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的醫院走廊被夕陽的餘暉塗抹成一片暖金色，白的喧囂漸漸沉澱，只餘下護士站偶爾響起的低語和病房傳來的細微動靜。沈清寧剛結束與顧言深教授長達兩小時的學術討論，步履輕快地走回辦公室。
顧言深是國內心外科領域的後起之秀，剛從美國約翰霍普金斯醫學院交流歸來。他帶來的那例罕見心髒畸形病例令沈清寧着迷不已。討論中，他們思維碰撞，迸發出不少靈感火花。沈清寧甚至拿出自己前年做過的一台類似手術影像資料，兩人對着光片熱烈探討了許久。
“顧教授果然名不虛傳，”沈清寧喃喃自語，指尖無意識地輕觸唇角，那裏還殘留着討論時不由自主揚起的笑意，“他提出的那個手術方案改良點，確實精妙。”
她推開辦公室的門，將白大褂脫下掛在門後。窗外，夕陽正緩緩沉入城市的天際線，給高樓林立的都市披上一層橘紅色的薄紗。沈清寧站在窗前，難得有片刻閒暇欣賞這落美景，心中滿是學術交流帶來的充實感。
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手機在辦公桌上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的號碼沒有存儲姓名，但那串數字早已刻入她的骨髓。沈清寧的指尖微微發涼，深吸一口氣，才劃開接聽。
“下來。”鍾奕辰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低沉而不容置疑，連一句多餘的問候都沒有。
他甚至不需要詢問她在哪裏，是否下班。他總是這樣，篤定地掌控着她的一切行蹤，仿佛在她身上裝了無形的追蹤器。
沈清寧走到窗邊，向下望去。醫院正門前，那輛黑色的邁巴赫如同蟄伏的野獸，雖然低調卻散發着不容忽視的壓迫感。她抿了抿唇，迅速整理好桌面，拿起包，對值班護士交代了幾句，便乘電梯下樓。
初秋的晚風已帶了些許涼意，吹起她額前的碎發。沈清寧裹緊了外套，走向那輛豪車。司機早已下車等候，爲她拉開車門。
一股冷冽的香氣撲面而來，那是鍾奕辰慣用的雪鬆調古龍水，混合着車內真皮座椅的氣息。他坐在後座，閉目養神，側臉線條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冷硬。他甚至沒有睜開眼看她，仿佛她的到來只是理所當然。
車門輕聲關上，司機沉默地啓動車子，平穩地匯入晚高峰的車流。密閉的空間裏，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沈清寧悄悄打量鍾奕辰，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精致的深灰色西裝，領帶微微鬆開，看起來像是剛從某個重要場合離開。
“今天和顧言深聊得很開心？”
忽然，鍾奕辰開口，眼睛依舊閉着，聲音卻像淬了冰。
沈清寧心中一凜。他知道了。這麼快。
是了，這醫院裏，或許就有他的眼睛。那個總是對她過分關注的行政副主任？還是門診部那個經常對她獻殷勤的年輕醫生？她不願深想，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竄上。
她攥緊了放在膝上的手，盡量讓聲音保持平靜：“顧教授來做講座，我們只是討論了一個疑難病例，正常工作交流。”
“正常工作交流？”鍾奕辰終於睜開眼，眸光銳利如刀，直直射向她，“需要笑得那麼開心？嗯？”
他尾音上揚，帶着危險的意味。沈清寧想起下午討論時，因一個困擾她許久的學術難題被顧言深巧妙解決，她確實放鬆地笑過。那笑聲清脆而自然，是沉浸於專業知識中的純粹喜悅。
原來，連她這般細微的表情和情緒，都被人事無巨細地匯報給了他。
“討論有進展，自然心情愉悅。這有什麼問題嗎？”她試圖解釋，心底卻涌起一股無力感。在他眼裏，她似乎連擁有正常情緒的權利都沒有，她的喜怒哀樂都應當只爲他存在。
“問題？”鍾奕辰嗤笑一聲，猛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之大，讓她痛得蹙眉，“沈清寧，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的臉近，溫熱的氣息噴在她的耳廓，話語卻冰冷刺骨：“我花錢養着你，不是讓你對着別的男人笑靨如花的。認清你的位置，你只是我的所有物，收起那些不該有的心思。”
沈清寧感到一陣屈辱涌上心頭，眼眶微微發熱，但她強忍着不讓淚水落下。“鍾奕辰！”她掙扎着，眼底閃過一絲怒火，“我和顧教授清清白白！你憑什麼這樣污蔑我？難道我連正常的工作交流都不能有了嗎？”
“憑什麼？”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眼神陰鷙，“就憑我是鍾奕辰，就憑你沈清寧是我的人！我的話就是規矩！從今天起，離那個顧言深遠一點，否則，我不介意讓他知道，碰了我的東西，會有什麼下場。”
“你……”沈清寧氣得渾身發抖，卻被他眼中毫不掩飾的狠戾震懾住。她知道，他說得出，就做得到。顧言深是醫學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前途無量，她不能因爲自己而連累他。
見她沉默，鍾奕辰眼底的暴戾稍緩，但占有欲卻愈發洶涌。他鬆開捏着她下巴的手，轉而扣住她的後頸，不容拒絕地將她拉向自己。
“記住你是誰的人。”他冰冷的唇貼上她的頸側，不是親吻，更像是野獸標記領地般的啃咬，帶着懲罰和宣告的意味。那處皮膚先是傳來一陣刺痛，隨後是一種奇異的麻癢感。
沈清寧僵直着身體，承受着這份帶着痛楚的屈辱，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車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此刻在她眼中都化作了模糊的光斑，映照出心底一片荒涼。
她不由得想起三個月前，母親突然病重，需要巨額手術費。她走投無路之下，只能接受鍾奕辰提出的條件——做他的女人，直到他還清債務。
那時他看似慷慨地解決了她的困境，卻也徹底地將她囚禁在了這座金色的牢籠裏。
車子終於駛入公寓地下車庫。鍾奕辰率先下車，頭也不回地走向電梯。沈清寧默默地跟在他身後，頸側那處隱秘的刺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着她方才的難堪。
電梯鏡面裏，她看到自己蒼白的臉，和頸間那一抹曖昧卻冰冷的紅痕。她下意識地拉了拉襯衫領子，試圖遮掩，卻發現只是徒勞。那印記如同一個烙印，宣示着她的歸屬權。
電梯直達頂層公寓，門開的那一刻，鍾奕辰徑直走向酒櫃，倒了一杯威士忌，仿佛剛才在車上的一切從未發生。他總是這樣，輕易地挑起風暴，又輕易地抽身而出，留她一人在情緒的海嘯中掙扎。
“明天晚上有個宴會，七點，司機會來接你。”他背對着她，語氣已恢復平常的淡漠，“穿那件我上個月從巴黎給你帶回來的禮服。”
沈清寧沉默地點頭，即使他本看不見。她知道這不是邀請，而是命令。就像他每次送她的那些昂貴禮物，從不是因爲她喜歡，而是因爲他覺得她應該擁有。
她走向臥室，關上門，終於無力地靠在門板上。手指輕輕觸碰頸側的痕跡，那裏還在隱隱作痛。鏡中，那抹紅痕在白皙的肌膚上格外刺眼，像是一個警告，提醒她不要越界，不要妄想。
從浴室洗漱出來，她發現手機上有一條新信息。是顧言深發來的，感謝她今天的分享，並約她下周繼續討論那個病例的手術方案。
沈清寧握着手機，指尖在屏幕上懸停了許久。最終，她只是簡短的回復：“抱歉，顧教授，近期工作安排較滿，恐怕沒有時間繼續探討。祝您工作順利。”
點擊發送後，她將手機扔到床頭，整個人陷進柔軟的被褥中。窗外，城市的燈火依舊璀璨，但她只覺得一片黑暗。
這一夜，注定無眠。而那份因學術交流帶來的短暫愉悅，早已被鍾奕辰的霸道和警告擊得粉碎，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一絲難以名狀的失落。
她不由得想起初識鍾奕辰的那天，在一個慈善晚宴上，他翩翩風度，談吐優雅，對她這個剛步入社會的小醫生展現出極大的興趣和尊重。那時的他，與現在這個陰晴不定、占有欲極強的男人判若兩人。
是什麼改變了？還是說，那本只是他精心編織的陷阱，等待她自投羅網？
沈清寧閉上眼，試圖阻擋即將溢出的淚水。在這座豪華的牢籠裏，她擁有的很多，卻又一無所有。明天，她依然要穿上華服，陪他出席各種場合，扮演那個溫順可人的“所有物”。
而那個在手術台上冷靜自信的沈醫生，那個在醫學領域有所追求的沈清寧，只能被深深地隱藏起來，如同她頸上的紅痕，盡量遮掩，不爲人知。
夜深了，主臥的門被輕輕推開。鍾奕辰站在門口，身影被走廊的燈光拉得很長。他沒有進來，只是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關上門離開。
沈清寧屏住的呼吸這才緩緩鬆開。她不明白，爲什麼有時候他表現得如此在乎，卻又在下一刻將她推入冰窟。這種反復無常的折磨，幾乎讓她崩潰。
窗外，一輪明月高懸，清冷的光輝灑滿臥室。沈清寧悄悄起身，從衣櫃最深處拿出一個藏得很隱蔽的盒子。裏面是她這些年來獲得的各種醫學獎項和證書，還有她與母親的照片。
她輕輕撫過照片上母親慈祥的面容，淚水終於無聲滑落。
“媽，我該怎麼辦？”她低聲呢喃，卻無人回應。
月光下，那些獎項反射出微弱的光芒，提醒着她曾經有過的夢想和追求。而現在，這一切都被籠上了一層陰影，一個名叫鍾奕辰的陰影。
她將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回原處，仿佛藏起的不是榮譽，而是一個不能言說的秘密。
明天，她又將戴上面具，繼續做那個京圈太子爺身邊沉默而溫順的“所有物”。但在這具軀殼深處，某個部分正在悄悄蘇醒，某個被她壓抑已久的部分，正在尋找裂縫，渴望破土而出。
夜色漸深，沈清寧終於陷入不安的睡眠。夢中，她站在十字路口，一邊是鍾奕辰伸出的手，身後是金碧輝煌的牢籠；另一邊是一條未知的道路，迷霧重重，卻通往自由。
她站在原地，久久無法抉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