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身:“你好好休息,費用和護工我會安排好。有需要,讓你的助理聯系我。”
說完,我轉身準備離開。
“宋晚。”他忽然又叫住我。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他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飄散在消毒水氣味濃鬱的空氣裏:
“如果……如果我沒有推開你……那些鋼梁砸到你身上……”
他頓住了,似乎後面的話難以啓齒。
我等了幾秒,他沒再說下去。
我扯了扯嘴角,拉開門,留下最後一句話:
“這世上,沒有如果。”
走出病房,關上門,隔絕了裏面那個脆弱而陌生的江臨。
走廊盡頭,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明亮而刺眼。
我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
感激是暫時的,生活是自己的。
城東的地等着我開發,新公司等着我壯大,星辰大海等着我去征服。
至於江臨這場意外失明帶來的混亂……
就當是逆襲路上,一點小小的、令人唏噓的曲吧。
火葬場燒得再旺,也暖不了我這顆死過一回的心了。
江臨失明後,世界仿佛按下了一個奇怪的靜音鍵。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用各種或激烈或卑微的方式出現在我面前,試圖挽回什麼。電話、短信、堵門……所有這些追妻火葬場的標準作,一夜之間全部停止。
他像一座突然沉寂的火山,安靜地待在醫院,接受治療,適應黑暗。
我按照承諾,支付了所有頂尖的治療費用,請了最好的護工和復健師。偶爾,我會從助理那裏聽到一點他的消息——他拒絕見除了醫生和護工之外的任何人,包括他那個哭哭啼啼的白月光沈清清。聽說沈清清去醫院碰了幾次壁後,也就漸漸不再去了。
這倒讓我有點意外。我以爲按照沈清清的性子,會趁機上演一出“不離不棄”的深情戲碼。
不過,這些都與我無關了。
我的生活重心完全放在了事業上。城東地塊的開發緊鑼密鼓,和陸昭言的也漸入佳境。顧衍之師兄依舊是我的智囊團核心,我們時不時會一起討論,他看我的眼神,欣賞中摻雜的暖意越來越明顯。
一切都在朝着我預設的軌道順利前行。
只是,偶爾在深夜,處理完所有文件,站在公寓落地窗前俯瞰城市燈火時,腦子裏會不受控制地閃過醫院裏,江臨那雙被紗布覆蓋、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以及他推開我時,那決絕又帶着某種釋然的眼神。
心裏某個角落,像是被細小的針尖輕輕扎了一下,不疼,但存在感鮮明。
我甩甩頭,把這種莫名其妙的情緒歸結爲“欠了人情的煩躁”。
這天下午,我臨時需要去取一份之前遺留的、不太重要的文件(手續上需要)。本來可以讓助理去,但鬼使神差地,我決定親自跑一趟。
也許……是想看看,那個失去視力的江臨,在他曾經掌控一切的王國裏,變成了什麼樣子?
到達江氏頂樓的總裁辦時,外面的秘書區空無一人,氣氛有些詭異。
我微微蹙眉,徑直走向總裁辦公室。門虛掩着,裏面傳來一個略顯尖刻的中年男聲,語氣帶着毫不掩飾的倨傲和迫:
“……阿臨啊,不是大伯說你,你現在這個樣子,眼睛也看不見了,公司這麼大一攤子事,你怎麼處理?董事們都很擔心啊!”
是江臨的大伯,江宏遠。一個一直對江臨父親留下的基業虎視眈眈的角色。
我停下腳步,靠在門邊,透過門縫往裏看。
江臨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依舊是那副挺拔的坐姿,頭上不再纏着紗布,換上了一副深色的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出情緒。他穿着熨帖的襯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手腕上價值不菲的表,手指平靜地放在桌面上。
即使失明,他周身那股屬於上位者的氣場,似乎並未完全消散,只是內斂了許多,像沉睡的獅子。
“大伯多慮了。”江臨開口,聲音平靜無波,甚至帶着一絲淡淡的嘲諷,“公司運營有成熟的體系,我雖然看不見,但耳朵沒聾,腦子也沒壞。重要的決策,自然會有人念給我聽。”
“念給你聽?”江宏遠嗤笑一聲,走到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形成壓迫的姿態,“阿臨,你別自欺欺人了!商業決策瞬息萬變,靠別人念?黃花菜都涼了!你看看你最近,因爲那塊地丟了,公司損失多大?股價跌成什麼樣了?你再看看這個——”
他“啪”地一聲將一份文件摔在桌面上:“好幾個都停滯了!底下的人都在抱怨,群龍無首!你再占着這個位置,只會把公司拖垮!”
他身後還跟着兩個看起來是董事模樣的人,此刻也附和着點頭,眼神閃爍。
這是……趁他病,要他命?上門宮奪權來了?
我看着江臨。他墨鏡後的臉看不出喜怒,只是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攏了一下。
一股無名火猛地從我心底竄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