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茜的鬧劇,如同夏午後一場驟來的急雨,來得凶猛,去得也脆,只在江念心裏留下了一層淡淡的、對人情復雜的警覺。父親江宏濤的身體在精心調養下漸康復,已能在家遠程處理一些公司要務。並購案順利進入最後的平穩整合期,江念肩上的擔子終於輕了不少。
子似乎又回到了甜蜜而規律的軌道。江念和沈確的戀愛常,在經歷了風波、家庭變故和小人作梗後,沉澱出一種更加踏實穩定的親密。他們依舊很忙,但總會擠出時間見面,哪怕只是一起吃頓簡單的晚餐,或者沈確開車送加班的江念回家,在樓下交換一個短暫的吻。
周末,沈確帶江念去看他剛入手不久、正在重新裝修的一處江邊大平層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開闊的江景和對岸的城市天際線,室內還散落着一些建材和保護膜,空氣裏有淡淡的木材和油漆味。
“這裏視野很好,裝修風格按你上次提過的意見做了調整。”沈確牽着江念的手,帶她穿過空蕩的客廳,走到陽台上。江風拂面,帶着溼潤的氣息。“等裝修好了,我們可以經常過來住。”
江念看着眼前壯麗的景色,心裏涌起一股奇異的安定感。這裏未來會是他們的家嗎?她偷偷瞟了一眼身邊男人線條利落的側臉,他正專注地看着江面,眼神平靜而深遠。
“沈確,”她忽然開口,“你……想過以後嗎?”
沈確轉頭看她,眼神帶着詢問。
“就是……更遠的以後。”江念比劃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比如,結婚,生孩子什麼的……”她越說聲音越小,覺得自己是不是太心急了。
沈確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下巴輕輕抵着她的發頂。“想過。”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透過腔傳到她耳膜,“從確認喜歡你那天起,就在想。”
江念心跳漏了一拍,仰頭看他。
沈確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目光溫柔而堅定:“江念,等你準備好了,我們就結婚。生幾個孩子都好,只要你喜歡。不過,”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促狹,“在這之前,或許可以先練習一下?”
“練習什麼?”江念懵懂地問。
沈確鬆開她,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一個深藍色絲絨小方盒。盒子很簡潔,沒有任何logo。
江念的心跳驟然加速。
沈確打開盒子。裏面躺着的,不是她預想中的鑽戒,而是一對款式簡潔大方的鉑金素圈對戒,沒有鑲嵌任何寶石,只在戒指內側,似乎刻了極細微的字。
“不是求婚。”沈確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拿起女款那枚,執起她的左手,“是‘預約’。”他將戒指緩緩套進她的中指——訂婚通常戴的位置。
尺寸剛剛好,冰涼的金屬很快染上她的體溫。
“這是我的承諾,也是我的提醒。”沈確看着她手指上那圈低調的銀光,“江念,你是我認定了要共度一生的人。這枚戒指,代表我預留了你未來無名指的位置。等你覺得時候到了,我們再把它換到該去的地方。”
他又拿起男款那枚,遞給她。
江念接過戒指,手指微微顫抖,心裏像是打翻了蜜罐,甜得發慌,又脹滿了難以言喻的感動。她拿起戒指,小心翼翼地套進沈確的左手中指。同樣的尺寸合適。
沈確低頭看着兩人手上交相輝映的素圈,然後十指緊扣,兩枚戒指輕輕碰在一起,發出細微的脆響。
“現在,你被我預約了,江總監。”他眼底漾開笑意,“蓋了章,跑不掉了。”
江念眼睛有點溼,用力回握他的手,聲音哽咽:“你也一樣,沈總。要是敢反悔……”
“沒有反悔的選項。”沈確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
兩人在尚未完工的新家陽台上,迎着江風,緊緊相擁。無名指的位置似乎還空着,但心已經被那枚小小的素圈,和眼前這個人,填得滿滿當當。
戴上“預約”對戒後,兩人之間的關系仿佛又多了一層無形的聯結。沈確偶爾會在開會時,不經意地轉動一下中指上的戒指,被眼尖的對手或下屬看到,難免引發一些猜測和議論,但兩人都坦然處之。江念更是時不時就要摸一摸自己手上的戒指,確認那份真實的存在感,然後偷偷傻笑。
然而,平靜的水面下,潛流似乎並未完全平息。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江念正在公司處理最後幾封郵件,準備下班和沈確一起吃晚飯。前台內線電話打了進來,聲音有些遲疑:“江總監,有位先生找您,沒有預約,他說……是您的親戚,姓柳。”
柳?江念眉頭一皺。柳茜還不死心?還是她那個母親?
“請他到小會客室,我馬上過來。”江念合上電腦,整理了一下情緒。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推開小會客室的門,裏面坐着的卻並非柳茜或她母親,而是一個看起來四十歲左右、穿着得體但神色略顯疲憊焦慮的男人。男人見到江念,立刻站起身,態度有些拘謹甚至惶恐。
“江……江總監,您好。冒昧打擾,我是柳茜的哥哥,柳明輝。”
柳茜的哥哥?江念有些意外,面上不動聲色:“柳先生,請坐。找我有什麼事嗎?”她在對面坐下,保持着距離和警惕。
柳明輝搓了搓手,似乎難以啓齒,半晌才低聲說:“江總監,我是爲我妹妹柳茜之前做的糊塗事,來向您和江叔叔道歉的。”他抬起頭,眼神裏滿是歉意和無奈,“那封律師函,還有她之前的一些行爲,非常不妥,給江叔叔和您添了煩,實在對不起!”
江念審視着他,語氣平淡:“柳先生,事情已經過去了。柳小姐的行爲,我們已經通過法律途徑做了澄清。道歉的話,你應該對我父親說。”
“是是是,我一定會親自去向江叔叔賠罪。”柳明輝連忙點頭,表情更加苦澀,“不瞞您說,江總監,我妹妹她……唉,從小被家裏慣壞了,出國幾年也沒學到什麼本事,心氣又高。這次回國,聽說江叔叔病了,又知道您和啓明資本的沈總在交往,她就……她就動了歪心思。覺得只要能攀上點關系,或者……或者制造點麻煩要點錢,就能解決她自己的困境。”
“困境?”江念捕捉到關鍵詞。
柳明輝嘆了口氣:“她在國外失敗,欠了不少錢,催債的電話都打到國內家裏了。我父母年紀大了,經不起嚇,我也只是個普通上班族,幫不上太多。她可能是急了,才……才想出這種昏招。律師函的事,我和我父母事先完全不知情,知道後已經狠狠罵過她了。那些所謂的‘協議’,本就是子虛烏有,是她自己僞造的。”
江念聽着,心裏的懷疑並未完全消除,但看柳明輝的神態不像作僞,而且邏輯上也說得通。柳茜那種眼高手低又急於求成的心態,確實可能做出這種蠢事。
“柳先生,你的歉意我收到了。”江念語氣緩和了些,“但這件事,歸結底是柳茜的個人行爲。她需要爲自己的行爲負責。既然你們家裏已經知情,也希望你們能約束好她,不要再有類似的事情發生。至於債務問題,那是她的私事,與我家無關。”
“我明白,我明白!”柳明輝連連保證,“我們一定管好她,絕對不會再來打擾您和江叔叔!這次真是……太丟人了。”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再次代我妹妹向您道歉。打擾您了,江總監。”
送走柳明輝,江念坐在會客室裏,若有所思。柳明輝的出現和說辭,似乎給柳茜事件畫上了一個合理的句號——一個被債務急了的、愚蠢的投機者。她將情況簡單跟沈確在電話裏說了一下,沈確聽完,只是說:“知道了。保持警惕就行。”
生活繼續向前。江宏濤身體恢復良好,已經可以回公司進行半工作。並購案圓滿結束,慶功宴上,江念和沈確作爲雙方核心功臣,自然備受矚目。兩人手上同款的素圈戒指,也在不經意間被一些有心人注意到,成了圈內半公開的秘密。雙方家長更是樂見其成,已經開始私下討論起訂婚宴的規模和期。
就在江念以爲一切塵埃落定,可以安心享受戀愛和事業雙豐收的果實時,一個不起眼的細節,像一細小的刺,扎進了她逐漸放鬆的神經。
那是一個周六,她和林薇薇約了做SPA。做完護理,兩人在休息區喝着花茶閒聊。林薇薇眼尖,拉着江念的手仔細看那枚素圈:“嘖嘖,沈太子真是行動派,這就‘預約’上了?不過話說回來,這戒指款式真簡單,跟他身份不太搭啊,我以爲至少得是個鴿子蛋呢。”
江念笑着抽回手:“簡單點好,常戴着方便。而且,這只是‘預約’,又不是正式的。”
“那也是心意嘛。”林薇薇托着腮,“對了,你知不知道柳茜那事兒,後來怎麼樣了?她哥真來道歉了?”
“嗯,來了,態度挺誠懇的,說是柳茜自己惹的禍,家裏不知情。”江念隨口答道。
林薇薇卻皺起眉頭:“柳茜有哥哥嗎?我怎麼記得她媽就生了她一個?她爸那邊倒是有個同父異母的哥哥,但好像很多年不聯系了,關系很差。”
江念喝茶的動作一頓:“你確定?”
“確定啊!”林薇薇說,“我媽跟她媽以前還算有點走動,聽她媽抱怨過,說前夫那邊的大兒子沒良心,不怎麼認他們。柳茜是獨生女,哪來的親哥哥?”
江念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如果柳明輝不是柳茜的親哥哥,那他爲什麼要冒充?他的道歉是真是假?柳茜那看似合理的行爲動機背後,是否還有別的隱情?
她沒有立刻表現出異常,又和林薇薇聊了些別的,但心裏已經種下了懷疑的種子。
回到家,她立刻打開電腦,利用一些人脈和渠道,開始重新調查柳明輝這個人。之前因爲柳茜事件似乎已了結,她並沒有深入去查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哥哥”。
調查結果讓她後背微微發涼。
柳明輝,四十二歲,確實與柳茜同父異母,關系疏遠,幾乎不來往。他本人是一家小型貿易公司的負責人,公司經營狀況平平。關鍵點在於,這家貿易公司近半年的資金流水有些異常,有幾筆不大不小、來源不明的款項進出。更深入一點查,發現柳明輝近期與一個中間人有過數次接觸,而那個中間人……隱約指向了沈家內部一個不太起眼的旁支親戚,與沈確的父親沈青山那一脈關系較遠,但在啓明資本旗下某個子公司有些股份。
線索很模糊,沒有直接證據表明柳明輝的出面與沈家旁支有關。但這一切的巧合,讓江念無法不產生聯想。
柳茜鬧事,或許不僅僅是爲了錢?那個看似合理的“被債務所”的理由,會不會是煙霧彈?柳明輝的道歉,是爲了平息事端,防止她繼續深究?
沈家內部……有人不希望她和沈確在一起?或者,不希望看到江家和沈家因爲聯姻而結合得更緊密?
這個猜測讓她感到一陣寒意。如果真是這樣,那柳茜可能只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而真正的對手,還藏在暗處。
她看着自己中指上那枚沈確親手戴上的素圈戒指,銀光閃爍,卻忽然覺得有些刺眼。這枚代表承諾和預約的戒指,是否也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釘?
她沒有立刻把自己的懷疑告訴沈確。一來證據不足,只是猜測;二來,涉及沈家內部,她需要更謹慎。她只是旁敲側擊地問過沈確,關於他家族內部是否有人對兩家聯姻有不同看法。
沈確當時正在看一份文件,聞言抬頭看她,眼神深邃:“爲什麼這麼問?聽到什麼了?”
江念含糊道:“就是突然想到,我們兩家結合,利益牽扯太大,會不會有人不樂意?”
沈確放下文件,走過來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那枚戒指,語氣平靜卻有力:“江念,沈家內部確實不是鐵板一塊,有人有些小心思也正常。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態度,我父親的態度,還有我們彼此的心意。沒有人能阻止我們在一起,也沒人能破壞我們兩家的。”
他看着她,眼神篤定:“別擔心,一切有我。你只需要相信我就好。”
他的話語和眼神給了江念極大的安撫。是啊,沈確不是那麼容易被動搖的人。也許真是自己想多了?柳明輝的出現可能只是柳家內部爲了平息事端的舉措,與沈家無關?
她暫時壓下了心中的疑慮,選擇相信沈確。然而,那刺畢竟已經扎下,在某些不經意的時刻,還是會隱隱作痛。
幾天後,江念因爲一個需要,去拜訪一位退休多年的前銀行行長,也是她父親的老友。談話間,老先生得知她是江宏濤的女兒,又聽說她正與沈家老大交往,很是欣慰,聊起了些舊事。
“你爸和沈青山,當年可是有名的‘歡喜冤家’,鬥得厲害,但也互相佩服。沒想到下一代倒要成一家了,緣分啊。”老先生喝着茶,感慨道,“沈青山那人,能力強,手段硬,就是家裏頭……稍微復雜點。不過他對這個長子沈確,那是寄予厚望,也全力支持。沈確那孩子,像他爸,但比他爸更穩,看得更遠。你們倆能成,是好事。”
閒聊中,老先生似乎無意地提了一句:“不過啊,樹大招風。你們兩家這一聯手,盯着的人可不少。前段時間,好像還聽說有點小風波?有個姓柳的姑娘,扯着什麼陳年舊賬?”
江念心裏一動,面上不露聲色:“一點小誤會,已經解決了。”
“解決了就好。”老先生點點頭,像是隨口一提,“這年頭,有些人爲了點利益,什麼都敢做。我聽說,那個姓柳的姑娘,好像跟沈家那邊哪個拐着彎的親戚,有點七拐八繞的聯系?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遞了話,讓她出來攪合攪合。”
江念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連這位半隱居的老先生都聽到了風聲?看來,她的懷疑並非空來風。
“您知道是沈家哪邊的親戚嗎?”她盡量語氣隨意地問。
老先生擺擺手:“這我就不清楚了,也是聽人閒話一句。總之啊,念念,你們年輕人感情好是好事,但該留心的地方,還是要留心。沈確那孩子靠得住,但他一個人,未必能面面俱到。”
拜訪結束,坐在回程的車上,江念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情有些沉重。老行長的話,幾乎印證了她的猜測。柳茜事件背後,很可能真有沈家內部人的影子。目的呢?是不滿沈確掌權,想給他制造麻煩?還是單純不想看到江沈兩家強強聯合?
她再次看向自己手上的戒指。預約無名指的位置,似乎不僅僅意味着幸福和承諾,也意味着要共同面對未來可能出現的、來自家族或外界的風雨。
這一次,她沒有猶豫,直接撥通了沈確的電話。
“沈確,我有事要跟你說。”她的聲音平靜,卻帶着前所未有的認真。
電話那頭,沈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語氣也嚴肅起來:“你在哪兒?我過去找你。”
“不用,電話裏說就行。”江念將老行長的話,以及自己之前的調查和懷疑,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沈確。
沈確在電話那頭安靜地聽着,只有輕微的呼吸聲傳來。等她說完,他沉默了片刻。
“江念,”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沉穩依舊,卻多了一絲冷意,“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也謝謝你的敏銳和謹慎。”
“你……早就知道?”江念問。
“有所察覺,但不確定,也沒有確切證據。”沈確坦白道,“柳茜鬧事的時候,我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太蠢太直接,不像單純的訛詐。我讓人查過柳茜,但沒往沈家內部深挖,是我疏忽了。”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決:“這件事,交給我來處理。我會查清楚是誰在背後搗鬼。無論是誰,敢把主意打到你頭上,都要付出代價。”
“沈確,”江念叫住他,有些擔憂,“會不會……讓你爲難?畢竟是你們沈家內部的人。”
“沒有什麼比爲你的安心更重要。”沈確語氣斬釘截鐵,“江念,記住,我和你才是一體的。沈家內部的事情,我來清理。你只需要知道,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站在你這邊,保護你,不讓你受任何委屈。”
他的話,像一劑強心針,注入了江念心裏。那些不安和猜疑,瞬間被一股強大的安全感驅散。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我相信你。”
掛斷電話,江念靠在車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陽光透過車窗照在她手上,那枚素圈戒指折射出柔和而堅定的光芒。
預約無名指的路,或許不會一帆風順。但只要有身邊這個人,和他給出的承諾與擔當,那麼,無論前方是鮮花還是荊棘,她都有勇氣攜手共赴。
疑雲或許還未完全散去,但信任的基石,已在風雨的考驗中,越發堅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