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萬籟俱寂。“臨江璽”的江景被濃重的夜色吞沒，只剩零星光點在水面搖曳。陸然卻毫無睡意，他穿着簡單的家居服，坐在書房巨大的落地窗前，面前筆記本電腦的屏幕是房間裏唯一的光源，幽幽地映着他沉靜的臉。
屏幕上的並非遊戲或影視，而是幾個特殊的金融終端界面，顯示着G股市場收盤後的暗盤交易、全球主要股指期貨以及外匯市場的實時波動。真正的資本戰爭，從不因交易所的鍾聲停歇而止步，它只是轉入更隱蔽、更直接、也往往更殘酷的戰場。
傍晚那場針對星海科技的“佯攻”與後續的意外攪局，雖然初步達成了擾目的，但也暴露了更多信息，尤其是那筆北美背景的大宗交易。陸然需要復盤，更需要預判對手接下來的可能動作。
蘇晚晴在遠程協助，她的聲音透過加密音頻頻道傳來，清晰而略帶疲憊：“陸先生，初步分析出來了。傍晚星海科技場外交易中，我們拉抬階段主動吃掉的賣盤，大約有六十萬股。後續價格回落階段涌出的賣盤，超過一百二十萬股，其中約四十萬股與之前監控的幾個疑似關聯席位交易模式高度吻合。可以判斷，‘灰燼基金’或其關聯方，確實在順勢拋出部分籌碼，可能是獲利了結，也可能是調整倉位。”
“那筆北美大宗交易的接盤方，有更詳細資料嗎？”陸然問。
“那家北美生物科技基金叫‘阿瑞斯生命科學基金’，規模中等，以早期和成長期生物技術公司著稱，作風相對穩健。他們近年來在亞太區有加大布局的趨勢。這次接手星海科技，動機可能確實如沈小姐所說，是基於長期價值判斷的逆向。但巧合的是，他們基金的一位有限合夥人，與周子安的‘子安資本’某個出資方，曾在另一項海外地產中有過。”蘇晚晴的匯報細致入微。
又是周子安。這個名字像幽靈一樣，總在最微妙的關聯節點上浮現。
“繼續監控‘阿瑞斯基金’後續對星海科技的任何動作。另外，查一下，在今晚的暗盤交易中，星海科技有沒有出現異常的行權價在1.8元附近的認沽期權（Put Option）交易？尤其是大宗或異動。”陸然追問，這才是他關心的核心——那枚“空頭炸彈”是否被觸動或調整。
“稍等……正在篩查……有發現！”蘇晚晴的聲音陡然提高，“就在一個小時前，有一筆星海科技、行權價1.80元、兩周後到期的認沽期權合約，以極低的價格（近乎廢紙）成交了五萬張！名義本金巨大！而且，賣方席位……經過多層穿透，與傍晚星海科技場外交易中一個活躍的賣盤席位有間接關聯！”
陸然眼神一凝。低價賣出深度虛值的認沽期權？這作有點意思。通常，賣出認沽期權意味着看好標的資產價格不會跌破行權價，從而賺取權利金。但在星海科技明顯利空、且有空頭埋伏的情況下，這麼做風險極高。除非……賣方有極強的信心確保股價在到期前不會跌到1.8元，或者，這本身就是某種更復雜策略的一部分，比如配合已有的空頭頭寸進行風險對沖或收益增強？
“買方是誰？”陸然追問。
“買方很分散，通過多個零售券商渠道小額買入，像是……被某些渠道推薦給散戶的‘抄底’或‘博反彈’工具？”蘇晚晴語氣帶着不確定，“這種深度虛值期權很便宜，但對散戶而言風險極大，到期很可能一文不值。”
推薦給散戶？陸然眉頭蹙起。這更像是一種轉移風險、甚至可能是“收割”散戶的行爲。將高風險的工具包裝成“抄底機會”賣給不明就裏的散戶，而真正的空頭或許正在幕後偷笑。
“灰燼基金”的狡詐和冷酷，可見一斑。他們不僅要在機構層面博弈，連散戶也不放過。
“把這些數據和我們的分析，加密發給沈嫣然一份。提醒她注意這種向散戶兜售高風險衍生品的行爲，可能會在股價真正波動時引發不可控的連鎖反應。”陸然吩咐道。這種手段雖然下作，但在規則邊緣，很難直接追究。
“明白。”
結束了與蘇晚晴的通話，陸然獨自面對屏幕上的數據洪流。凌晨的市場，流動性相對較差，一點點資金就能引起較大的價格波動，也更容易暴露大資金的真實意圖。他調出諾安醫療的海外存托憑證（ADR）和相關的衍生品數據。合並利好消息下，諾安醫療的ADR在美股盤前交易中已經上漲了接近8%，走勢強勁。
這在一定程度上會封明天G股諾安醫療的開盤下跌空間，有利於沈嫣然一方穩固陣腳。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星海科技上。經過傍晚的劇烈波動，其相關的短期波動率指標已經大幅飆升，意味着市場預期其未來價格波動會非常劇烈。這對於期權賣方（收取權利金的一方）來說，意味着更高的潛在收益，但也伴隨着被“空”或“軋空”的更大風險。
“灰燼基金”到底在打什麼算盤？是堅信星海科技最終會跌向1.8元，所以大膽賣出認沽期權並埋伏空頭？還是在用更復雜的組合策略，應對各種可能？
陸然感到自己仿佛在解一個多維度的謎題，缺少關鍵幾塊拼圖。而周子安，或許就是持有其中一塊拼圖的人。
他合上電腦，揉了揉發脹的太陽。連續的熬夜和高強度腦力消耗，即使以他年輕的身體和堅韌的意志，也開始感到疲憊。他需要短暫的休息，哪怕只是幾小時。
走到客廳，倒了杯溫水，目光再次落到那瓶紅酒上。他走過去，拿起酒瓶，轉動着看了看標籤。頂級酒莊，年份不錯，市場價不菲。周子安的“見面禮”，確實不輕。
他放下酒瓶，走到陽台。凌晨的江風帶着深秋的涼意，讓他精神一振。遠處，城市的天際線隱在黑暗裏，只有幾棟高樓的頂層還亮着燈，像黑夜中孤獨的眼睛。
不知那些亮燈的窗戶裏，是否也有人像他一樣，在資本的棋局中絞盡腦汁，在數據的海洋裏尋找致勝的密碼？
就在他準備回房休息時，手機屏幕忽然亮起，是一個沒有存儲的本地號碼發來的短信，內容只有短短一句話：
“陸先生，深夜打擾。明天上午九點，不知是否有暇？關於那瓶酒，或許我們可以聊聊它的‘年份故事’。周子安。”
短信來得突兀，卻恰在陸然對其疑慮最深之時。周子安似乎總能捕捉到最微妙的時機。
陸然看着短信，沒有立刻回復。他走到書房，打開電腦，調出“臨江璽”的樓棟結構圖。1802就在他樓下，垂直對應。他又看了看周子安發短信的時間，凌晨三點十分。
這個時間點發邀請……是算準了他還沒睡？還是某種試探？
他沉吟片刻，回復了兩個字：“可以。哪裏？”
很快，回復來了：“我家即可。1802，恭候。”
在自己家裏見面？這倒是個降低防備、顯得隨意的方式，但也更顯周子安的自信，或者……有恃無恐。
陸然放下手機。看來，明天在資本市場開盤之前，他得先赴一場“鴻門宴”了。也好，是狐狸，總要露出尾巴。是友是敵，也該有個初步的判斷。
他回到臥室躺下，卻無多少睡意。腦海中交替閃過星海科技詭異的盤面、周子安莫測的笑容、沈嫣然決絕的眼神、蘇晚晴疲憊卻專注的面容，還有秦悅溫婉送來的點心……
不知不覺間，他身邊已經交織起一張復雜的關系網。資本、情報、人心、乃至一點點或許無關緊要的生活氣息，都纏繞其中。
他忽然想起前世落魄時，孑然一身，無人問津。重生歸來，攜系統之利，雖目標明確，心硬如鐵，但終究還是被卷入了更廣闊的漩渦。這或許就是力量增長帶來的必然，也是他踐行“秩序”路上必須面對的風景。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覺透出一點朦朧的灰白。
新的一天，即將在暗流涌動的子夜交鋒後，以及一場充滿不確定性的鄰裏“茶話”中，拉開序幕。
陸然閉上眼睛，強迫自己進入淺眠。他需要儲備精力，應對接下來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