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海市,天空高遠澄澈,空氣裏褪去了夏末的燥熱,換上一份適宜工作的清爽。然而,對於江念和沈確而言,這份“清爽”並未能吹散心頭的滯重。他們像是兩條設定好程序的精密儀器,各自在自己的軌道上高速運轉,用無窮無盡的工作,填滿每一寸可能滋生脆弱或思念的時間縫隙。
江念徹底將自己投入了“晨曦計劃”的落地執行中。雖然通過投決會,但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技術對接、供應鏈整合、團隊磨合、市場預熱……千頭萬緒,每一項都需要她投入巨大的精力。她成了辦公室的“釘子戶”,最早一個來,最晚一個走。她的程表精確到令人發指,連去洗手間的五分鍾都被用來回復郵件或思考問題。
她不再只是宏觀把控,而是事無巨細地介入。親自審核每一份采購合同的關鍵條款,與技術團隊一起熬夜調試新系統接口,甚至跑到工廠車間去盯着第一批樣品下線。她的下屬們私下裏嘀咕“江總監最近是不是打了雞血”,但也不得不佩服她的精力和專業。只有她的助理小姑娘,偶爾會看到她對着電腦屏幕長時間地發呆,眼神空茫,或者在午休時,對着窗外一動不動,手裏握着早已涼透的咖啡。
她拒絕了一切非必要的社交邀約,包括林薇薇好幾次試圖拉她出來“散心”的提議。林薇薇在電話裏嘆氣:“念念,你這樣不行,會把自己熬垮的。沈太子那邊……”
“我很好。”江念總是平靜地打斷,“工作很充實。他……他也忙。”
是的,沈確也很忙。他負責的那只產業基金終於完成了最終募集,規模超出預期。但這只是開始,更大的壓力在於如何將這些巨額資金精準、高效地投出去,並確保回報。他頻繁地出差,今天還在海市看一個AI醫療,明天可能就飛去了另一個城市考察新能源電池生產線,後天又要參加某個高峰論壇發表演講。
他的行程比江念更加密集和全球化。時差顛倒,三餐不定是常態。他把所有的時間都排滿了會議、考察、談判、應酬。回到酒店房間,常常是凌晨兩三點,累得連洗澡的力氣都沒有,倒頭就睡。只有偶爾在飛機上短暫的飛行時間,或者在深夜裏被時差攪得無法入睡時,他才會允許自己去想江念。
想她現在在做什麼?是不是又在加班?吃晚飯了嗎?是不是……依然在刻意地疏遠他?
他點開手機,她和他的對話框停留在幾天前,他問她“晚上降溫,記得加件外套”,她隔了很久才回了一個“嗯,謝謝”。客氣得讓他心頭發堵。
他嚐試過給她打電話,有時能接通,背景音總是嘈雜,或者她壓低聲音說“在開會,稍後回你”,那個“稍後”往往就沒有了下文。有時電話無人接聽,他聽着忙音,能想象出她可能正專注地看着報告,或者疲憊地趴在辦公桌上小憩。他舍不得打擾,只能發一條簡短的信息:“忙完早點休息。”
回復總是遲來而簡短:“好。”
他們就像兩條平行線,各自延伸向遠方,偶爾在某個共同的報告、行業新聞裏看到對方的名字,或者在深夜的財經頻道訪談中,瞥見彼此一閃而過的、帶着職業化微笑的疲憊側臉,心頭微微一顫,隨即又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到眼前堆積如山的工作上。
用工作麻痹自己,效果是顯著的。身體的極度疲憊,能有效壓制情感的翻涌。江念發現自己可以連續工作十六個小時而不覺得困,因爲一旦停下來,那些被壓抑的委屈、心寒、以及對沈確復雜難言的思念,就會像水般涌上來,幾乎要將她淹沒。所以她不能停。
沈確亦然。高強度、高壓力的工作不僅消耗着他的體力,更占據了他全部的心智。只有在談判桌上與對手唇槍舌劍、在現場評估潛在風險、在深夜獨自消化海量行業信息時,他才能暫時忘記江念那雙平靜卻疏離的眼睛,忘記自己親手造成的這道隔閡。
他們都瘦了。江念原本合身的套裝現在穿起來有些空蕩,眼下總是帶着淡淡的青黑,但她會用更精致的妝容來掩飾。沈確的下頜線更加分明,眼神裏的銳利和疲憊交織,只有在極少數獨處的瞬間,才會泄露出深藏的黯然。
他們共同的朋友圈也察覺到了這種異常。林薇薇和周敘私下裏憂心忡忡。
“再這樣下去,這兩個工作狂非得出事不可。”林薇薇對周敘說,“一個往死裏加班,一個滿世界飛,面都見不上,話也說不上幾句,這算什麼談戀愛?”
周敘也無奈:“沈哥這次是真栽了,我看得出來,他後悔得要死,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辦。江念那邊……也是傷得狠了。咱們想幫忙也使不上勁。”
兩人商量了一下,決定制造一個機會。正好周敘生快到了,他提議辦一個小型但私密的生派對,只請最親近的幾個朋友,務必把江念和沈確都拉來。
林薇薇負責遊說江念:“念念,周敘生,你必須來!就當給我個面子,放鬆一下,你都多久沒正常社交了?再這樣下去,你那些漂亮裙子都要在衣櫃裏發黴了!”
江念本想拒絕,但架不住林薇薇的軟磨硬泡,加上這段時間確實把自己得太緊,她也隱隱感到了一種透支的眩暈,便勉強答應了。
沈確那邊,周敘親自出馬:“沈哥,我生,你必須到場!哥們兒幾個好久沒聚了,不許拿工作推脫!江念……薇薇也請了,她會來。”
最後那句話,讓沈確原本想要推辭的話咽了回去。他沉默了一下,問:“她……答應來了?”
“答應了。”周敘說,“沈哥,這是個機會。好好聊聊,別再僵着了。”
沈確心中微動,應了下來。
生派對安排在一個周五晚上,地點是周敘家位於市郊的一處帶庭院和私人影音室的別墅。環境私密,適合小範圍聚會。
江念到得稍晚一些。她刻意選了一套沒那麼正式、但依然精致的藕粉色針織裙,外面搭了件米白色風衣,化了淡妝,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狀態不錯。走進別墅時,裏面已經響起了音樂和談笑聲。
林薇薇第一個看到她,歡呼着跑過來挽住她:“念念!你可算來了!想死我了!”
江念笑着和她擁抱,目光卻不自覺地掃過客廳。沈確已經到了,正站在落地窗邊,和周敘以及另一個朋友說話。他穿着簡單的黑色襯衫和長褲,側對着她,身影挺拔,但似乎比上次見面更清瘦了些。他似乎感應到了她的目光,轉過頭來。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江念看到他眼底瞬間亮起又很快收斂的光芒,以及那抹清晰的、深藏的疲憊。她心頭一悸,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笑着和林薇薇走向餐食區。
沈確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看着她淺笑着和別人打招呼,看她接過林薇薇遞來的飲料,看她似乎刻意避開了他所在的方向。她瘦了,盡管妝容精致,但眉眼間的倦意騙不了人。一股強烈的酸澀和心疼涌上喉嚨。
整個晚上,兩人都很有默契地沒有主動靠近對方。江念大部分時間和林薇薇以及另外幾個女性朋友在一起,聊天,吃點心,偶爾被拉去唱首歌。沈確則和周敘他們待在一起,談論着最近的市場動向和機會,只是目光總會不經意地追隨那個藕粉色的身影。
派對氣氛熱鬧,音樂聲、笑聲、碰杯聲不絕於耳。但在江念和沈確之間,卻仿佛隔着一層無形的屏障。他們能聽到彼此的說話聲,能看到彼此的身影,卻無法真正觸及。
直到切蛋糕環節結束,大家開始三三兩兩地自由活動,有的去影音室看電影,有的在庭院裏聊天。江念覺得有些悶,便獨自走到了別墅二樓的露天陽台。這裏相對安靜,可以俯瞰下面庭院裏閃爍的星星燈和遠處城市的隱約燈火。
晚風帶着涼意吹來,她攏了攏風衣,靠在欄杆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臉上的笑容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憊。這段時間的強行忙碌,像一場沒有終點的馬拉鬆,消耗着她的體力和心力。此刻,在這短暫的寧靜裏,所有被壓抑的情緒似乎都在蠢蠢欲動。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她沒回頭,但身體微微僵住。
沈確走到她身邊,學着她的樣子靠在欄杆上,兩人之間隔着半臂的距離。他沒有看她,也望着遠處的燈火。
“最近……還好嗎?”他低聲問,聲音在夜風中有些模糊。
江念沉默了幾秒:“還好。你呢?”
“也還好。”沈確說。又是一陣沉默,只有樓下隱約的音樂聲和風聲。
“你瘦了。”沈確忽然說,聲音很輕。
江念心頭一顫,沒接話。
“對不起,”沈確的聲音更低,帶着壓抑的痛苦,“是我不好。”
“都過去了。”江念終於開口,語氣平淡,卻像一針,輕輕刺了沈確一下。她說“過去了”,而不是“沒關系”。
“江念,”沈確轉過頭,看着她被夜風吹拂的側臉和微微顫動的睫毛,“我知道‘對不起’很蒼白。我也知道你需要時間。但至少……不要用傷害自己的方式,來懲罰我,或者逃避我。看着你這樣,我比自己受傷還難受。”
江念的眼眶瞬間紅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溼意回去。“我沒有懲罰誰,也沒有逃避誰。”她的聲音有些發緊,“我只是在做我該做的工作。”
“工作是做不完的。”沈確的聲音裏帶着懇求,“別把自己得太緊。如果……如果你暫時還不想面對我,沒關系。但至少,照顧好自己。按時吃飯,好好睡覺。算我……求你。”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極輕,卻重重地敲在江念心上。驕傲如沈確,何時用過這樣的語氣?
她終於轉過頭,對上他的視線。月光和遠處燈光的映照下,他眼底的紅血絲清晰可見,眉頭微蹙,裏面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擔憂、心疼和……卑微的祈求。
那一刻,江念心裏那道堅硬的、用以自我保護的壁壘,裂開了一道細縫。所有的委屈、心寒、疲憊,似乎都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哽得厲害。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林薇薇的呼喚:“念念!沈確!你們在哪兒?快下來,電影要開始啦!”
兩人之間的微妙氣氛被打破。江念迅速轉回頭,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下去吧。”她說完,率先轉身離開了陽台。
沈確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掠過一絲失落,但隨即又燃起一點微弱的希望。至少,她沒有像之前那樣,用客氣和疏離將他徹底推開。至少,她願意和他站在同一個空間,短暫地交談。
他默默地跟在她身後下樓。
那一晚,他們依然沒有更多的交流。電影是一部輕鬆搞笑的喜劇,周圍的朋友笑得前仰後合。江念也笑了,只是笑容未達眼底。沈確坐在沙發的另一端,餘光始終落在她身上,看到她偶爾走神,看到她悄悄揉了揉眉心。
派對散場時,已是深夜。大家各自道別。
沈確看着江念走向林薇薇的車(林薇薇堅持要送她),終於還是忍不住上前一步:“江念,我送你吧。”
江念腳步一頓,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不用了,薇薇送我就好。你……也早點回去休息。”
她的語氣比之前柔和了些,但依舊保持着距離。
沈確沒有再堅持,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林薇薇的車載着她駛入夜色,尾燈漸漸消失不見。
夜風吹過,帶着深秋的涼意。沈確抬頭望了望沒有星星的夜空,只覺得心頭一片空茫的疲憊。
平行線的忙碌,暫時麻痹了痛感,卻並未拉近彼此的距離。他們依然在各自的軌道上孤獨前行,只是今晚陽台上的短暫交匯,或許,已經在冰凍的河面上,投下了一顆能帶來細微裂痕的石子。
而真正的春天,還在等待破冰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