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羽深知,想要真正了解沈墨這樣層層設防、將私人領域與工作領域嚴格區分的Alpha,僅靠常的觀察是遠遠不夠的。他需要一個信息源,一個能夠連接沈墨內外世界的橋梁。而這座橋梁,最理想的人選,莫過於沈墨那位能力卓越、時刻伴隨左右的特助——秦嶼。
機會在一個周二的下午悄然降臨。門鈴響起,顧清羽打開門,門外站着的是穿着一絲不苟的黑色西裝、手裏拿着一個文件袋的秦嶼。
“下午好,顧先生。”秦嶼微微躬身,語氣是職業化的恭敬與疏離,“沈總有一份急需籤字的文件落在書房,派我過來取。”
“秦特助,請進。”顧清羽側身讓開,臉上帶着溫和的笑意,“沈總的書房在那邊,你知道位置的。”
秦嶼點頭致謝,腳步利落地走向書房,很快便找到了目標文件。當他準備告辭時,顧清羽卻從廚房走了出來,手裏端着一個白瓷杯,裏面是剛沖泡好的手沖咖啡,濃鬱的香氣瞬間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秦特助,辛苦你跑一趟。不趕時間的話,喝杯咖啡再走吧?我自己烘的豆子,嚐嚐看合不合口味。”顧清羽的語氣自然大方,沒有絲毫刻意討好的意味,仿佛只是主人對客人的尋常招待。
秦嶼顯然有些意外。他作爲沈墨的特助,見過太多試圖通過他打探消息或者套近乎的人,但像顧清羽這樣,以“沈太太”的身份,卻用如此平和自然的方式遞上一杯咖啡的,還是第一個。他看了一眼那杯色澤醇正的咖啡,又看了看顧清羽清澈坦蕩的眼神,略一遲疑,還是接了過來。
“謝謝顧先生。”
“不客氣。”顧清羽自己也端了一杯,順勢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並沒有刻意靠近,保持着舒適的距離。他像是閒聊般開口,語氣帶着些許恰到好處的困擾:“秦特助,有件事想請教你。你知道的,我和沈總……嗯,相處時間還不長,對他的很多習慣不太了解。比如,他一周裏有沒有特別固定的、不希望被打擾的會議時間?我怕有時候家裏有事,或者我自己的安排,會不小心影響到他工作。”
他問得很有技巧。並非打探核心行程或商業機密,只是詢問一些工作上的習慣和禁忌,目的是爲了“更好地配合”,顯得懂事且識大體。
秦嶼抿了一口咖啡,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賞。這咖啡味道極佳,遠超公司茶水間的標準。他放下杯子,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一些,回答道:“沈總每周三上午是固定的集團高層例會,通常不允許任何打擾。另外,他處理重要郵件的時間一般在上午十點到十一點,如果沒有急事,也最好避開這個時段。”
“原來如此,謝謝你告訴我。”顧清羽臉上露出恍然和感謝的神色,“這我就心裏有數了。”他沒有繼續追問更多,適可而止。
第一次接觸,建立初步的良好印象和溝通渠道,就夠了。
此後,秦嶼因爲送文件、取物品或者傳達沈墨的一些生活安排(比如告知今晚有應酬不回來用餐),又來過公寓幾次。顧清羽每次都會恰到好處地給予招待,有時是一杯咖啡,有時是一份自己烤的、賣相精致又不會太甜膩的小點心。他態度始終自然,從不逾矩打聽,偶爾問起的問題,也大多圍繞着沈墨的生活習慣——比如“沈總平時午休嗎?”“他是不是對灰塵有些過敏?(因爲他注意到沈墨對空氣質量要求很高)”。
在一次顧清羽烤了香草瑪德琳蛋糕,秦嶼品嚐後難得地表示“味道很好”時,顧清羽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句:“秦特助跟着沈總這麼多年,真是辛苦了。沈總工作起來那麼拼,聽說他頸椎不太好?真是讓人擔心。”
秦嶼正在享用蛋糕的動作微微一頓。他抬眼看向顧清羽,對方正低頭擦拭料理台,側臉柔和,語氣裏帶着純粹的關切,聽不出任何試探。關於沈總的健康狀況,屬於私人信息,他本不該多說。但看着顧清羽這段時間以來安分守己、甚至可稱得上體貼的表現,再想到沈總那確實存在的舊疾,以及……客房那個似乎永遠不合心意的枕頭,秦嶼沉默了幾秒,還是低聲回應了一句:“沈總確實有些頸椎勞損,是老問題了。顧先生費心了。”
他沒有說更多,但這一句確認,對顧清羽來說,已經足夠了。
至於枕頭的問題,是秦嶼有一次來送換洗衣物時,顧清羽“順便”提了一句:“客房那個枕頭好像有點高,沈總睡着會不會不舒服?需不需要換個更合適的?” 秦嶼當時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但顧清羽從他的反應裏,已經讀懂了答案。
所有這些細微的信息,都被顧清羽像收集拼圖一樣,仔細地記在心裏。他沒有立刻行動,比如立刻買一個新枕頭送過去,那太刻意了。他在等待一個更自然、更不引人注目的時機。
幾天後,沈氏集團總部,頂層辦公室。
沈墨剛結束一個冗長的視頻會議,揉了揉眉心,臉上帶着一絲疲憊。秦嶼站在辦公桌前,進行着常的工作匯報。
“……以上就是本周需要您最終確認的行程安排。”秦嶼合上平板,語氣平穩地補充道,“另外,顧家那邊之前詢問過關於下次家宴的期,顧先生今天上午聯系我,詢問了您下周出差返回的具體航班時間,他似乎是想據您的行程,來協調確定家宴的期,以免耽誤您的工作。”
沈墨正準備去拿水杯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下。
顧清羽……在向秦嶼打聽他的行程?只是爲了調整一個家宴的期?
這似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家宴,本就是商業聯姻中維系表面關系的一部分,調整期配合他的時間,也合乎情理。
但不知道爲什麼,聽到秦嶼用如此客觀、平靜的語氣匯報出這件事時,沈墨的心中,第一次掠過了一絲極其微妙的、難以言喻的異樣感。
這不是他直接感受到的早餐的溫暖,也不是他親眼所見的空間的變化。這是通過一個絕對理性、絕對忠於他的第三方之口,轉述出來的、關於顧清羽在背後爲他做的,一件他原本並不知道的“小事”。
這種感覺很奇特。仿佛他一直站在舞台中央,只關注着自己的表演和台下的觀衆,卻突然有人告訴他,幕後有人在默默地爲他調整燈光,準備道具,只爲了讓他能更順暢地完成演出。
他抬起眼,看向秦嶼,語氣聽不出情緒:“他經常向你詢問我的事?”
秦嶼神色不變,回答道:“顧先生偶爾會問及一些您的工作習慣和時間安排,他表示是爲了更好地配合您,避免不必要的打擾。問的都是些可以告知的基本信息。”他頓了頓,補充道,“顧先生很有分寸。”
很有分寸。
沈墨收回目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溫適中,但他卻覺得喉嚨有些發。
他想起那些合胃口的早餐,想起沙發上柔軟的靠墊,想起走廊角落那盆生機勃勃的綠植,想起那盞暖黃的閱讀燈……現在,又多了一件——據他的行程,默默調整家宴期。
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通過秦嶼這句無意間的匯報,仿佛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了起來。它們不再僅僅是契約同居關系下的被動適應,而是勾勒出了一個主動的、細致的、並且……“很有分寸”地在關心着他、配合着他的形象。
顧清羽。
沈墨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這個他最初定義爲“麻煩”、繼而歸類爲“對象”的Omega,似乎正在以一種他未曾預料的方式,悄然滲透進他生活的方方面面。
他甚至沒有直接面對自己,而是通過影響自己身邊最得力的助手,通過這些細枝末節的、讓人挑不出錯處的“體貼”,讓他不得不注意到他的存在,和他所做的努力。
這條由顧清羽悄然構建、通過秦嶼傳遞信息的“橋梁”,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將一種名爲“用心”的信號,傳遞到了沈墨那顆習慣於商業邏輯和冰冷計算的心裏。
雖然那漣漪依舊細微,但投入湖心的石子,顯然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具分量。沈墨發現,自己似乎無法再簡單地用“不必費心”來忽略這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