬馬虎虎，並不燦爛。
讓她奮發圖強的轉折點在初一下學期末。
一個炙熱的夏天，陳昭吃過午飯，像往常一樣去上學。
跟隨人群走入學校大門時，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招兒，招兒。”
陳昭聞聲尋去，居然看見了一身工人打扮的老陳。
廉價的上衣被汗水溼了大半，沾染着油漆污漬，手裏拿着刷筒，朝她討好的笑着。
她不願承認這個寒酸落魄的中年人是她爸爸，一臉冷漠，裝作不認識的樣子匆匆離開。
每次開家長會，陳昭只讓鍾秀蘭來。
比起不修邊幅長相窮酸又顯老的老陳，愛打扮長得白胖的鍾秀蘭更像城裏人。
下午第一節課，陳昭在教室裏坐立難安，特別怕被人知道掛在對面教學樓刷漆的工人是他爸。
下課鈴響起，她挪動着腳步來到窗邊，探頭往外看，老陳還在刷着那面牆。
那麼大的面積，就他一個人，六樓的高度，只被一繩子吊着，無處可藏，直晃晃的暴露在烈下，讓人揪心。
陳昭心裏難受極了，說不出來的滋味。
又過去一節課，到了大課間，她再也忍不住了，快跑出去，買了一瓶礦泉水，給老陳送過去。
油漆混合着汗水流進眼睛裏，老陳難受的不得了，解開吊繩落地，彎着腰眯眼尋找水龍頭。
恰好陳昭趕到，送上礦泉水給父親沖眼，老陳是那種有饅頭絕不會買包子的人，本不舍得用礦泉水沖洗。
太陽直直的打在地面上，天熱的像一個大蒸籠，燥的陳昭心裏滋長一股邪火，發怒道：
“老陳，我都跟你說了多少次了，不要再叫我招兒，你到底能不能聽懂人話，還有，快點把水拿走，一直舉着很累的好不好！”
處於青春期的陳昭，自尊心極強，敏感擰巴又，完全不懂什麼叫尊重父母，一張嘴就像帶刺的刺蝟，專往人心裏扎。
被女兒一呵斥，老陳趕忙接過礦泉水，清洗被汗水和油漆的通紅的雙眼。
女兒脾氣越來越大，老陳也不知道她像誰。
反正他是沒什麼脾氣，小時候聽老娘的話，長大了聽老婆的話，讓做什麼就做什麼，一點都不動腦子，也不會動。
“你等着。”陳昭急吼吼跑到小賣部，又買了一瓶礦泉水給父親喝。
她從來沒仔細看過父親，到今天才發現，原來人真的會曬脫皮，在三十八度高溫持續的蒸烤下，人就像烤豬一樣紅。
不知道是跑的太急，還是因爲被人撞了一下，陳昭鼻子一酸，眼裏泛起了水光。
她不願意被同學看到自己哭了，更不願意被老陳看到。
送完水，就跑到了廁所，捂着臉低聲啜泣。
一直以來，家裏的受氣包和家務小能手是多多。
可怨父怨母，懟天懟地懟空氣的人卻是陳昭，她就像某些憤青，萬物萬事都看不順眼。
她總是極端的想，既然你們這麼想要兒子，還生我做什麼！
沒能力，也不愛她，爲什麼要把她生下來在人世間吃苦受罪。
直到這天，她親眼看見老陳是如何在酷暑下做工的，皮膚被強烈的紫外線曬得像燒紅的烙鐵，後脖頸和胳膊上至少被曬脫了三層皮。
她懵懵懂懂的悟出一層淺薄的道理。
自己之所以能穿的淨淨坐在窗明幾淨的教室裏體體面面的讀書，是因爲父母在負重前行。
他們沒文化沒背景沒智力，除了一身力氣，又能靠什麼爲生呢？
自己父母腳踏實地的憑力氣賺錢，一點都不寒酸。
想要她成爲男孩確實不假，可在他們的能力範圍內，也不曾虧待過她。
萬分復雜的情感交織在心頭，陳昭一夜之間開了竅，奮發圖強，一路高歌考上了公費高中。
然而，榮光也僅限於此。
學習需要天賦，沒有天賦需要付出加倍的努力。
陳昭不是一個能吃得苦中苦的人，高中三年，成績始終中不溜秋，考入江州一所普通的大學。
從高中到大學的七年學習生涯中，通過身邊的人和事，觸摸到一個不一樣的世界。
她才知道，別人家都是精準到門牌號的，床單被罩是一套的，內衣褲也是一套的，女生每天都要用清水沖洗臀部，內褲不要買黑色……
知道的越多，就越有主見，鍾秀蘭和老陳在她面前只有服從聽命的份上。
人都有慕強心理，尤其是鍾秀蘭和老陳這類沒怎麼讀過書的人，他們無比推崇學習好有文化的人。
陳昭先是公費上高中，後考入一本大學，在父母眼裏就是聰明伶俐又有本事。
父母一輩子都在縣城打轉，見識淺薄，說是井底之蛙也不爲過。
可陳昭走了出去，觸摸到廣闊天地的邊界，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塵世間無足輕重的一粒沙。
這個世界不屬於窮人。
窮人是按部就班的NPC，再怎麼掙扎也改變不了既定程序。
偶爾也會有鯉魚躍龍門的奇跡發生，那也只是老天爺給窮人的一點甜頭，讓他們保持希望、憧憬和幻想。
陳昭趴在枕頭上，凝望着這張看起來很有質感的黑卡。
手不自覺的在抖。
一夜無眠，睜眼到天明。
滿眼紅血絲，卻毫無睡意。
大腦亢奮的像是有小人在裏面敲鑼打鼓。
搬家。
要錢。
決不能便宜了那對狗情侶。
陳昭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躍起，摩拳擦掌，做好了仗的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