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聽瀾周景安大結局

作者:王語宸 分類:雙男主 時間:2026-01-08
一本讓人愛不釋手的雙男主小說,半痕棠月如初,正等待着你的探索。小說中的沈聽瀾周景安角色,將帶你進入一個充滿驚喜和感動的世界。作者王語宸的精心創作,使得每一個情節都扣人心弦,引人入勝。現在,這本小說已更新307310字,熱愛閱讀的你,快來加入這場精彩的閱讀盛宴吧!

醫學院的走廊,仿佛自成一方天地,總彌漫着一股消毒水與陳舊書籍、福爾馬林與希望並存的、復雜而清冷的氣味。這氣味像一道無形的界碑,將內外世界清晰地分隔開來——外面是十裏洋場永不停歇的喧囂與浮華,電車鈴響,霓虹閃爍,演繹着現代的快節奏;裏面,則是被顯微鏡、人體骨骼標本和無數學子們翻閱得卷了邊的厚重典籍所構築的,看似絕對理性、嚴謹,實則暗流洶涌的方寸之地。

蘇清和坐在梯形大教室的最後一排,這個位置偏僻,隱蔽,能將他單薄的身影很好地藏匿於陰影之中,卻又擁有一個絕佳的、可以窺見走廊一角的視角。午後的陽光掙扎着透過高而窄的玻璃窗,被深色的木質窗櫺切割成幾道斜斜的光柱,無數微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無聲地、不知疲倦地飛舞,像一場永無止境的、沉默的芭蕾。黑板上,上一堂課的老教授用粉筆寫下的“醫者仁心”四個大字尚未擦去,那白色的筆跡在墨綠色的木板上,顯得格外醒目,又格外脆弱,仿佛一陣稍重的腳步聲傳來,就會震落碎裂,化作齏粉,混入這滿室浮塵,再也尋不見蹤影。

他的面前,攤開着一本厚厚的實驗記錄本,墨水瓶開着,一支半舊的鋼筆擱在一旁,筆尖還殘留着些許墨漬。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反復地、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摩挲,流連在記錄本頁腳一個用極細的鉛筆淡淡畫下的小星星上。這是他的習慣,一個無人知曉,也無人會在意的秘密。每當他又一次熬至深夜,完成一組關於陸明遠課題的關鍵數據核對,反復驗算確認誤差小於那至關重要的百分之零點一後,他都會在頁腳,留下這個小小的標記。那顆小星星,像是夜行人在茫茫黑暗中爲自己點亮的唯一微光,渺小,黯淡,卻傾盡所能地承載着他全部的希望、全部的溫暖,以及……那無法宣之於口的、卑微的愛戀。

然而此刻,他指腹下的那顆星星,邊緣已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他的心神,全然不在面前那些復雜如天書的血清濃度計算公式上。他的耳朵,像是最精密的、繃緊了弦的接收器,全力捕捉着走廊外傳來的每一絲腳步聲,每一次交談的餘音。心跳,早已失了序,沉重而混亂地撞擊着年輕的、單薄的腔,一聲聲,一下下,仿佛敲打在一張由無盡的期待與滅頂的恐懼交織成的無形網羅上,掙不脫,逃不開。

他知道陸明遠今天會來醫學院。不是爲他們共同的論文,也不是爲了一起討論那些曾讓他們爭辯得面紅耳赤的醫學難題,而是要去見柳夢的父親——那位手握實權,能輕易決定許多年輕醫學生前途命運的柳校董。他也知道,柳夢,那位如同驕傲的孔雀般、家世顯赫的千金小姐,一定會來。

思緒,如同斷了線的風箏,不受控制地飄回到昨天深夜那間只剩下他們兩人的實驗室。酒精燈幽藍的火苗不安分地搖曳着,將兩人交疊又分離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布滿各種化學試劑痕跡的牆壁上,拉長,扭曲,仿佛鬼魅般預示着什麼不祥的未來。空氣裏,除了揮之不去的化學試劑氣味,還彌漫着一種近乎凝滯的、令人呼吸困難的緊張。他熬了整整三十七個夜晚,幾乎耗盡了心血才計算、核對出的核心數據,最終化作一篇凝聚了無數智慧與汗水的論文,落在了陸明遠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中。他看着他翻閱,心髒懸在喉嚨口,每一次他翻動紙頁的輕微聲響,都像重錘敲擊在他的耳膜上。

“明遠,”他開口,聲音因連的熬夜和此刻的緊張而顯得有些澀、沙啞,“這篇論文……署名的部分……”

陸明遠從散發着油墨清香的紙張上抬起頭,實驗室頂燈那慘白的光線在他擦拭得一塵不染的金絲眼鏡片上反射出冷硬的光點,巧妙地模糊了他眼底可能存在的任何一絲真實情緒。“清和,”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這篇論文,我會盡快交給徐文柏導師。你知道的,他的推薦至關重要,直接關乎到我……我們,未來能否留校的資格。”

蘇清和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攥了一下,微微一沉。“我知道。可是……”他頓了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鎮定些,“我們之前……不是說好的,一起署名嗎?”他幾乎是小心翼翼地補充道,聲音裏帶着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弱的懇求,“尤其是核心數據部分,是我……”

“我明白。”陸明遠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穩,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他“啪”地一聲合上了論文,動作帶着一種刻意訓練過的利落。“但現在情況有些復雜。”他壓低了聲音,眼神有些躲閃,不敢與蘇清和對視,“昨天徐導師私下找我談過,他說……‘柳校董非常關注這篇論文的發表,如果只署你一個人的名字,更能凸顯你的獨立研究能力,留校和後續的資源傾斜,都會順利很多。’他還暗示,要是掛兩個名字,反而顯得你能力不足,怕柳校董那邊……不好看。”

蘇清和的心徹底沉了下去,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徐文柏導師……那個平裏總是笑眯眯、說着“醫者仁心”的長者,竟也會說出如此功利的話。他看着陸明遠,試圖從他眼中找到一絲愧疚或掙扎,但那雙被鏡片遮擋的眼睛裏,只有一種急於擺脫當前局面的煩躁。

“清和,不是我要瞞你,”陸明遠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辯解,“我也是沒辦法。徐導師的話……我們不能不聽。你的貢獻,你付出的所有心血,我心裏都……記着。”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蘇清和眼下的青黑上,語氣放緩了些,卻帶着一種公式化的、近乎客套的關心,“時間不早了,你早點回去休息吧。看你,眼圈都黑了。”

他說着仿佛是關心的話語,可那語氣裏的敷衍,像一層薄冰,瞬間涼透了蘇清和的心。他繞過堆滿器材的實驗台,在經過蘇清和身邊時,腳步甚至沒有絲毫的停頓,衣角帶起一陣微弱的風,拂過蘇清和的手背,留下轉瞬即逝的、虛假的暖意。那扇沉重的實驗室木門在他身後“咔噠”一聲合攏,清脆而決絕,像一道沉重的閘門,轟然落下,將蘇清和滿腹來不及訴說的委屈、疑問與卑微的希冀,徹底關在了這片只剩下冰冷儀器與無盡孤寂的空間裏。

“我心裏都記着。”

這句話,像一枚包裹着精致糖衣的苦藥,初入口時,似乎有一絲虛幻的甜意,但糖衣迅速融化,隨即化開的,是無邊無際、深入骨髓的苦澀。他真的記着嗎?記着那些並肩熬夜到東方既白的深夜,記着爲了一個關鍵數據反復驗證、爭得面紅耳赤又最終相視一笑的執着,記着……記着那個在酒精燈幽藍光暈的掩護下,他鼓足了一生勇氣,如同朝聖般,輕如蝶翼地落在他側臉上的、那個帶着顫抖的吻?

那個吻,如同投入看似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曾短暫地激起了圈圈漣漪,但很快,湖面便恢復了令人心慌的、死寂般的平靜。陸明遠當時像被滾燙的烙鐵灼傷一般,猛地推開他,眼神裏瞬間涌起的驚慌、恐懼與顯而易見的躲避,比任何直白的拒絕和厭惡,更讓蘇清和感到刺骨的疼痛與羞恥。

“你別聽那些洋人的胡說!我們是要當醫生的,是治病救人的體面人!這種……這種事情,被人知道了,我們還怎麼在醫學院立足?怎麼對得起父母,對得起家裏的期望?”

“家裏的期望”……這沉甸甸的四個字,像一座無形卻巍峨的大山,從天而降,橫亙在他們之間,隔開了原本觸手可及的距離。蘇清和太了解陸明遠的家世了,沒落的書香門第,將全部重振家聲的希望,都孤注一擲地寄托在他這個留洋歸來的醫學博士身上。娶一位像柳夢那樣家世顯赫、背景深厚、能爲他鋪平通往權勢與地位之路的千金小姐,似乎是這個時代、這種環境下,最理所應當、最“正確”不過的選擇。門當戶對,強強聯合,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青雲梯。

那他自己呢?他蘇清和,又算什麼?

是志同道合、可以互相扶持的夥伴?是傾注了所有感情、所有心血的……愛人?還是一個……永遠見不得光、需要被隨時切割、擦拭、甚至徹底抹去的“污點”?

想到這裏,蘇清和的心髒像是被那只無形的手猛地攥緊,再狠狠揉捏,窒息般的疼痛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桌上的鋼筆,冰涼的金屬筆杆,汲取不到絲毫暖意,反而將指尖那點殘存的溫度也一並掠奪。因爲用力,他左臂內側一陣細微的刺痛傳來——那是上次陸明遠因勞累過度引發低燒,血象檢查有些異常,他瞞着陸明遠,偷偷去血站輸了200cc血留下的針孔。痕跡已經很淡了,呈現出一種淡淡的青紫色,像一小片無法消退的陰霾。他下意識地拉了拉有些磨白的袖口,想要蓋住那點痕跡,仿佛蓋住一段不堪回首、卻又甘之如飴的過去。

指尖在衣兜裏摸索,觸到一個粗糙的紙包。他掏出來,裏面是幾片母親從老家寄來的、曬得癟的紅棗。信裏母親絮叨着,說鄰居講這個補血最好,讓他別總熬夜,記得泡水喝。他拈起一片放入口中,澀的甜意在舌尖蔓延開,卻哽在喉嚨裏,難以下咽。腦海裏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昨晚陸明遠提及柳夢時會送的“燕窩”,那矜貴的、他只在畫報上見過的滋補品,與口中這廉價而質樸的甜形成了尖銳的對比。他最終苦澀地將棗核吐在掌心,緊緊攥住,堅硬的棱角硌着皮肉,帶來一絲清醒的痛感。

就在這時,走廊外傳來了一陣清脆的、帶着某種與生俱來的優越感、如同銀鈴般的笑聲,以及……那熟悉的、他閉着眼睛都能分辨出的、此刻卻刻意放重了的腳步聲。

來了。

他們來了。

蘇清和的背脊瞬間繃得筆直,像一張被拉到了極限的弓,每一肌肉纖維都在發出無聲的呻吟和警報。他幾乎能感覺到,自己全身的神經末梢都在此刻豎立起來,變得異常敏感。

教室的門是虛掩着的,留有一條縫隙,這個角度,正好能讓他清晰地捕捉到走廊那一角上演的“好戲”。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柳夢那身剪裁合體、用料考究的月白色旗袍,料子是上好的蘇錦,光滑如水,上面用銀線繡着繁復而精致的纏枝蓮紋,即使在光線不算明亮的走廊裏,依然自顧自地流淌着瑩潤而高傲的光澤。她身姿窈窕,如同風拂柳絮,手臂卻親昵地、緊緊地、帶着一種宣告主權般的姿態,挽着身邊人的胳膊。

然後,是陸明遠。

他今天穿了一身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的黑色西裝,白色的襯衫領口挺括,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油光可鑑。臉上,帶着蘇清和很少見到的、一種近乎謙遜又隱隱帶着點刻意迎合的笑容。他似乎微微側着頭,以一種極其專注的神情聽着柳夢說話,那側影線條流暢而優雅,神情是……順從的。

他們兩人,就這樣挽着手,如同一對從天造地設的劇本中走出的璧人,步伐一致,姿態親昵,緩緩地從教室門口走過。柳夢的目光,狀似無意地、輕飄飄地掃過教室內部,卻準確無誤地,如同安裝了精準的導航,落在了最後一排、那個幾乎要縮進陰影裏的蘇清和身上。那目光,帶着毫不掩飾的、居高臨下的審視,一絲毫不加掩飾的輕蔑,還有一絲……屬於勝利者獨有的、刺眼的炫耀。

就在即將走過教室門口時,柳夢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停下了腳步。她鬆開挽着陸明遠的手,從那個精致小巧、皮質光亮的手提袋裏,取出了一個透明的玻璃瓶,裏面是色彩鮮豔的膠囊。她將瓶子遞給陸明遠,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教室內的蘇清和聽得清清楚楚:

“明遠,給,我爸特意從國外帶回來的復合維生素,說是最新配方,最補腦力和精力了。你最近爲了論文熬夜辛苦,這個比……”她說到這裏,語調微微揚起,目光再次掃向教室內的蘇清和,嘴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嘲諷,“比某些人總喝的那些涼白開,可養人多了。”

陸明遠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遞過來的維生素瓶握在手中,指尖微微蜷縮,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抿緊了嘴唇,沒有反駁,也沒有推開。

蘇清和感覺全身的血液,在刹那間瘋狂地涌向頭頂,讓他一陣眩暈;又在下一秒,退般退得淨淨,留下徹骨的冰涼,從腳底一路蔓延至心髒,凍結了所有的感知。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桌上那個掉了漆、杯沿還有個小缺口的舊搪瓷杯,裏面是他早上灌的、早已涼透的白開水。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與柳夢那保養得宜、塗着鮮紅蔻丹的手形成了殘酷的對比。那只鮮紅的手,此刻正宣示主權般地,再次挽上了陸明遠的胳膊。

他清晰地看到,柳夢挽陸明遠胳膊的那只手上,指尖塗着鮮紅欲滴的蔻丹,像某種危險的、代表着警告與占有的信號。他也清晰地看到,陸明遠在目光與他接觸的瞬間,眼底飛快掠過的一絲幾乎無法捕捉的慌亂與……歉意?但那情緒轉瞬即逝,快得讓人懷疑是否是自己的錯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冰一樣的漠然和……徹底的回避。

他甚至……沒有停下腳步。

沒有解釋,沒有掙脫,甚至連一個暗示的、帶着些許無奈或安撫的眼神都沒有。

他們就那樣,親密地挽着手,從容地,優雅地,如同參加一場盛大的巡遊,從他的世界,平靜而殘酷地路過。留下一個在任何人眼中都堪稱登對般配的背影,和一片被踐踏得狼藉不堪的、死寂的虛空。

柳夢那帶着笑意的聲音隱約傳來,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蘇清和最後的尊嚴:“我爸說了,等你一留校,我們就舉辦婚禮。他還跟徐導師打過招呼了,你那篇血清濃度的論文,只要跟我定了親,他會直接推薦到核心期刊,留校名額鐵板釘釘——比你跟蘇清和瞎折騰那些數據,快多了,也穩多了……”

陸明遠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他的沒有反駁,在此刻,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傷力。

“啪嗒。”

極輕微的一聲響。在過分寂靜的教室裏,卻顯得格外刺耳。

是蘇清和手中那支一直緊握着的鋼筆,終於不受控制地,從他微微顫抖的指間滑落,掉落在了攤開的實驗記錄本上。筆尖重重地砸在光滑的紙面上,立刻洇開一大團濃黑醜陋的墨跡,那墨跡如同有生命的毒液,迅速吞噬、污染了那些他嘔心瀝血、精心計算的數據,也徹底吞噬、覆蓋了頁腳那顆快要被磨平的、承載了他無數幻夢的小星星。

那團墨跡,還在不斷地、貪婪地擴大,邊緣暈染開毛糙的痕跡,像一顆驟然被外力擊碎、正在汩汩流淌着黑色血液的心髒。濃黑,粘稠,帶着令人絕望的、死亡的氣息。

他怔怔地看着那團不斷擴大的墨跡,仿佛看到了自己此刻的心。原來,心碎是有聲音的,就是這樣一聲輕微到幾乎可以忽略的、“啪嗒”一聲。原來,心碎是有顏色的,就是這樣濃得化不開的、絕望的、吞噬一切光明的黑色。

指甲,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深深地陷進了掌心的軟肉裏,帶來一陣陣尖銳而明確的刺痛。但這肉體的疼痛,與心底那片正在瘋狂滋長、蔓延的荒蕪與冰冷相比,顯得那麼微不足道,甚至帶着一種可笑的徒勞。

他想起不久前,陸明遠因爲準備重要的論文答辯,連續熬夜,勞累過度,發起低燒。那天也是這樣一個陰沉沉的、飄着細雨的下午,他冒着越來越密的雨絲,近乎奔跑地穿過了好幾條溼滑的街道,才好不容易買到陸明遠習慣用的那種進口西藥。回來的時候,自己渾身早已溼透,單薄的長衫緊貼在身上,冷得直打哆嗦,嘴唇都泛了青紫色。可他第一件事,卻是先把緊緊護在懷裏、用油紙包了好幾層、因而依舊燥的藥片,小心翼翼地遞到陸明遠手中,還努力扯出一個輕鬆的笑容,啞着嗓子安慰他:“沒事,跑得快,沒感冒。”

那時候,陸明遠抬起因爲發燒而有些水汽氤氳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裏,是帶着真切溫度的。雖然那溫度或許從未真正熾熱到足以融化一切,但至少,不是剛才走廊裏那種,冰一樣的、能將人血液都凍結的漠然。

爲什麼?

爲什麼只是隔了一段不過數米長的走廊的距離,卻仿佛隔了千山萬水,隔了無法逾越的鴻溝天塹?

爲什麼曾經在實驗室裏共享一盞孤燈、互相支撐、彼此鼓勵的親密無間,轉眼就可以變得如此疏離,如此冰冷,甚至……需要被公開地、刻意地劃清界限?

“他性格孤僻,喜歡安靜,不用管他。”

陸明遠那句刻意平淡、仿佛在談論一個無關緊要陌生人的話,隔着空氣,再次清晰地、一字一頓地回響在蘇清和的耳邊。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劇毒冰霜的匕首,精準無比地刺入他心髒最柔軟、最毫無防備的地方。

性格孤僻?喜歡安靜?

他蘇清和,難道天生就是這樣嗎?若不是將所有的熱情、所有的關注、所有的喜怒哀樂都系於一人之身,眼中再容不下其他風景,他又何至於將自己放逐於人群之外,獨自蜷縮在這冰冷的角落,咀嚼這份無法言說、也不被世俗所容的孤獨?

就在這時,那熟悉的腳步聲,竟然去而復返。

蘇清和猛地抬起頭,原本一片死寂的眼眸深處,不受控制地、微弱地燃起一絲星火般的希望。或許……或許他是回來解釋的?或許剛才只是權宜之計,是迫於柳夢在場的無奈?或許他……

他看到陸明遠獨自一人走了回來,站在教室門口,身影被門外投入的光線拉得很長,卻透着一股說不出的疏離。柳夢那月白色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清和。”陸明遠開口,聲音依舊是平穩的,聽不出什麼情緒,帶着一種公事公辦的口吻。

蘇清和幾乎是屏住了呼吸,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抑制住聲音的顫抖,等待着他的下文。他甚至下意識地、帶着一絲討好般地拿起了手邊的實驗記錄本——那是他昨晚又是一夜未眠,剛剛核對完的、關於血清濃度的最新數據,還有一個關鍵的、微小的誤差需要立刻跟他確認。他想着,或許可以借此打開話題,像以前無數個夜一樣,重新沉浸在屬於他們兩人的、純粹而潔淨的知識世界裏,暫時忘卻門外那個令人窒息和心碎的現實。

“明遠,”他站起身,聲音因爲巨大的緊張和一絲殘存的期待而顯得輕顫,幾乎要融入了空氣裏那些無聲漂浮的塵埃,“昨天的實驗數據……還有個地方要跟你核對,關於血清濃度的,那個誤差值……我覺得可能還需要再驗證一次……”

他的話,沒能說完。

陸明遠打斷了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動作輕微得幾乎看不見,但蘇清和捕捉到了,那裏面蘊含的一絲……不耐。“清和,”他看了一眼走廊盡頭柳夢消失的方向,語氣帶着一種刻意的、仿佛在安撫一個不懂事、胡鬧孩童般的耐心,“我跟柳小姐現在要立刻去見她父親,討論一些……關於我未來工作的,非常重要的事情。”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蘇清和臉上,那目光裏,有審視,有衡量,最後沉澱爲一種近乎命令式的、不容置疑的“信任”。

“數據的事,明天再說吧。你一向最懂事,會理解我的,對吧?” 他似乎覺得不夠,又低聲補充了一句,帶着一種無奈的推諉,“清和,不是我要瞞你獨占署名,昨天徐導師找我,明確說了‘柳校董關注這篇論文,要是掛兩個名字,反而顯得你能力不足’——我也是沒辦法,導師的話,我們不能不聽。”

“懂事”。

“理解”。

這兩個詞,像最後的兩名爲“現實”的稻草,帶着千鈞之力,轟然壓垮了蘇清和心中所有搖搖欲墜的、不堪一擊的期盼。

他看着他,看着這個他傾注了所有感情、所有心血、所有對未來的憧憬去對待的人。看着他西裝革履,風度翩翩,即將去奔赴一個能爲他鋪就錦繡前程、光明未來的約會。看着他要求自己“懂事”和“理解”時,那理所當然的、甚至帶着一絲“你理應如此”的神情。

一股巨大的、無法言說的悲涼,如同數九寒冬裏最冰冷的水,瞬間將他徹底淹沒,從頭到腳,連最後一點掙扎的力氣都被剝奪。

他懂了。

他不是不懂。他只是……一直一直在自欺欺人地,不願意去懂。

他懂陸明遠的野心,懂他對世俗意義上成功的渴望,懂他身上背負的那個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家族期望。所以他才會像一只沉默的春蠶,默默地付出,替他完成那些繁重而枯燥的數據計算,在他生病時放下一切悉心照料,甚至在他因爲前途未卜而焦慮不安時,說出“沒關系,我可以等,多久都可以”這樣連自己都覺得卑微到了塵埃裏的話。

他天真地以爲,他的“懂事”,他的不計回報的付出,能換來一點點特別的對待,能在那座名爲“前途”的、冰冷而現實的天平上,爲自己增加一點點微不足道的、關乎“感情”的重量。

可現在,他徹底明白了。他的“懂事”,在陸明遠看來,不過是方便其利用、並且要求其繼續沉默配合的工具。他的理解和等待,換來的不是珍惜,不是愧疚,而是更進一步的、理直氣壯的索取和……徹頭徹尾的忽視。

陸明遠需要的,從來不是一個與他靈魂相契、精神共鳴的蘇清和,而是一個“懂事”的、不會給他添任何麻煩的、在必要時可以隨時犧牲、隨時丟棄的、“好用”的夥伴。

蘇清和的嘴唇微微動了動,蒼白的唇瓣翕張着,想說些什麼。他想問:“那我們的論文呢?我們共同的心血呢?我們曾經在實驗室裏、在星空下,滿懷激情地談論過的那些關於醫學、關於未來的理想呢?”他還想問,用盡全身力氣想問:“在你心裏,我蘇清和,到底……算什麼?”

可最終,他什麼也沒有說。

所有的言語,都卡在了喉嚨裏,被那冰冷徹骨的水凍結成了堅硬的冰塊,堵塞了所有的通道,硌得他五髒六腑都在尖銳地疼痛。

他只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垂下了那只拿着記錄本的手。指尖,因爲過度用力而失去了所有血色,變得如同窗外偶然飄過的、冰冷的雲。

他看着陸明遠,點了點頭。動作輕微得幾乎看不見,仿佛只是睫毛的一次顫動。

“……好。”一個字,澀,沙啞,用盡了他此刻全身的力氣,也抽空了他靈魂裏最後一點熱氣。

陸明遠似乎幾不可聞地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果然如此”、“他向來如此”的表情。他最後看了蘇清和一眼,那眼神復雜難辨,或許有那麼一閃而過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然後,他毫不猶豫地轉身,步伐比來時更快,更堅定地,再次走向走廊盡頭,走向那個有柳夢和柳校董等待的、代表着世俗成功與光明未來的方向。

蘇清和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尊被瞬間抽走了所有靈魂的、冰冷的石膏雕塑。

教室裏空蕩蕩的,只剩下他一個人。陽光不知何時已經完全偏移,那幾道曾經帶來過短暫光亮的光柱消失了,教室陷入了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昏暗裏。黑板上的“醫者仁心”四個大字,在昏暗中模糊不清,仿佛一個巨大的、對着他無聲嘲笑的諷刺。

醫者,能仁心濟世,妙手回春,卻唯獨,醫不好自己這顆早已千瘡百孔、汩汩流血的心。

他慢慢地,仿佛每一個動作都需要耗費巨大的能量,沉重地坐回冰冷的木質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死死地盯着記錄本上那團巨大的、醜陋的、仿佛在獰笑的墨跡。許久,許久,他才像是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驚醒,機械地、一頁一頁地、帶着一種自虐般的緩慢,翻動着那本厚重的記錄本。

“沙沙……沙沙……”

紙張翻動的聲音,在死寂的教室裏,顯得格外刺耳,像是在摩擦着他的神經。

終於,他翻到了最後一頁。

那一頁,沒有復雜艱深的數據,沒有繁瑣拗口的公式。只有一行用鉛筆寫下的、字跡清秀而小心翼翼的、仿佛怕驚擾了誰的字句:

“明遠:今體溫37.2℃,有點低燒,記得喝感冒沖劑,放在你抽屜左邊。”

那是陸明遠前幾天不小心染了風寒,有些低燒時,他偷偷記下來的。怕他忙於各種應酬和學業,忘了照顧自己的身體。這小小的、不爲人知的、近乎瑣碎的關心,是他僅能表達的、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溫柔。

他看着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目光像是被釘在了上面。仿佛要通過這寥寥數字,看穿他們之間所有的過往,所有的溫暖,以及……所有的虛妄。

然後,他伸出手,食指和拇指捏住那一頁紙的角落,用力,向外一扯——

“刺啦——”

紙張撕裂的聲音,尖銳地、毫不留情地劃破了教室裏的死寂,也像是同時,撕裂了他心中對這份感情最後的、可憐的眷戀。

他將那頁紙緊緊地、用力地揉成一團,攥在手心。紙團堅硬而粗糙的棱角,硌着他掌心的軟肉,帶來清晰無比的痛感。他站起身,步履有些蹣跚地走到教室角落那個鐵皮包裹的廢紙簍旁,抬起手臂,準備將這個承載了他最後一點溫情與念想的紙團,連同他那顆早已破碎不堪的心,一起丟棄,投入那代表終結與遺忘的深淵。

手臂懸在半空,微微地、無法控制地顫抖着。

廢紙簍裏,是其他同學丟棄的演算草稿、寫廢的報告,雜亂而冷漠地堆積着。他的紙團一旦落下去,就會和這些真正的垃圾混雜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最終被負責打掃的校工清理走,被運走,被焚燒,被遺忘,仿佛從未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

就像他這個人,在陸明遠那波瀾壯闊、前程似錦的未來世界裏,最終是否也會如此?被清理,被丟棄,被遺忘得淨淨,不留一絲痕跡?

不……

一種更深的不甘與留戀,如同溺水者最後的本能,從心底最深處掙扎着、扭曲着冒出頭來。他最終還是……沒能鬆開手。

那只懸在廢紙簍上方、微微顫抖的手,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收了回來。他低下頭,展開緊握的手掌,看着那個被自己揉得皺巴巴、如同他此刻心境一般的紙團。就像看着他自己,滿是褶皺,不堪入目,卻仍殘存着一絲可悲的不舍。

他一點點地,極其緩慢地,帶着一種近乎儀式感的鄭重,將紙團撫平。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的珍寶。紙張上留下了縱橫交錯的、深刻的折痕,那些清秀的字跡也因爲用力的揉搓而變得有些模糊,但依然……可以辨認。

“明遠:今體溫37.2℃,有點低燒,記得喝感冒沖劑,放在你抽屜左邊。”

他凝視着這行字,嘴角極其艱難地、扭曲地扯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千百倍的弧度。那不是一個笑容,那是所有希望徹底熄滅後,灰燼扭曲的形狀。

最終,他還是將這張撫平了的、布滿絕望折痕的紙,小心翼翼地、如同進行某種秘密的封存儀式般,重新夾回了實驗記錄本的最後一頁,緊緊地,壓在了最底層。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被抽了所有力氣,頹然坐回椅子上。目光茫然地掃過桌面上那片被他吐出的棗核,還有那個破舊的搪瓷杯。他伸出手,緩緩拉開抽屜,最底層放着母親的家書,信紙上“照顧好自己”的字跡旁,有一小點被水滴暈開的模糊痕跡,不知是淚,還是他不小心灑落的水漬。在家書下面,他摸出了一張折疊得很小的紙。

他展開它,紙張邊緣已經起了毛邊。上面是他托一位即將赴德深造的同鄉,費心抄寫回來的一個地址——“德國,慕尼黑,馬克斯·普朗克精神病學研究所”,旁邊用更細的鉛筆,小心翼翼地注着一行小字:“諮詢‘情感導向非病理化’研究進展”。而在那行地址下面,是他自己寫下的、反復描摹過的三個字:“一起去”。

他的指尖反復蹭着那三個字,仿佛能從中汲取到一絲微薄的暖意和勇氣。那是一個渺茫的、關於逃離和救贖的夢。或許在國外,在另一個截然不同的環境裏,他們之間這種“不正常”的感情,能被理解,被接納?或許陸明遠不必再背負那麼沉重的家族期望,他們可以……重新開始?

這個念頭,曾在他無數個絕望的深夜裏,像一顆遙遠的星辰,給予他一絲微弱的光亮。

然而,走廊裏柳夢那清脆而優越的笑聲,陸明遠那冰冷漠然的眼神,以及那瓶刺眼的進口維生素……如同無數冰冷的針,瞬間刺破了他這最後一點可憐的幻想。

他聽着窗外隱約傳來的、柳夢催促陸明遠快些的嬌嗔,手指猛地收緊,將那張寫着地址和希望的紙,緊緊攥成了一團。紙團的棱角硌着他掌心的舊傷與新痕,帶來一陣尖銳的痛楚。

他最終還是,一點點地,將那個皺巴巴的紙團撫平,然後,帶着一種近乎決絕的平靜,將它重新折好,壓回了那封浸透着母親關愛與淚痕的家書下面。

仿佛將那個最後殘存的、關於“一起”的夢,也一並深埋。

“啪。”

合上記錄本那厚重的、硬質的封面,發出一聲輕響。那聲音,仿佛沉重地合上了一個時代,一個屬於蘇清和的、充滿了無聲付出與卑微愛戀的時代。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那支摔落過的鋼筆,擰好墨水瓶的蓋子,收拾好一切,步履有些踉蹌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這間吞噬了他所有歡樂與痛苦的教室。

走廊裏空無一人,只有他孤獨的、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腳步聲在清冷地回蕩,一聲,一聲,沉重地敲打在光滑而堅硬的水磨石地面上,也一聲聲,敲打在他空寂得只剩下回聲的心上。

他知道,有些東西,從今天起,真的不一樣了。再也,回不去了。

……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離開後不久,一個挺拔而熟悉的身影,從走廊盡頭的拐角陰影處,悄然走了出來。

是陸明遠。

他其實並沒有立刻離開。他找了個借口,打發柳夢先去校門口的車裏等他,說自己忘了拿一份重要的資料。然後,他鬼使神差地,如同被一條無形的線牽引着,折返了回來。他站在教室門外,將自己隱沒在牆壁投下的濃重陰影裏,像一個卑劣的偷窺者,看到了蘇清和呆坐時如同失去魂魄的側影,看到了他撕下紙團時那決絕而又痛苦的姿態,更看到了他最終又將紙團撫平、如同珍藏救命稻草般重新珍藏起來的整個過程。他也看到了,蘇清和展開又揉皺、最終藏起那張寫着德國地址的紙條時,那眼中一閃而過的、微弱如螢火般的光芒,以及最終歸於死寂的絕望。

他看着蘇清和那單薄得像是隨時會被這走廊裏無形黑暗吞噬的、孤獨離去的背影,直到那背影徹底消失在樓梯的拐角,再也看不見。

陸明遠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握緊,指節因爲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西裝褲兜裏,放着柳夢剛才撒嬌般塞給他的、兩張今晚在大光明戲院上映的最新西洋歌劇的票。那硬質的票硌着他的大腿,帶來一種清晰的、不容置疑的、現實的選擇的觸感。

他煩躁地、有些粗魯地鬆了鬆頸間那條束縛得他幾乎喘不過氣的領帶,感覺那不僅僅是一條領帶,更像是一道無形的枷鎖,勒住了他的咽喉,也勒住了他或許曾經有過的、微弱的反抗念頭。

蘇清和的“懂事”,像一面被打磨得無比清晰的鏡子,無情地、時時刻刻地映照着他的卑劣、他的妥協、他內心深處所有不願直視的不堪。他越是這樣沉默地承受,越是如此卑微地、執着地珍視着那些早已被他棄如敝履、視爲累贅的溫情,陸明遠就越是感到一種無法言說的、烈火灼心般的煩躁與……深入骨髓的自我厭惡。

他猛地深吸了一口走廊裏那清冷而熟悉的空氣,試圖壓下心頭那股翻涌不息、幾乎要破而出的莫名不適與鈍痛。

“前途……名利……地位……這才是最重要的。這才是……正確的選擇。”他在心裏對自己說,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強調,更像是在拼命說服那個正在微微動搖的、可笑的自己。

他最終猛地轉身,邁開步伐,走向與蘇清和離去時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向那個燈火通明、代表着世俗認可與輝煌成功的未來。步伐,依舊是堅定的,不曾回頭。

只是,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靈魂最深處,一滴名爲“悔”的淚,早已混合着愧疚與自私,悄然滲入了靈魂的土壤深處。它將在未來的無數個夜,汲取着記憶的養料,破土而出,瘋狂生長,最終長成一片參天的、名爲“罪孽”的荊棘森林,將他的餘生,纏繞得遍體鱗傷,鮮血淋漓,永無寧。

而此刻,唯有走廊盡頭穿堂而過的、嗚咽般的冷風,卷起一地無人拾取的、冰冷的淒涼,仿佛在爲這段尚未開始,就已注定凋零的感情,奏響一曲無聲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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