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葉清準時出現在了那家雜貨鋪的後門。
依舊是那個平頭男人在等她。
只是這一次,男人的態度恭敬到了極點,甚至帶着一絲諂媚。
“大姐,您來了!龍哥在裏面等您。”
地下室裏,龍哥已經備好了茶。
八仙桌上,放着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大姐,您要的東西,都給您備齊了。”
龍哥搓着手,臉上堆滿了笑。
“兩張去的臥鋪票,後天一早的車。還有您要的錢和票,只多不少。”
葉清打開帆布包檢查。
兩張硬紙板的紅色火車票靜靜地躺在最上面,出發地是省城,目的地確實是西北軍區所在的烏魯-木齊。
下面是厚厚幾沓用牛皮筋捆好的大團結,和各種面額的票據,碼放得整整齊齊。
她粗略點算了一下,龍哥確實沒耍花樣,甚至還多給了一些。
“很好。”
葉清滿意地點點頭,將那瓶“救心丸”留在了桌上。
“愉快。”
“大姐慢走!以後有什麼用得着兄弟的地方,您盡管開口!”
龍哥一直將她送到雜貨鋪門口,點頭哈腰,直到葉清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拿到了所有需要的東西,葉清沒有在縣城多做停留。
當天下午,她就帶着兩個孩子,登上了去往省城的長途汽車。
汽車是老式的“解放”牌,車廂裏擠滿了人,混合着汗味、煙味和各種行李的味道,十分難聞。
葉清找了個靠窗的位置,讓兩個孩子坐在裏面,自己則坐在外面,將他們護在懷裏。
兩個小家夥第一次坐汽車,對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象充滿了好奇。
小臉蛋貼在冰涼的玻璃上,一雙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小嘴裏不時發出“哇”的驚嘆聲。
看着他們天真爛漫的樣子,葉清的心情也輕鬆了不少。
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只要到了省城,坐上火車,就離那個男人,那個未來的“靠山”更近一步了。
汽車搖搖晃晃地行駛在土路上,車廂裏的人們開始閒聊起來。
話題從今年的收成,聊到誰家的兒子娶了媳婦,最後,不知是誰,提起了前線的戰事。
“聽說了嗎?西北那邊,咱們又打了個大勝仗!”一個穿着工裝的中年男人,滿臉自豪地說道。
“那可不!廣播裏天天說!打得那些毛子屁滾尿流!”
“都是咱們的同志厲害啊!個個都是英雄!”
葉清原本在閉目養神,聽到“西北”兩個字,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她沒有睜眼,只是繼續裝作假寐,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些對話上。
“要說英雄,我聽說這次立頭功的,還是那個‘陸閻王’!”一個戴着眼鏡的知識分子模樣的青年,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
“陸閻王?”旁邊有人好奇地問,“這是誰啊?外號這麼嚇人。”
“你連陸閻王都不知道?”眼鏡青年一臉“你太孤陋寡聞”的表情。
“他本名叫陸凜!就是咱們省出去的兵!那可是西北軍區的一把尖刀!在戰場上,伐果斷,對敵人狠,對自己人也狠,訓練起來不要命,所以底下人都偷偷叫他‘活閻王’!”
陸凜!
葉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緩緩睜開眼,目光不着痕跡地掃向那個眼鏡青年。
沒想到,在這裏,竟然能聽到關於那個男人的消息。
活閻王?
聽起來,可不是什麼善茬。
“原來是他啊!我也聽說過!是個大英雄!”
“是啊是啊,聽說他一個人,就端掉了敵人一個炮兵陣地!”
車廂裏的人們,對這個“陸閻王”充滿了敬佩和崇拜。
葉清聽着這些話,心裏卻在飛快地盤算。
伐果斷,性格強硬。
這樣的人,通常控制欲也很強。
如果讓他知道自己的妻兒被親媽磋磨成這樣,以他的性格,李家的下場恐怕比自己燒了房子還要慘。
這對她來說,是個好消息。
至少,不用擔心他會是個拎不清的“愚孝”男。
她的計劃,成功的可能性又大了幾分。
然而,就在她心下稍定之時,那個眼鏡青年的下一句話,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了下來。
“唉,只可惜了……”
眼鏡青年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英雄不好當啊。”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立刻有人追問。
眼鏡青年又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充滿惋惜的語氣說道:
“我聽我一個在軍區醫院工作的遠房親戚說,這個陸閻王,雖然立了大功,一等功都報上去了,但是人也……也快廢了。”
“廢了?什麼意思?”
“就是受了重傷!聽說是在沖鋒的時候,腿上中了彈,骨頭都打碎了!雖然命是保住了,但那條腿,怕是保不住了。”
“我那親戚說,部隊上已經在討論,準備讓他提前退役了。”
另一人也接話道:“是啊,我也聽說了。英雄是英雄,可人一旦殘了,在部隊裏待着也沒用了。退下來,給個榮譽,安排個閒職,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退役?”
“腿廢了?”
這幾個字,如同幾道驚雷,在葉清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她的身體瞬間繃緊,原本輕鬆的心情蕩然無存。
退役?
開什麼玩笑!
她千辛萬苦,冒着天大的風險,一路從村裏逃出來,爲的是什麼?
不就是爲了去找一個身居高位、有權有勢的丈夫當靠山,爲自己和孩子謀一個安穩富足的後半生嗎?
一個斷了腿,即將被部隊“清退”的殘廢英雄?
他還有什麼利用價值?
他拿什麼來庇護她們母子?
他自己都成了需要被社會同情和照顧的弱者!
葉清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
這個消息,徹底打亂了她的全盤計劃。
她的長期飯票,還沒等她找上門,就要斷了?
那她這一路,吃的苦,冒的險,豈不都成了一個笑話?
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車廂裏的議論聲還在繼續。
“真是太可惜了,這麼年輕的一個英雄。”
“沒辦法,這就是命啊。”
葉清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變得無比復雜。
去,還是不去?
如果陸凜真的廢了,她現在掉頭,帶着錢和票,找個小地方隱姓埋名,自己也能把兩個孩子養大。
可……她不甘心!
她骨子裏,就不是一個甘於平凡的人。
更何況,陸凜的那些信,那些匯款單,都證明他並非對原主和孩子無情。
這件事,必須當面問個清楚!
而且,腿傷?
骨頭碎了?
對這個時代的醫生來說,或許是滅頂之災。
但對她這個來自二十三世紀的聯邦第一軍醫來說……
葉清的眼睛裏,慢慢地,重新燃起了一絲光芒。
或許……事情還沒有到最糟糕的地步。
或許,這斷掉的“飯票”,她自己,能親手接上!
一個念頭,在她腦海中瘋狂滋生。
陸凜,你最好別死,也最好……別那麼容易康復。
你的腿,你的未來,或許得由我說了算!
她緩緩地閉上眼,掩去了眼底那抹銳利如刀鋒的光。
汽車依舊在顛簸,前方的省城,和那個未知的命運,正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