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東邊,李秀那帶着睡意的驚叫聲,像一針,扎破了西屋裏這死一樣的寂靜。
“嫂子?嫂子!出啥事了?”
徐蘭的身子篩糠一樣抖了起來,她想開口回應,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劉振山還在這屋裏,地上還躺着個半死不活的王老五。
這要是讓李秀看見了,後果她想都不敢想。
就在她魂都快嚇飛了的時候,擋在她身前的劉振山動了。
他沒有回頭,只是壓低了嗓子,話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又冷又硬。
“跟她說,耗子鬧得凶,打翻了東西,讓她回去睡。”
“嫂子?你咋不說話?你開門啊!”
院子裏,李秀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眼看就要到門口了。
劉振山的手猛地伸過來,不是拉她,而是用那只帶着薄繭的大手,重重地在她背上拍了一下。
那力道,讓徐蘭一個激靈,差點跪下去。
“說!”他只說了一個字。
徐蘭被他嚇得一哆嗦,求生的本能讓她沖着門外喊出了聲,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秀……秀兒,俺沒事……”
“就是……就是一只大耗子,把……把箱子給弄倒了,嚇了俺一跳。”
“你快回去睡吧,俺沒事。”
門外的腳步聲停了。
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李秀半信半疑的聲音。
“真沒事?嫂子,你聲音不對勁。”
“真沒事,睡吧。”
又是一陣沉默。
最後,李秀嘟囔了一句“有事喊我”,腳步聲才磨磨蹭蹭地往東屋去了。
聽着李秀關門的聲音,徐蘭渾身的力氣都像是被抽空了,順着牆滑坐在地上。
屋裏那股子血腥味、酒味和男人身上的汗味混在一起,熏得她陣陣反胃。
劉振山轉過身,沒看她,而是走到地上躺着的王老五跟前,伸腳踢了踢。
王老五哼唧了一聲,沒醒。
“廢物。”
劉振山吐出兩個字,然後彎腰,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拽着王老五的領子,就把人往門外拖。
王老五的後腦勺在門檻上“咚”地磕了一下,發出沉悶的響聲。
“你……你要把他弄哪去?”徐蘭小聲問。
劉振山頭也不回。
“找個沒人地方扔了,凍不死他。”
他的話裏沒有一點溫度。
“你在屋裏待着,把門頂上,誰叫也別開。”
說完,他拖着王老五,高大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院子裏的黑暗中。
屋裏,只剩下徐蘭一個人。
冷風順着被踹開的門縫往裏灌,吹得那盞煤油燈的火苗左右搖晃,牆上的人影子也跟着張牙舞爪。
她扶着牆,慢慢站起來,腿肚子還在發軟。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那片狼藉上。
碎掉的酒瓶玻璃碴子,混着塵土。
還有那包……那包紅糖。
紙包已經破了,紅褐色的糖粉灑了一地,被剛才的混亂踩得到處都是,沾滿了泥污和玻璃碎。
那是他跑了那麼遠的路,半夜去供銷社砸門給她買回來的。
是她來事了,他說不能沾涼水,給她暖身子的。
可現在,就這麼髒了,爛了。
就像她自己一樣。
徐蘭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然後又被扔進了冰窟窿裏。
這三年,她像頭牲口一樣活着。
挨打,受罵,最重的活,吃最差的飯。
她以爲只要熬着,只要守着那份名節,總有出頭的一天。
可到頭來,那一切都是個笑話。
丈夫沒死,在城裏跟別的女人過好子。
婆婆把她當牛做馬,還要算計着把她賣了。
村裏的男人,一個個都把她當成可以隨便欺負的爛貨。
這個闖進她屋裏的劉振山,嘴上說着要她,要對她好,可他只會用最野蠻的法子把她往死路上。
她的人生,早就爛透了,沒有一點光,沒有一點指望。
那股子活下去的勁兒,像是被這滿地的狼藉給徹底碾碎了。
活着啥呢?
活着就是被人欺負,被人作踐。
死了,是不是就淨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牆角那個放針頭線腦的破竹籃上。
裏面,有一把剪刀。
是她納鞋底用的,磨得鋥亮。
一個念頭,瘋了一樣地從她腦子裏長了出來。
她走了過去,像是被什麼東西牽着一樣。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把冰涼的剪刀。
剪刀的尖頭,很鋒利。
她握着剪刀,一步一步走回屋子中間。
她沒有哭,眼淚早就已經流了。
她舉起手,把那冰冷的剪刀尖,對準了自己的脖子。
只要一用力,就都解脫了。
就在她的手腕要往下壓的那一刻——
“吱呀”一聲,那扇破門被猛地推開。
劉振山回來了。
他一進門,就看到了屋子中間舉着剪刀的徐蘭。
他那張因奔波而顯得疲憊的臉,顏色徹底變了。
他沒吼,也沒罵。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朝她撲了過來。
速度快得嚇人。
徐蘭還沒反應過來,握着剪刀的手就被一只鐵鉗一樣的大手給攥住了。
她想用力,可那只手上的力氣大得嚇人。
“鬆手!”劉振山的聲音像是從膛裏吼出來的。
徐蘭不鬆,她用了這輩子最大的力氣,死死地攥着那把剪刀,那是她唯一的未來。
“俺讓你鬆手!”
劉振山另一只手也抓了上來,直接握住了鋒利的剪刀刃!
“嘶——”
那是皮肉被割開的聲音。
徐蘭只覺得臉上一熱,一股子黏稠溫熱的液體順着剪刀流了下來,滴在了她的臉上,又順着臉流到了她的手背上。
是血。
是他的血。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借着昏暗的燈光,她看見鮮紅的血從劉振山的手掌和手指的縫隙裏不斷地涌出來,一滴一滴,砸在地上那攤肮髒的紅糖粉上,洇開一朵一朵暗紅色的花。
他硬生生地用自己的手,從她手裏把那把要命的剪刀給奪了下來“哐當”一聲扔在地上。
屋子裏,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氣聲。
他的手,還在往下滴着血。
他高大的身子擋住了那點微弱的燈光,把她完全籠罩在他的影子裏。
他死死地盯着她,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剝了。
徐蘭看着他那只血肉模糊的手,腦子裏一片空白。
“你想死?”
他的聲音又沉又啞。
“俺告訴你,徐蘭。”
他往前近一步,那股子混着血腥味的男人氣息,劈頭蓋臉地壓了過來。
“你這條命,是俺的了。俺不讓你死,你就得給俺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