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刺骨的寒意並非來自外界,而是直接從靈魂深處泛起,如同將一冰錐刺入腦海。
沈燼猛地睜開雙眼,瞬間從淺眠中驚醒。
山洞內一片死寂。篝火不知何時已經熄滅,只餘下一堆尚有餘溫的灰燼。山洞外,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但此刻,這片黑暗仿佛活了過來,帶着一種粘稠的、充滿惡意的窺探感,死死地盯住了洞裏的兩人。
“誰?!”
身旁的陸擎也幾乎在同一時間彈了起來,他驚駭地大吼一聲,緊緊攥着一燒了一半的木柴,警惕地環顧四周。他的呼吸急促,顯然也感受到了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壓力。
沒有回應。
沒有身影,沒有氣息,甚至連一絲一毫的能量波動都沒有。
但那股被毒蛇盯上般的陰冷感,卻越來越強烈,仿佛正從森林的方向緩緩蔓延而來,要將這片區域徹底吞噬。
“沈燼……你……”陸擎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湊了過來,背靠着沈燼。
“不是幻覺。”沈燼的聲音低沉而凝重,他沒有出聲,而是在驚醒的瞬間,身形如獵豹般竄到洞口,目光銳利如刀,掃視着黑暗的荒野。他的目光最終投向了東方,那個他們即將前往的方向。“這裏不能待了。”
“對,對!我們馬上走!”陸擎立刻表示同意。這種感覺比面對一頭凶猛的妖獸還要讓人恐懼,那是來自更高層面的、無法抵抗的壓迫感。
兩人沒有絲毫猶豫,迅速收拾好簡陋的行囊,借着微弱的星光,頭也不回地沖入了黑暗中。
他們不敢再走大路,專挑崎嶇難行的山路狂奔。身後的黑暗仿佛一只擇人而噬的巨獸,那無形的目光一直如芒在背,催促着他們拼盡全力。
不知跑了多久,當東方的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時,他們才氣喘籲籲地停了下來。
眼前,出現了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森林。
那不是普通的森林。
一道死灰色的濃霧拔地而起,如同一道平滑無垠的巨大城牆,將整片森林徹底封死。霧氣並非靜止,而是在緩緩蠕動、膨脹收縮,仿佛一頭活着的、正在呼吸的巨獸。霧氣深處,那些扭曲的樹影不再靜止,而是痙攣般地抽搐着,像是無數從伸出的、絕望抓撓的手臂。森林邊緣的草木早已被剝奪了所有生命力,呈現出一種焦炭般的灰敗,用手一碰便會化爲齏粉。空氣中那股氣味也變得具體可感,是溼腐的泥土混合着鐵鏽般的腥氣,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冰冷的絕望,直刺骨髓。
“這……就是低語之森?”陸擎喘着粗氣,臉色在晨光下顯得異常蒼白。他的目光掃過那片翻滾的灰霧,身體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
“嗯。”沈燼點了點頭,他的目光同樣凝重。他能感覺到,這片森林裏充斥着一種極其混亂、充滿惡意的道則碎片。它們就像無數尖銳的針,無時無刻不在着靠近者的神魂。
傳說中的低語之森,果然名不虛傳。
“我們……真的要進去嗎?”陸擎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澀。他不怕刀劍,不怕野獸,但這種能直接侵蝕心智的詭異之地,讓他從心底裏發怵。
沈燼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頭看了一眼陸擎那張寫滿恐懼的臉,又想起了昨夜篝火旁,那個憨厚漢子拍着膛做出的承諾。
他深吸一口氣,中的暖流驅散了最後一絲猶豫。
“怕什麼。”沈燼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有我呢。”
他從懷中摸出了一柄不足一尺的短刃。短刃由青色的石頭打磨而成,樣式古樸,刃口卻鋒利無比。這是他離開宗門時,唯一一件真正屬於自己的武器。被他緊緊握在手中,冰冷的觸感讓他紛亂的思緒瞬間沉澱下來。
“走!”
沈燼不再多言,率先邁開腳步,一頭扎進了那片翻滾的灰色濃霧之中。
就在他踏入濃霧的瞬間,整個世界仿佛都變了!
聲音被瞬間吞噬,光線被急劇削弱。周圍的空氣變得粘稠而冰冷,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無數冰冷的細針,刺得肺部生疼。
更可怕的是精神層面的沖擊!
轟——!
無數混亂的、惡意的念頭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地沖入他的腦海!
“廢物!你就是個廢物!”
“你會害死他的!就像你害死你娘一樣!”
“放棄吧,你的力量只會帶來毀滅!”
“看看你,怪物!”
這些聲音,有的尖銳,有的沉悶,有的充滿了鄙夷,有的充滿了誘惑。它們撕扯着他的記憶,放大着他內心最深的恐懼。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被契靈道庭的弟子踩在腳下,受盡屈辱的畫面。
他仿佛看到了陸擎渾身是血,倒在自己面前,而自己卻無能爲力的未來。
他甚至看到了自己身體被黑色道則侵蝕,化爲只知道戮的怪物,將屠刀揮向了陸擎!
“啊——!”
沈燼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太陽青筋暴起,劇痛讓他幾乎跪倒在地。他的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陸擎身影在扭曲、變形,臉上露出了石虎那猙獰的笑容。
“擎哥……快……快走……”他用盡全身力氣,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緊跟其後的陸擎,情況比他更糟。
他只是個凡人,沒有任何精神防御。踏入濃霧的一刹那,他就像一個赤身裸體的人被扔進了冰窖,又像是被無數只手從四面八方撕扯着他的靈魂。
“沈燼……我……我的頭好痛……”陸擎的臉色慘白如紙,豆大的冷汗從額頭滾落。他抱着頭,痛苦地跪倒在地,身體劇烈地顫抖着。
那些低語聲對他來說,不是幻覺,而是真實存在的。他看到了石虎帶着人追過來的場景,看到了自己被活活打死的慘狀。
“不!別過來!都別過來!”他驚恐地尖叫着,胡亂地揮舞着手臂。
沈燼咬破了舌尖,劇痛讓他恢復了一絲清明。他看到陸擎已經瀕臨崩潰,心中焦急萬分。
他知道,必須立刻做點什麼!
被動抵抗本沒用!這些混亂的道則碎片就像聞到血腥味的蒼蠅,無孔不入!
“碎道吞噬!”
沈燼在心中瘋狂地咆哮。他幾乎是出於本能,催動了自己那與生俱來的異能!
嗡——!
他的丹田處,那塊被污染的道則碎片猛地一震!一股無形的吸力以他爲中心驟然爆發!
周圍那些混亂的、充滿惡意的精神道則,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化作一道道肉眼看不見的溪流,瘋狂地朝着沈燼的體內涌去!
“呃啊——!”
沈燼痛苦地弓起了身子,發出一聲悶哼。
這個過程,比他想象的還要痛苦百倍!
這些混亂的道則碎片就像無數燒紅的鋼針,順着他的七竅鑽入他的經脈,在他的神魂中肆意沖撞、破壞!那感覺,就像是有人在用砂紙活生生地打磨他的靈魂!
每一寸血肉,每一條經脈,都在哀嚎!
他的身體表面,開始浮現出一條條扭曲的黑色紋路,如同猙獰的蜈蚣,緩緩蠕動。
但,效果也是立竿見影的!
隨着這些混亂道則被強行吸入體內,周圍那令人發瘋的低語聲瞬間減弱了大半!
陸擎臉上的痛苦表情也舒緩了一些,雖然依舊在顫抖,但至少已經停止了尖叫。
有效!
沈燼心中涌起一陣狂喜,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痛苦。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就像一艘在狂風暴雨中飄搖的小船,隨時都可能被這股狂暴的力量撕成碎片。
就在他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口處傳來一陣溫和的暖意。
他懷中的那塊石板畫,此刻正散發着淡淡的微光,柔和的光暈滲透進他的身體,像一雙溫暖的大手,輕輕撫平着他神魂上的創傷。
這道暖意,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稻草,也成了救命的稻草。
它沒有消除痛苦,卻穩住了沈燼即將崩潰的意志。
“擎哥!擎哥!醒醒!”沈燼一邊忍受着劇痛,一邊掙扎着爬到陸擎身邊,用力拍打着他的臉。
陸擎的眼神渙散,嘴裏還在喃喃自語:“別打我……我不是小偷……我餓了……”
“是我!沈燼!”沈燼的聲音嘶啞而急促。
聽到“沈燼”兩個字,陸擎渙散的眼神似乎聚焦了一瞬。
“沈……燼?”他迷茫地看着眼前這個臉上布滿黑色紋路、雙目赤紅的“怪物”,眼中充滿了恐懼。
然而,下一秒,森林深處的低語聲再次變得清晰起來,這一次,它們不再混亂,而是匯聚成了一個充滿惡意的命令!
“了他!他是怪物!他會了你!”
這個聲音如同魔咒,瞬間擊潰了陸擎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經。
他眼中的恐懼瞬間被仇恨和驚駭取代,指着沈燼的鼻子,嘴唇劇烈地顫抖着,一個名字即將沖破他的喉嚨。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沈燼只覺得神魂一陣劇烈的撕扯,體內那些無法煉化的混亂道則徹底暴走。他眼前的景象瞬間被黑暗吞噬,意識如同斷線的風箏,直直墜落。
身體一軟,他向前倒去,徹底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