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清尋的腦子飛速運轉,心中警鈴大作。
她抬起頭,正好對上顧擎那雙深邃如夜的眼眸。
他的眼神裏,沒有她想象中的欲望和侵略,反而帶着一絲……窘迫和無奈?
是的,窘迫。
這位在戰場上伐果斷、令敵人聞風喪膽的活閻王,此刻竟然因爲一張床的問題,露出了幾分不知所措的神情。
姜清尋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來。
她明白了。
他不是想反悔,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一個讓他也感到非常棘手的事實。
這個年代的軍官宿舍,條件就是如此。
能分到一室一廳,已經是他這個級別的特殊待遇了,本不可能有第二張床。
“我……”姜清尋清了清嗓子,想說她可以睡地上,或者去睡客廳的椅子。
但話到嘴邊,又被她咽了回去。
不行。
他們現在是新婚夫妻,如果她第一天就打地鋪,萬一被哪個多事的鄰居看到,明天整個大院又不知道要傳出什麼難聽的話來。
說顧旅長嫌棄新媳婦,連床都不讓她睡?
這不僅會損害她的名聲,更會損害顧擎的。
她好不容易才抱上的這條“大腿”,可不能因爲這種小事就讓他對自己產生惡感。
顧擎似乎也想到了這一點,他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懊惱。
他皺着眉頭,在房間裏來回踱了兩步,最後目光落在了那張桌子上。
“晚上我睡桌子,你睡床。”
他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說道。
說完,還用手去按了按那張看起來並不結實的木桌,似乎在測試它的承重能力。
姜清尋看着他那高大挺拔的身軀,再看看那張窄小的桌子,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讓他一個一米八幾的男人,蜷縮在這麼一張小桌子上睡一晚?
明天早上起來,他估計就得直接送去衛生隊了。
“不行!”姜清尋想也沒想就開口拒絕。
“顧旅長,你是軍人,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必須保證充足和高質量的睡眠,怎麼能睡桌子?”
她的語氣,帶着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關心。
顧擎的動作一頓,轉過頭,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他沒想到,她會關心自己睡得好不好。
“那你說怎麼辦?”顧擎的語氣緩和了一些,把問題拋了回來。
姜清尋看着那張床,陷入了沉思。
床不大,但也不是完全擠不下兩個人。
如果……只是單純地躺在上面,一人睡一邊,中間隔開距離的話……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姜清尋的臉就更燙了。
和一個陌生的男人同床共枕,哪怕什麼都不做,也足以挑戰她的心理極限。
但眼下,這似乎是唯一兩全其美的辦法。
“要不……”姜清探口氣,有些艱難地開口,“我們……一人睡一半?”
說完,她緊張地看着顧擎,生怕他會錯意。
顧擎的身體,明顯地僵硬了一下。
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緩緩移到那張床上,腦海裏不受控制地想象出兩個人躺在上面的畫面。
他甚至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梔子花一樣的馨香。
喉嚨,莫名地有些發。
作爲一個血氣方剛的正常男人,他怎麼可能沒有半點想法?
只是,強大的意志力和軍人的自律,讓他強行壓下了心頭那絲異樣的燥熱。
他看着姜清尋那雙清澈又帶着一絲緊張的眼眸,知道她只是在就事論事,並沒有別的意思。
如果他表現出任何一點不妥,都會顯得自己像個趁人之危的小人。
“好。”
顧擎再次從喉嚨裏,擠出了這個字。
他的聲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沙啞。
得到了他的同意,姜清尋鬆了一口氣,但心裏卻更加緊張了。
同床共枕……
這四個字,像是有魔力一般,在她的腦海裏不斷盤旋。
“那……中間得有個界限。”
姜清尋覺得自己有必要再強調一下,以打消兩人之間可能會產生的任何尷尬和誤會。
她環顧四周,想找個東西當“三八線”。
枕頭?不行,太軟了,一翻身就過去了。
被子?也不行。
就在她犯難的時候,顧擎忽然開口。
“用它。”
他指了指牆角裏立着的一……擀面杖?
姜清尋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頓時愣住了。
那是一又長又直的擀面杖,看起來是新的,應該是之前某個熱心大媽送的,顧擎一次都沒用過。
用擀面杖當分界線?
這主意……還真是……別出心裁。
“好,就用它。”
姜清尋幾乎是咬着牙同意了。
用擀面杖當楚河漢界,總比兩個人毫無阻隔地睡在一起要強。
氣氛,就在這種古怪的緊張與尷尬中,流淌着。
眼看天色漸晚,到了該做晚飯的時候。
姜清尋主動承擔起了“妻子”的職責。
“顧旅長,你家廚房在哪?有什麼菜?我去做飯。”
“不用,”顧擎直接拒絕,“我平時都在食堂吃。”
“那不行,”姜清尋立刻反駁,“從今天起,我們就在家吃。你一個旅長,天天吃食堂,讓別人怎麼看?而且食堂的飯菜哪有家裏的好。”
她說着,就自顧自地開始在房間裏尋找廚房。
顧擎看着她那副理所當然、像個小管家婆一樣的模樣,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再說什麼。
廚房就在客廳的另一頭,小得可憐,只有一個灶台和一個小水池。
鍋碗瓢盆倒是齊全,但都落了一層薄薄的灰,顯然很久沒用過了。
米缸是空的,菜籃子也是空的。
“什麼都沒有,怎麼做飯?”姜清尋皺起了眉頭。
“我去買。”
顧擎二話不說,拿起桌上的錢包,轉身就出了門。
看着他匆忙離去的背影,姜清尋的心裏,涌上一股暖流。
這個男人,雖然冷,但卻是個行動派。
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卻又認真地,適應着“丈夫”這個新角色。
沒過多久,顧擎就回來了。
他不僅買回來了米和面,手裏還提着一塊五花肉,幾青菜,甚至還有兩個紅彤彤的西紅柿和幾個雞蛋。
他把東西往灶台上一放,看着姜清尋,有些不自在地說道:“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就隨便買了點。”
姜清尋看着那些新鮮的食材,心中一暖,臉上的笑容也變得真切了許多。
“夠了,今晚我們吃西紅柿雞蛋面。”
她挽起袖子,熟練地開始淘米、洗菜、切肉。
她的動作麻利而優雅,很快,小小的廚房裏就飄出了飯菜的香氣。
顧擎站在門口,看着那個在灶台前忙碌的纖細身影,聽着鍋裏傳來的滋滋聲,聞着空氣中彌漫的食物香氣……
他那顆常年被硝煙和鐵血包裹的心,仿佛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
原來,這就是“家”的味道。
他忽然覺得,跟這個女人結婚,似乎……也並不是一件壞事。
也許,他那如同荒漠般的生活,真的能因爲她的出現,開出一朵花來。
就在他有些出神的時候,姜清尋忽然轉過頭,對他燦爛一笑。
“顧旅長,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她的眼睛在蒸騰的熱氣中,亮晶晶的,像淬了星光。
“什麼?”
“幫我把那擀面杖拿過來,我擀點面條。”
顧擎:“……”
他看着牆角那即將作爲“楚河漢界”的擀面杖,陷入了深深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