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嶼從海南回來的那天,正好是競賽復賽前的倒數第五天。飛舞在食堂吃午飯時,看見他端着餐盤走過來,皮膚曬黑了些,但眼睛依然清澈明亮。
“回來了?”飛舞放下筷子。
“嗯。”顧嶼在她對面坐下,“給你帶了點東西。”
他從背包裏拿出一個小紙袋,裏面是幾包海南特產的水果和椰子糖。“冬令營發的,給你嚐嚐。”
“謝謝。”飛舞接過紙袋,心裏涌起暖意。她拿出競賽題集,“這幾天我做了些題,有些地方想不通。”
“吃完飯去圖書館?”顧嶼問。
“好。”
兩人吃完飯,直接去了圖書館。假期裏的圖書館更安靜了,只有零星幾個學生在自習。飛舞把自己整理的錯題本攤開,指出卡住的地方。
顧嶼看得很仔細。他的解題速度比之前更快了,思路也更開闊,顯然是冬令營的收獲。
“這道組合題,你嚐試了分類討論,但分類標準選得太細,把自己繞進去了。”顧嶼用鉛筆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樹狀圖,“你看,如果按奇偶性分兩類,然後每類裏再按餘數分,結構就清晰多了。”
飛舞跟着他的思路重新推導,果然順暢了許多。她忍不住感嘆:“你去了一趟海南,好像變得更厲害了。”
“冬令營裏都是高手,被出來的。”顧嶼笑了笑,“不過你也進步很大。這些題目的難度比之前高了一個層次,你能做到這個程度,說明思維已經上了一個台階。”
得到顧嶼的肯定,飛舞心裏那點緊張緩解了些。她繼續問下一道題,顧嶼繼續講解。窗外的天色從明亮到昏暗,圖書館的燈一盞盞亮起,兩人都沒注意到時間的流逝。
直到管理員來提醒閉館,飛舞才驚覺已經晚上九點半了。
“我送你回宿舍。”顧嶼收拾書包。
兩人走在冬夜的校園裏。寒風吹過,飛舞緊了緊圍巾。顧嶼走在她外側,自然地擋住了大部分風。
“復賽緊張嗎?”顧嶼問。
“有點。”飛舞老實說,“尤其是想到要和全市的高手同場競技。”
“不用想那麼多。”顧嶼說,“把注意力集中在題目上,就像平時練習一樣。你的實力足夠,缺的只是實戰經驗。”
“那你呢?你參加那麼多競賽,還會緊張嗎?”
“會。”顧嶼的回答出乎意料,“但緊張不是壞事,適當的緊張能讓思維更集中。關鍵是學會和緊張共處。”
這話很有道理。飛舞默默記在心裏。
走到女生宿舍樓下,飛舞停下腳步:“謝謝你今天的輔導。”
“明天繼續。”顧嶼說,“最後幾天,我們做幾次模擬考,熟悉一下節奏。”
“好。”
飛舞轉身上樓。走到二樓時,她從窗戶往下看了一眼,顧嶼還站在路燈下,身影在昏黃的光裏顯得格外挺拔。見她回頭,他揮了揮手,這才轉身離開。
那天晚上,飛舞夢見自己站在一個巨大的考場裏,周圍的考生都在飛速答題,只有她對着卷子發呆。驚醒時,天還沒亮,額頭上全是冷汗。
她坐起身,看着窗外深藍色的夜空,深深吸了口氣。還有四天,不能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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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三天,飛舞和顧嶼嚴格按照競賽時間做了三場模擬考。每次都是顧嶼出題、監考、批改、講評。他的題目出得很有水平,既覆蓋了競賽常見考點,又有創新和陷阱。
第一場模擬,飛舞只得了62分,距離90分的及格線差得很遠。批改時,顧嶼的臉色很嚴肅。
“時間分配出了問題。”他指着卷子,“你在前三道題上花了太多時間,導致後面的大題沒時間仔細思考。競賽不是要你把每道題都做完美,而是要在有限時間內拿到盡可能多的分。”
飛舞看着那些因爲倉促而出現的低級錯誤,心裏一陣懊惱。
“再來。”她咬咬牙。
第二場模擬,她調整了策略,嚴格控制每道題的時間。這次得了78分,但最後一道壓軸題只寫了一半。
“有進步。”顧嶼在講評時說,“但壓軸題雖然難,分值也高。完全放棄太可惜,至少要寫出思路,能拿步驟分。”
第三場模擬在復賽前一天。飛舞做得很投入,幾乎忘記了這是在模擬。交卷時,她感覺自己發揮出了最好的水平。
批改結果出來:86分。
“這個分數,進決賽有希望。”顧嶼終於露出了笑容,“你現在的狀態很好,保持住。”
飛舞看着那個分數,心裏卻沒有想象中那麼激動。她想起這一路走來的夜,想起那些卡住的題目,想起顧嶼耐心的講解,想起商洛筆記上的字跡。86分,不是終點,只是一個新的起點。
那天晚上,蘇文安和周穎都發來消息加油。哥哥也打了電話,囑咐她別緊張,正常發揮就好。
“哥,如果我考不好怎麼辦?”飛舞問。
“那就下次再來。”孟飛揚的聲音很平靜,“你還年輕,機會多的是。重要的是別給自己留遺憾。”
不留遺憾。飛舞掛掉電話,把這四個字寫在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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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賽當天,是個陰天。灰白的雲層低垂,空氣中彌漫着溼冷的氣息。飛舞穿着厚厚的羽絨服,和顧嶼一起坐上了去考場的大巴。
車上人不多,大多是各校的競賽生。有人在小聲討論題目,有人在閉目養神。飛舞看着窗外飛逝的街景,手心微微出汗。
“給。”顧嶼遞過來一顆椰子糖,“補充點糖分,保持大腦清醒。”
飛舞接過糖,剝開糖紙放進嘴裏。清甜的椰子味在口腔裏化開,緩解了些許緊張。
“你今年物理競賽的目標是什麼?”她問顧嶼。
“進省隊,參加全國賽。”顧嶼說得很直接,“然後爭取拿到好名次,爲自主招生做準備。”
自主招生。這是重點大學選拔特長生的途徑,也是很多競賽生的目標。
“那你呢?”顧嶼反問,“如果這次進了決賽,下一步怎麼打算?”
飛舞想了想:“我想試試看自己能走多遠。”
“這個目標很好。”顧嶼點頭,“不設限,才能突破極限。”
大巴在實驗中學門口停下。考場外已經聚集了不少學生和家長,場面比初賽時更正式。飛舞深吸一口氣,跟着人群走進校園。
考場設在教學樓,每個教室只有二十個座位,監考老師有兩位。飛舞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準考證和文具擺放整齊。顧嶼的考場在隔壁,進門前,他回頭看了飛舞一眼,做了個“加油”的口型。
飛舞點點頭,深吸一口氣。
試卷發下來了。飛舞快速瀏覽了一遍——題量比初賽少,但每道題的分值更高,難度也明顯提升。她按照模擬考時訓練的策略,先做有把握的題,難題標記出來稍後處理。
前三道題還算順利,雖然計算復雜,但思路清晰。第四題是道組合幾何題,圖形復雜,條件隱蔽。飛舞花了十五分鍾才理清關系,等解完時,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半。
她抬頭看了眼時鍾,強迫自己冷靜。後面還有三道大題,每道都有20分。
第五題是數論題,涉及到費馬小定理的靈活運用。飛舞記得顧嶼在冬令營時提過這個定理的幾種變形,她嚐試着套用,居然成功了。寫完這道題時,她手心全是汗,但心裏涌起一股興奮。
第六題是函數與數列的綜合,題型新穎,沒有固定套路可循。飛舞卡住了,五分鍾過去毫無頭緒。她想起顧嶼的話——“如果一時沒有思路,先寫出已知條件,看看能推出什麼。”
她在草稿紙上列出所有已知條件,嚐試着進行各種組合和變換。她發現如果將數列的通項公式進行某種變形,會得到一個熟悉的函數形式。
“對了!”她眼睛一亮,迅速寫下推導過程。
最後一道壓軸題,只剩下二十分鍾。題目是關於圖論的,飛舞只來得及寫出基本定義和幾個引理,證明過程只完成了一半。交卷鈴響時,她看着未完成的最後一問,心裏有些遺憾,但也知道,自己已經盡力了。
走出考場,天空飄起了細雨。顧嶼已經在門口等她,手裏拿着兩把傘。
“怎麼樣?”他遞過一把傘。
“還行,就是最後一題沒做完。”飛舞說,“你呢?”
“最後一道題的證明我想到了一個巧妙的方法,但時間不夠,寫得有點亂。”顧嶼打開傘,“不過整體應該不錯。”
兩人並肩走出校園。雨絲細密,打在傘面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實驗中學門口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椏在灰色的天空下顯得蒼勁有力。
“考完了就別想了。”顧嶼說,“接下來等結果就好。”
“結果什麼時候出來?”
“一周後。”顧嶼看了看她,“不管結果如何,你都已經很棒了。”
這話他說過很多次,但每次聽,飛舞心裏還是會涌起暖意。
回到五中時,雨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陽光從裏面漏下來,給溼漉漉的地面鍍上一層金邊。蘇文安和周穎在校門口等着,看見他們回來,立刻圍了上來。
“怎麼樣怎麼樣?”周穎迫不及待地問。
“應該……還可以吧。”飛舞說。
“顧嶼肯定又是高分。”蘇文安笑嘻嘻地說,“走,我請你們吃火鍋,慶祝考試結束!”
四個人去了學校附近的一家小火鍋店。店裏熱氣騰騰,香味撲鼻。鍋底咕嘟咕嘟冒着泡,紅油翻滾,白霧蒸騰。
“杯!”蘇文安舉起可樂,“慶祝咱們順利考完,接下來可以安心過年了!”
玻璃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飛舞喝了一大口可樂,冰涼的甜意在舌尖炸開,沖散了連的疲憊。
“你們寒假還剩幾天?”周穎問。
“我後天回家。”飛舞說。
“我明天。”顧嶼說。
“我……”蘇文安苦着臉,“我還要上三天補習班。”
大家都笑了。火鍋的熱氣模糊了玻璃窗,窗外街燈漸次亮起,在溼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溫暖的光暈。
飛舞看着鍋裏翻滾的食材,看着身邊說笑的朋友,覺得這一刻無比真實。那些爲競賽焦慮的夜,那些絞盡腦汁的思考,那些手心出汗的緊張,在這一刻都化作了火鍋升騰的熱氣,溫暖而踏實。
“對了,”周穎忽然說,“下學期開學就要分班了。咱們幾個,說不定就不能在一個班了。”
這話讓氣氛沉默了一瞬。
“但還是在同一個學校啊。”蘇文安說,“而且理科重點班就在咱們樓上,想見隨時能見。”
“也是。”周穎笑了,“那說好了,不管分到哪個班,咱們還是朋友。”
“當然。”飛舞認真地說。
顧嶼沒有說話,只是舉起杯子,和大家再次碰杯。
晚上,飛舞回到宿舍,打開台燈。競賽結束了,寒假也接近尾聲。她翻開記本,寫下:
1月28,競賽復賽結束。
發揮正常,最後一題未完成,略有遺憾。
顧嶼說不管結果如何,我都很棒。
火鍋很好吃,朋友們很暖。
下學期就要分班了,新的開始。
不管在哪裏,都要繼續努力。
因爲遠方有光,身邊有伴,腳下有路。
寫完,她合上記本,看向窗外。夜色深沉,但城市的燈火璀璨如星河。
她知道,這只是漫長旅途中的一站。前方還有更多的挑戰,更多的選擇,更多的成長。
但她不再害怕。因爲這一路走來,她收獲了比分數更重要的東西——勇氣、友情,和對自己的信心。
那些光,遠方的和身邊的,都在指引她前行。
而她已經準備好,繼續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