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劉攸的母親陳阿嬌,實在算得上人生贏家。
身爲陳家嫡女,她自出生便浸潤在大漢最頂端的資源裏:家中萬貫家財供她揮霍,長輩們更是將她捧在掌心百般疼愛。
做了皇後之後,陳阿嬌平打理宮闈雜事,與宗室命婦應酬,是圈子頂端的人,閒暇時間自由自在,經常摟着女兒說些體己話。
這般順風順水的人生,只需要享受就好,若不是膝下少了個兒子,她這皇後生涯幾乎堪稱完美。
問題在於,劉徹需要的不是管理後宮的皇後,而是對他攻打匈奴、鞏固集權有助力的皇後。
而要讓陳阿嬌轉變觀念,去心大漢以及進攻匈奴的戰事,是天方夜譚。
唉……無妨。
人是有欲望的生物,在滿足最基礎的需求後,總會生出更多的念想。
就算陳阿嬌無欲無求,陳家和館陶長公主劉嫖總會有需求,就算他們沒有,創造需求、制造焦慮讓陳家去擔心就是。
她再三和陳阿嬌強調鉛粉危害。
“鉛粉還可能導致子嗣不健康,毒性大的事情,您可要跟旁人提一下。”
“不僅傷臉,還有礙子嗣!?”
劉攸點頭。
鉛粉是所有貴婦用慣的東西,若不用,是要遭恥笑的,陳阿嬌從小到大最常接觸的也是這個……
陳阿嬌想了想,還好攸同出生後,她懶得上妝,許久沒有用鉛粉了,不然……
想到自己苦苦求子的過去,陳阿嬌摸了摸自己嬌美的臉頰,用極大毅力壓制住現在的復雜心情。
“母後明便告知她人。”
她心情沉重,在場其他女性更是沉重。
見陳阿嬌狀態不太好,劉攸軟軟地趴在陳阿嬌膝頭,語氣天真:“母後不要怕,攸同很健康的,也許影響也沒那麼大。”
陳阿嬌牽強一笑:“是萬幸。”她摸了摸女兒的臉頰。
知道鉛粉有毒會給母親帶來沖擊,劉攸主動蹭了蹭陳阿嬌的手,她紅潤的臉色,健康活潑的神色讓陳阿嬌安心許多。
劉攸小嘴叭叭沒完:“也怪這鏡子黃澄澄的,母後的好氣色都照不出。”
“怎的怪上鏡子。”陳阿嬌扣下鏡子,語氣頗爲無奈,“你說鉛粉不能用,那用珍珠粉如何?”
時下磨粉技術粗糙,劉攸小聲說:“珍珠粉跟鉛粉差不多,敷在臉上像糊面粉,會卡粉,一點都不自然。”
“糊面粉……”
陳阿嬌深吸口氣,後牙槽發癢,她咬着牙,由溫柔撫摸女兒臉頰的動作轉爲擰。
“你這孩子,這麼嘲笑你阿母?”
妝發這麼好,沒有底妝,還是不足。
鉛粉和珍珠粉難用還易掉,夏流些汗都會出現尷尬的白汗——這問題陳阿嬌也知道,知道歸知道,她沒有更好的替代品。
“哎呀,阿母天生麗質,不用塗粉都好看!”劉攸循序漸進地試探,“攸同只是覺得,要有更好的粉給母後用就好啦。”
再天生麗質的人,上沒上粉底的差別也是肉眼可見的,劉攸心裏小算盤打得噼啪響。
《千金方》裏記着白米粉,唐代有珍珠粉混油脂或羊脂膏、麝香做的香膏。
方子擺在那裏現成的,她肯定研究得出來,做出東西遠比鉛粉健康好用,到時候可以與富人換錢。
按物品價值算,她應該只坑富人的錢,也不能說坑。
他們得好物,她得創業本錢,這叫雙贏!去哪找她這麼善解人意的人呢。
落在劉攸臉頰的手頓了頓,陳阿嬌挑眉問道:“怎麼?你會做?”
“攸同沒做過,但可以試試呀。”劉攸睜着圓溜溜的大眼睛,拽住陳阿嬌的袖子。
“哼。”陳阿嬌眼波流轉,“和我說這個,你這丫頭打什麼鬼主意?”
“阿母~”她拖長調子撒嬌,“攸同是認真的請求,不是鬼主意。”
她努力眨着眼賣萌,權當彩衣娛親:“阿母在長安有沒有現成的工匠和鋪子呀?”
“有是有,先前都交給管事打理着。”
“那阿母能不能給予我些人手?”
“這有什麼的。”陳阿嬌隨口道,“你既想要,我在長安的幾個鋪子都給你便是。”
“就……就給我了?”
劉攸被這突如其來的豪氣沖擊得有點懵,這還是她頭一回如此直觀地感受到有錢的分量。
雖說以前她從不缺錢,身邊認識的不是皇帝就是未來的皇帝,但她人生過得務實,身邊人也沒誰有過這般豪擲千金的氣魄。
許是天性使然,又或是後天環境耳濡目染,劉攸務實且精打細算。小到幼年在不羨仙時絞盡腦汁偷藏離人淚作爲離家出走闖蕩江湖的開支,大到在開封賣米費盡口舌討價還價,都是她的豐功偉績。
她小時候是會撿喜歡的破爛東西當寶貝的孩子,不在意貴賤,消費觀念和消費等級和皇帝皇後還是差太遠了。
童子睜着圓圓的眼睛,仰頭稚氣可愛的望來,看的陳阿嬌因鉛粉生出的悲憤不翼而飛。
這麼漂亮的是她女兒,得了這麼一個仙童,她也知足了。
陳阿嬌只盼着女兒能健康長大。
她心下滿足,手上動作輕了,鬆開女兒的臉蛋:“若不給你,後頭怕是有千萬句話等着。小錢而已,哪值得你這般做派。”
“哪是小錢,是很大一筆錢!”
陳阿嬌莞爾:“在母後這就是小錢罷了。”
劉嫖的湯沐邑盛產食鹽,手裏握着鑄幣權,有印錢本事;太皇太後手中的財財後多半會落到劉嫖手裏。
身爲皇後,陳阿嬌常有母親和祖母的饋贈,自身也不窮,除了私產,還享有四十個湯沐邑。
這麼算下來,她相當富裕。
“倒是攸同……”她眯起眼眸,“是誰與你說了錢財之事?”
正說着,侍女進來稟告晝食宴已準備妥當。
陳阿嬌點頭。
在陳阿嬌和劉攸準備轉隔壁宮殿用晝食之前,未央宮小宦官和侍衛先一步入殿,抬着一箱箱禮物,聲稱是劉徹讓他們送來的。
陳阿嬌愣了愣,劉攸看上去平靜一些。
母女倆打開箱子一看,滿箱珍稀物件,成堆的黃金寶石光彩奪目。
“天下錢雨?”陳阿嬌納罕,“他能給你送這麼多東西。”
劉攸托着臉聽着,猜測這是獻上治鐵術的獎賞:“許是給我和阿母的禮物。”
“禮物?”
陳阿嬌扯扯嘴角,標準的皮笑肉不笑:“那可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平白無故送許多東西,他敢送,我卻不敢收!”
她這話剛落,就見周圍的人跪了一地。
被她提到的劉徹站在門口,面不改色,笑道:“阿嬌知朕。”
他身着禮服玄端,腰間寬帶,廣袖高冠,腰間配劍佩玉,端的是端方雅正。
陳阿嬌仔細看了他的臉,見面上無痛苦之色,略微安心,一張嘴,話變了味。
“不是說病了麼?瞧着倒是好了。”
她說話一貫帶刺,劉徹這麼多年早已習慣:“有攸同在,朕自是好了。”
他們之間的感情很復雜,有矛盾,也有青梅竹馬攢下的舊情,到現在彼此心知肚明,保留皇後和皇帝的情分顏面。
世道如此,婚姻是兩家之好,是利益牽扯,像詩經那般講究情情愛愛的才叫稀奇。
“母後擔憂父皇,何不說的直白些。”
劉攸將解決家庭問題視若己任,樂滋滋跑過去找阿父:“父皇今真好(看)。”
她腿短,跑的倒是快。
陳阿嬌看着女兒奔赴她親爹的懷抱,不知道爲什麼,感覺有點像看到肉骨頭的小狗。
“攸同走路小心。”
彎腰抱起女兒,劉徹眉目含笑,走進殿內:“攸同今玩的可好。”
“攸同很好,我剛和母後討論完梳妝,就看到父皇送了這麼多東西,父皇對攸同和母後真是太好啦!”
她一連串吹捧,又把話題引到鉛粉上,劉徹認真聽着,時不時給出意見。
父女兩個上演父慈女孝、其樂融融的大戲,陳阿嬌這個旁觀者渾身不對勁。
她這女兒和丈夫可真是棋逢對手——不對,陳阿嬌按了按額頭想,不能這麼想女兒。
運運禮物的侍衛們退出了宮殿。
陳阿嬌走在箱子前,巡視殿裏堆積滿地的寶物錢財,疑心更重。
從如今後宮有等級的妃嬪數量就能看出劉徹在後宮吝嗇謹慎,他這次送來的賞賜不乏私庫貴重之物,這可讓阿嬌吃驚了。
除少府這皇宮大管家掌管的財產之外,皇帝、皇後等人各有私庫。
皇帝的私庫更私密,多是先帝傳下來的物件、加上少府不斷進貢收藏的奇珍異寶。
劉徹送來的東西裏,有株紅珊瑚高兩丈,哪怕是以陳阿嬌的眼光看都是珍品。不過,再貴重的東西陳阿嬌也不是用不起,讓她驚訝的不是禮物本身昂貴,而是劉徹的心思.
她一眼認出,這是已故先帝留下的那株珊瑚,這先帝留下的念想,代表意義比實際價值昂貴的多!
陳阿嬌看過所有東西,一旁的劉徹也是連連答應女兒將鉛粉的危害廣而告之。
父女兩個聊的開心,陳阿嬌當着劉徹的面,問向女兒。
“你父皇拿了你什麼東西才這般大方?好些都是私庫裏的寶貝。”
冶鐵之術劉徹不願多提,顧左右而言他:“今難得清閒,阿嬌連頓宴席都不給朕用?”
父親表了態,劉攸不好明說,又不願欺瞞母親,含糊道:“是對父皇很有用的東西,暫時不能告訴母後。”
“對他有用的東西?”
知道女兒口中的有用絕非尋常,陳阿嬌回過味來,她也清楚,劉徹不願後宮摻和政事,便很有分寸地不再追問。
不問不妨礙她生氣。
就是因爲了解劉徹性格,她更知道:劉徹給女兒好東西多,是因爲得到好處遠超他的付出。
斜睨劉徹一眼,陳阿嬌心裏暗自啐了一口。
不要臉的,孩子東西都哄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