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花給幾個兒媳交代了一番,讓大兒媳將自家的東西歸置好,畢竟三家人是各自買給自己家裏的,不過王小花也交代了讓他們一塊就在家裏吃飯,等會兒子們回來正好能說說這事。
羅春草和吳愛娣她們自然是應了,不過她們也從自家的糧食袋裏掏出了一家人要吃的糧食,畢竟都分家了,現在都不容易要自己買的糧食,自然也不會想占大嫂家的便宜,妯娌三個就在家中忙活着。
而李銀子和王小花則是出門,一個去老宅,一個去村長家說說這村口出現了一個雜貨店還能買到糧食的事情了。
李銀子揣着煙杆,邁着大步往村東頭的村長家走。白晃晃的頭照着他,在腳下投出一道堅實短促的影子,步履生風,仿佛卸下的不只是背簍裏的糧食,更是壓在心口的一塊大石。
他心裏盤算着怎麼跟村長說這樁稀奇事,那白花花的大米,那自己會裝袋的機器,還有那年輕得不像話的老板……想着村長聽了準保瞪圓了老眼,他心裏就忍不住樂呵。
另一邊,王小花攏了攏鬢角被風吹亂的幾縷頭發,徑直朝村子中央那間青磚瓦房走去。那是李家老宅。
村裏僅有的兩三間青磚房子之一,除了李家老宅就是村長李有田和另一戶李姓人家,至於村裏那曾經是大地主家的大房子,那是沒人去住的,就算有想住的,可也沒錢買不起,畢竟現在那個房子是屬於公家的。
李銀子家的老宅能起個青磚,除了老爺子年輕時打過鬼子,還有就是其大兒子,也就是李銀子的大哥也是當過兵,但可惜在一場戰爭中傷了腿後退伍回來了,於是在回鄉後,老爺子給分了家,然後就將老宅給翻新了。
而李家村的村長李有田,那也是打過仗的英雄,家中父母年紀大,又只有其一個兒子則轉業回來村裏當上了這個村長,也是因爲他的經歷,在李家村頗具威望。
村長李有田家在村東頭,離得不算遠。李銀子緊趕慢趕,不多時就到了那熟悉的青磚院牆外。院門虛掩着,他喊了聲“有田哥在家嗎?”,便推門走了進去。
小院裏收拾得淨利落,牆角堆着幾捆柴火,屋檐下掛着幾串紅辣椒和苞米。李有田正坐在堂屋門口的小馬扎上,皺着眉頭手正在不停編着竹子。
“銀子?咋過來啦?”李有田聞聲抬頭,眼神裏帶着慣常的審視,“這大中午了過來,有啥急事?” 他注意到李銀子臉上帶着一種不同尋常的、壓不住的喜氣和急切。
“有田哥!”李銀子幾步跨到堂屋前,沒有了往常的淡定,喘了口氣,聲音帶着點興奮的顫抖,“出大事了!天大的好事!”
李有田眉頭微皺,放下手上的東西:“好事?咱這窮溝溝裏還能有啥天上掉餡餅的好事?你慢慢說,別急。”
李銀子搓了搓粗糙的大手,組織着語言:“村口!咱村口那地界兒,憑空冒出來一家店!白牆白瓦的,老氣派了!叫……叫什麼‘有間?’雜貨店!”
“‘有間?’雜貨店?”李有田重復了一遍這古怪的名字,眉頭皺得更緊了,“啥時候冒出來的?我咋沒聽說?沒聽上頭說來村裏開供銷社啊。”作爲一村之長,他對村裏任何風吹草動都格外敏感,這突然冒出來的店鋪,讓他本能地升起一絲警惕。
“不是供銷社,是雜貨店,就今天!才開張!裏面賣的比供銷社的東西多!”李銀子急切地說,“賣糧食!賣糧食啊有田哥!大米!白花花的大米!還有棒子面、高粱米這些粗糧!紅薯、土豆!啥都有!還有紅糖、肥皂、針線……貨架子上擺得滿滿當當!”
“糧食?”李有田猛地坐直了身體,渾濁的老眼瞬間銳利起來,“哪來的糧食?糧站現在都是空的,我都問過領導了現在都沒糧食,糧倉都是空的,這怎麼會有呢?你親眼見着了?”
村長問出的是最核心的問題,現在這個物資極度匱乏的年代,糧食就是命子,而現在正是缺糧的時候,就更不用說了。
李銀子用力點頭,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對,我親眼所見,而且我還買了,村長,我不知道這老板是從哪裏來的糧食,但人家這賣的糧食不要票!人家老板說了,啥都不要票!就用錢買!
真金白銀的錢就行!那大米,嘖,我活了大半輩子,就沒見過那麼白、那麼飽滿的米!粒粒分明,一點沙子都沒有!粗糧也是淨淨!還有那土豆紅薯,個大飽滿,一看就是好貨!價錢還公道,剛開張還有優惠哩!比黑市便宜多了!”
李有田的呼吸明顯粗重了幾分,他下意識地摸向腰間別着的旱煙袋,手指卻有些發僵:“真……真的?真的有糧食?還不要票?老板是啥人?哪來的?”他心中的驚疑遠遠大於驚喜。這太不合常理了。
“千真萬確!我們一家子剛從那買的!二十斤大米,五十斤粗糧,還有幾十斤土豆紅薯呢!都背回家了!”李銀子拍着脯保證。
他想了下又補充道“老板是個年輕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出頭,說話和氣得很,但透着一股說不出的勁兒。那店裏的東西更是神了!買米的時候,她手都不用碰米,就對着個鐵疙瘩按幾下,‘嗡嗡’幾聲,那米就自個兒裝好袋了!
秤也是什麼機器的,東西放上去,就有個黑乎乎的一塊就直接出現了數字,那斤兩準得很!收錢也是,錢往她那個小匣子裏一放,上面就顯出數來了,神奇得很!”
李銀子說得唾沫橫飛,把言一作的收銀機、電子秤都描述了一遍,雖然詞不達意,但那份親眼所見的震撼傳達得十足十。他最後補充道:“人家老板說了,店就在那兒,開好幾年呢!讓咱們隨便帶人去!不過優惠就這幾天。”
李有田徹底沉默了。他捏着沒點燃的煙袋鍋子,指節微微發白。正午的烈垂直地照着他,在他布滿溝壑的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將那份深深的震驚與難以置信,刻得如同石雕。
他當過兵,見過些世面,知道李銀子描述的那些“鐵疙瘩”、“顯數的匣子”意味着什麼,那絕不是這個窮山溝裏該出現的東西!可李銀子一家子實實在在背回了糧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