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噩夢
柳清婉做了一場很長的噩夢,黏稠的黑暗像化不開的墨,將她的意識纏縛得密不透風。
起初是細微的震顫,從腳下的土地深處傳來,帶着不祥的沉悶聲響。
下一刻,天旋地轉,蒼玄大陸的星河驟然顛倒,星辰如同碎玉般墜落,拖着淒厲的光尾砸向大地。
山嶽在轟鳴中崩塌,江河掙脫河道的束縛,化作奔騰的狂龍席卷四方,蒼穹像是被生生撕裂的錦緞,裂痕蔓延處,濃黑的瘴氣傾瀉而下。
億萬生靈在這場滅頂之災中不堪一擊,無論是鱗爪鋒利的異獸,還是修煉有成的修士,都如同風中殘煙,稍觸即散,只餘下絕望的哀嚎在天地間回蕩。
狂風卷着碎石與沙塵,刮得柳清婉臉頰生疼。
她緊緊攥着丈夫謝驚寒的手,兩人周身靈力急轉,勉強撐起一道薄弱的護罩,在崩毀的天地間艱難前行。
他們的目光死死鎖定着那座尚未完全坍塌的山巔。
那裏站着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是他們的孩子,謝星然。
青年身着一襲烈焰般的紅衣,墨色長發在狂風中狂舞,衣袂獵獵作響,將他本就清瘦的身形勾勒得愈發孤寂。
他背對着他們,周身縈繞着詭異的黑氣,那黑氣與蒼穹墜落的瘴氣相融,不斷侵蝕着周遭的空間,每一縷流轉都伴隨着天地法則的悲鳴。
“星然!”
柳清婉的聲音被狂風撕扯得破碎,卻帶着極致的焦灼與痛楚,撕心裂肺。
她腳下一個踉蹌,差點被開裂的地面絆倒,謝驚寒及時攬住她的腰,兩人腳下不停,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朝着山巔攀爬。
青年似乎聽見了她的呼喊,身形微頓,緩緩轉過身來。
那張臉依舊是她記憶中精致豔麗的模樣,眉眼如畫,卻帶着一種驚心動魄的妖異。
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深得不見底的墨色,而在他光潔的眉心,一朵小巧的紅蓮正在緩緩綻放,花瓣鮮紅欲滴,散發着妖冶的紅光,將他眼底的冷漠與瘋狂映照得愈發清晰。
謝星然的目光掠過狼狽的父母,漂亮的眼睛立刻彎成了月牙狀,臉上滿是天真:“娘親,爹爹,你們來了。”
“星然,快住手!”
謝驚寒的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怒火與痛心,他指着周遭崩毀的天地,
“你看看周圍的一切!再這樣下去,整個蒼玄大陸都會徹底毀滅,所有生靈都會死絕的!”
“星然,不要這樣!”
柳清婉拼命搖頭,淚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順着臉頰滑落,她伸出手,想要觸碰自己的孩子,卻被他周身的黑氣隔絕在外。
謝星然臉上的天真笑容驟然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近乎惡劣的快意,他緩緩抬起手,掌心黑氣翻涌,一朵與眉心紅蓮相似的虛影在掌心凝聚:
“毀滅就毀滅好了,我就是要毀了這個世界。”
“爲什麼啊,星然?”
柳清婉的聲音哽咽,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她望着眼前這個陌生的孩子,腦海中不斷閃過他幼時乖巧懂事的模樣。
會抱着她的腿撒嬌,會把修煉得來的獎勵塞給她,會睜着清澈的眼睛說要永遠保護爹娘。
可眼前的他,明明還是那張臉,眼神卻陌生得讓她膽寒。
她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讓她的孩子一夜之間變成了這毀天滅地的魔頭。
“娘親......”
謝星然輕聲喚了一句,眼底的惡劣與瘋狂褪去些許,取而代之的是濃得化不開的悲哀。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那不斷崩塌、瘴氣彌漫的蒼穹,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在呢喃,又像是在控訴:
“這個世界討厭我,祂不允許我飛升......既然祂容不下我,那我便毀了祂,毀了這容不下我的天地。”
“星然——”
柳清婉還想再問些什麼,想弄清這一切的緣由。
可話音未落,腳下的地面突然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隨即猛地裂開一道巨大的鴻溝。
鴻溝深處,灼熱的岩漿翻滾着,帶着足以焚毀一切的高溫升騰而起,紅色的火舌如同貪婪的巨蟒,瞬間便將她和謝驚寒的身影吞噬殆盡!
柳清婉猛地睜開眼睛,腔裏的悸動和慌亂還未消散,視線還沒完全聚焦,便見一道小小的黑影朝着自己發間探來。
她腦中瞬間閃過山巔紅衣的身影與岩漿吞噬的劇痛,下意識繃緊了神經,反手死死攥住了那只不安分的小手。
“哇哇——哇——!”
尖銳又委屈的哭嚎瞬間響徹房間。
謝星然被那股突如其來的力道攥得渾身一僵,小眉頭緊緊皺成了一團,紅潤的小嘴巴癟着,豆大的淚珠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順着的臉頰滾落,連小身子都跟着一抽一抽的。
他疼得直哼哼,小小的腦袋裏滿是委屈與不解。
搞什麼嘛!
他只是個剛降臨世間的小娃,看見娘親的頭發軟軟的、黑黑的,好奇地想伸手拽一拽,叫醒娘親,怎麼就招來這麼大的力道?
這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小手捏斷了似的!
謝星然哭得更凶了,哭聲又響又急,帶着濃濃的控訴意味。
他一邊哭,一邊用另一只沒被攥住的小手胡亂撲騰着,小嗓子都快哭啞了,心裏瘋狂吐槽:
‘這柳清婉會不會當娘親啊!對剛出生的寶寶下這麼重的手。’
‘太過分了!快鬆手!快把我的小手鬆開啊!再捏下去,我的這只手就要廢了!’
‘我不要當楊過啊!’
“哇哇——”
他哭的上氣不接下氣,試圖用這撕心裂肺的哭聲,喚醒柳清婉那仿佛沉睡了的母愛。
“清婉!快鬆手!”
謝驚辭原本想要阻止,看見到這一幕,嚇得心髒都快跳出來了。
他下意識就想伸手去撥開柳清婉的手,語氣裏滿是急切與慌張,“星然剛生下來,骨骼軟,禁不起你這麼攥啊!”
柳清婉被這陣哭鬧與丈夫的呼喊拉回了些許神思,她僵硬地轉過頭,目光掃過周遭。
雕花的床梁、熟悉的錦被、床邊懸掛的嬰兒襁褓,還有丈夫焦急的臉龐,這一切都熟悉又陌生。
像是回到了從前。
她下意識地鬆開了手,口仍在劇烈起伏,身上似乎還殘留着噩夢岩漿的灼熱感,眼底的驚懼與恐慌卻絲毫未減,怔怔地望着哭鬧不止的小嬰兒,一時竟有些回不過神來。
“嗷嗷嗷.......”
謝驚寒動作輕柔卻又迅速地將哭鬧不止的兒子謝星然抱進懷裏。
他手掌虛攏着小家夥的後背,輕輕拍打,哄道:“然然乖,不哭不哭,爹爹在呢。”
一縷溫潤的靈氣從他指尖溢出,細細探入謝星然的手腕經脈。
靈氣遊走間,他感知到骨骼完好無損,只是皮肉略有磕碰的酸脹感,懸着的那顆心才總算輕輕落下。
他低頭看着懷中小家夥皺成一團的小臉,睫毛上掛着晶瑩的淚珠,小嘴一癟一癟的,模樣委屈得緊,忍不住用指腹輕輕蹭了蹭他的臉頰。
將謝星然小心放到身側柔軟的被褥上,墊好小枕頭讓他半躺着,謝驚寒轉身看向床邊臉色蒼白、眼神仍帶着驚魂未定的妻子柳清婉。
他順勢坐下,長臂一伸便將她穩穩摟進懷中,安撫道:“怎麼了?是做噩夢了?還是哪裏不舒服?”
被晾在一旁的謝星然哭聲漸歇,圓溜溜的大眼睛卻死死盯着眼前相擁的兩人。
他小身子扭了扭,試圖靠近,卻被柔軟的被褥困住,只能眼睜睜看着爹爹將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娘親身上。
一股莫名的不高興涌上心頭,小眉頭皺得更緊了。
在謝星然的認知裏,爸媽就該圍着自己轉,把他當成天底下最重要的寶貝。
可眼前這場景,分明是把他當成了多餘的!
什麼噩夢不噩夢的,有他這個寶貝兒子在,娘親怎麼能先和爹爹黏在一起?
這“父母是真愛,孩子是意外”的戲碼,他一點都不喜歡。
要不然以後出了事情,他永遠不是父母的第一選項。
柳清婉靠在丈夫堅實的膛上,熟悉的香氣涌入鼻腔,讓她狂跳的心髒漸漸平復下來。
她微微仰頭,看着丈夫棱角分明卻滿是溫柔的側臉,鼻尖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我沒事......就是做了個噩夢,太真實了。”
真實的,讓她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
她下意識地閉上眼睛,濃密的睫毛輕輕顫抖,試圖遮住眼底殘留的驚恐。
“別怕。”謝驚寒低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手掌輕輕按住她的後頸,讓她更貼近自己一些:
“有我在,不管是夢還是現實,我都不會讓你出事的。”
這一幕落在謝星然眼裏,卻越發刺眼。
他看着爹爹低頭吻娘親,看着娘親依賴地靠在爹爹懷裏,小嘴巴撅得能掛起一個小油壺。
“咿咿呀——呀!”
他再次發出聲音,這次不再是委屈的哭鬧,而是帶着明顯的不滿和控訴。
他揮舞着小小的拳頭,蹬着胖乎乎的小腿,努力想要引起兩人的注意。
喂喂喂!過分了啊!
謝星然在心裏呐喊。
他知道這個世界的爹娘感情好,可也不能這麼無視他吧?
他還在這裏呢!是他們親生的寶貝兒子啊!再這樣下去,他可就要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