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瑤容現
寒潭九死忽逢生,劍氣穿雲破僞裝。
瑤妹含嗔揭舊案,祖公忍痛述真相。
失足危崖驚虎嘯,飛身絕壑動鼓鳴。
誰料深仇藏隱痛?崖巔百鳥繞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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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水冰冷刺骨,四肢百骸如被萬針攢刺。
彭祖的意識在黑暗與清醒間掙扎,身體不受控制地下沉。那層詭異的薄冰封住了潭面,也封死了最後的生路。腔因缺氧而灼痛,眼前開始出現光怪陸離的幻象——先祖的身影、族人的哭喊、石蠻仇恨的眼神、彭桀詭異的笑容、還有彭冥那張布滿傷疤的臉……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渙散時,懷中那枚玉珏驟然爆發出熾熱!
不是尋常的溫熱,而是近乎灼燒的滾燙。玉珏緊貼心口,那股熱力如一道暖流強行沖入經脈,逆流而上,直沖靈台!
彭祖猛然睜眼。
眼前依舊是幽深的潭水,但視野卻清晰了許多——他能看見潭底那點幽藍光芒的真容:不是寶石,不是明珠,而是一塊半埋在淤泥中的、巴掌大小的青銅碎片。碎片上刻着殘缺的符文,那些符文正微微發光,將周圍丈許的潭水映成詭異的藍色。
更奇特的是,玉珏的滾燙與那碎片的幽藍光芒之間,似乎存在着某種共鳴。二者頻率漸趨一致,光芒也開始同步閃爍。
彭祖福至心靈,拼盡最後力氣向那碎片遊去。
越靠近,水中的寒意越淡。待他抓住那塊青銅碎片時,一股溫和卻磅礴的暖流從碎片中涌入體內,瞬間驅散了刺骨寒意,連因缺氧而即將窒息的肺部也重新獲得了活力。
這碎片……竟蘊含如此精純的陽和之氣?
彭祖不及細思,將碎片緊握在手,抬頭看向冰封的潭面。有了這股暖流支撐,他雙臂用力向上一劃——
咔啦啦!
封住潭面的薄冰應聲碎裂。彭祖破水而出,大口喘息,冰冷空氣灌入肺中,帶來重生般的刺痛與暢快。
他爬上岸,癱坐在潭邊,渾身溼透,瑟瑟發抖,但手中那塊青銅碎片依舊散發着溫暖的幽藍光芒。借着光,他看清了碎片的真容: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從某件更大的器物上崩裂下來的,正面刻着的符文殘缺不全,但依稀能辨認出幾個古篆——“鎮”“寒”“地脈”。
這是一件鎮物。
而且是專門用來鎮壓極寒地脈的巫祝法器!
彭祖心中震撼。斷魂崖下的寒潭,原來並非天然形成,而是地底極寒陰脈的出口。這碎片鎮在此處,顯然是爲了壓制陰寒之氣外泄。只是不知歷經多少歲月,法器已損,效力大減,才讓寒潭冰冷至此。
那麼,當年在此放置鎮物的人是誰?是巫彭氏的先祖,還是石家的先人?又或者……是更古老的存在?
正思忖間,懷中玉珏再次發燙。
這一次,燙得灼人。
彭祖取出玉珏,只見原本溫潤的青玉此刻竟透出赤紅光芒,玉身微微震顫,仿佛有什麼東西要從內部破殼而出。他忽然想起族中一則古老傳說:某些傳承久遠的巫祝信物,在主人瀕臨絕境或遭遇重大變故時,會激發其中封存的前代精魂印記,示警或指引。
難道這玉珏中,封存着彭烈大巫的印記?
他咬破指尖,將一滴鮮血滴在玉珏上。
鮮血迅速滲入玉中,赤紅光芒大盛。光芒中,浮現出一幅模糊的畫面——一個身着古樸巫袍的老者(看輪廓正是彭烈),正將一枚玉佩交給一個看不清面貌的少女。老者嘴唇開合,似在叮囑什麼,但聽不見聲音。畫面最後,老者抬手在少女額頭輕輕一點,一點微光沒入少女眉心。
畫面破碎。
玉珏恢復平靜,溫度漸退。
彭祖握着玉珏,心中疑雲翻涌。彭烈大巫將玉佩交給少女……那少女就是石瑤的母親?還是說,就是年幼的石瑤本人?
但石瑤如今才二十許,彭烈是二百年前的人物,時間對不上。
除非……那少女不是普通人。
彭祖猛地想起石蠻那句話:“瑤本姓姜,乃雄外室所生。”
姜姓。
上古八大姓之一,炎帝神農氏之後。若石瑤的母親姓姜,且與彭烈大巫有淵源,那一切似乎能解釋通了——彭烈將代表結義之誼的玉佩交給姜氏女,囑托她某種使命。這使命或許與石雄有關,或許與巫魂鼓有關,又或許……與壓制寒潭陰脈的鎮物有關。
而石瑤繼承母親的遺物和使命,卻因某些誤會(比如父親被彭桓“打落懸崖”),對巫彭氏產生仇恨。
但彭冥的出現又作何解釋?彭桀與彭冥的關系是什麼?投毒、迷心散、今夜截……這一連串事件背後,到底藏着怎樣的陰謀?
彭祖收起玉珏和青銅碎片,掙扎起身。當務之急是取活水、救族人,其他疑團,容後再解。
他走到潭邊,取出一只隨身攜帶的皮囊,灌滿靈泉水。泉水入手依舊冰涼,但已無之前刺骨寒意,想來是青銅碎片的鎮壓力還在起作用。
皮囊灌滿,彭祖正要收起,忽然警覺抬頭——
溶洞入口處,那個蒙面人(彭冥)的身影去而復返!
不,不對。
彭祖眯起眼。這人的身形比彭冥略瘦,腳步更輕,雖也蒙面黑衣,但氣質截然不同——彭冥的意是瘋狂而外放的,而這人的意卻內斂如冰,帶着一種決絕的悲愴。
“你果然沒死。”蒙面人開口,聲音經過僞裝,嘶啞難辨,“寒潭都淹不死你,命真硬。”
彭祖握緊巫劍:“你又是誰?彭冥的同黨?”
“彭冥?”蒙面人似乎愣了一下,隨即冷笑,“原來他也在。好,好得很,今夜倒是熱鬧。”
話音未落,劍已出鞘!
這一劍,快如閃電,直刺彭祖咽喉。劍招依舊脫胎於巫劍十三式,但路數更加奇詭,劍走偏鋒,專攻死角。更奇特的是,劍身上附着一層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綠氣——那是斷腸草淬煉的毒霧!
彭祖揮劍格擋,心中卻是一沉。
這人的劍法,與彭冥同源,卻更加精純老辣,對巫劍十三式的理解甚至在他之上!而且劍上毒霧防不勝防,稍有不慎吸入一口,便是劇毒攻心。
兩人在溶洞中再次激戰。
這一次,彭祖有了防備,不再硬拼,而是以守爲主,仔細觀察對方劍路。十招過去,他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這蒙面人的劍法雖然高明,但某些招式轉換時,會出現極其細微的滯澀——不是功力不足,而是仿佛身體有舊傷,某些動作無法做到完美。
而且,這人的呼吸節奏……彭祖越聽越覺得熟悉。
二十招時,蒙面人一式“雲海漫卷”罩向彭祖周身大。彭祖不退反進,巫劍直刺對方口空門——這是險招,若對方不變招,便是兩敗俱傷。
蒙面人果然變招,劍勢回旋,格開巫劍。但就在雙劍交錯的刹那,彭祖左手疾探,不是攻敵,而是抓向對方面門!
嗤啦——
蒙面人急退,但臉上黑布再次被扯下!
這一次,彭祖看清了全貌。
一張清秀卻蒼白的臉,眉眼間帶着揮之不去的憂鬱和疲憊,嘴角緊抿,唇色發白。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右邊眉骨上那道淺淺的舊疤——不猙獰,反而平添幾分倔強。
“石……瑤?”彭祖脫口而出。
石瑤(此刻已無需僞裝)站在原地,握着劍的手微微發抖。她沒有再遮掩,只是死死盯着彭祖,眼中情緒復雜到難以解讀——有恨意,有悲傷,有掙扎,還有一絲……解脫?
“是我。”她聲音恢復了本來的音色,清脆卻沙啞,“毒是我投的。斷魂崖的活水能解毒,也是我故意讓卦象顯示的——因爲我知道,以你的性格,一定會親自來取水。”
彭祖深吸一口氣:“爲什麼?”
“爲什麼?”石瑤笑了,笑容淒楚,“我要爲父親報仇,爲母親討一個公道!彭祖,你父親彭桓當年在飛鷹岩,爲了搶那株千年靈芝,將我母親打落懸崖!我母親雖僥幸未死,卻摔斷了脊骨,纏綿病榻三年,最終鬱鬱而終!而你父親呢?他拿着靈芝回去,治好了族中長老的舊疾,贏得了‘仁醫’美名,可有半分愧疚?!”
她越說越激動,劍尖直指彭祖:“我母親臨終前拉着我的手說:‘瑤兒,娘不恨彭桓搶藥,娘恨的是他見死不救!我跌落懸崖時,他就站在崖邊看着,看着我在下面掙扎呼救,卻轉身就走!’彭祖,你說,這筆債該不該討?該不該償?!”
彭祖如遭重擊,踉蹌後退一步。
父親彭桓……見死不救?
他記憶中,父親溫和仁厚,常免費爲周邊部落治病療傷,甚至多次冒險深入疫區。這樣的人,會做出見死不救的事?
“不……不可能……”彭祖搖頭,“我父親不是那樣的人。石瑤姑娘,這其中定有誤會。”
“誤會?”石瑤淒然一笑,“那我問你,二十年前,飛鷹岩采藥歸來後,你父親可曾有一段時間閉門不出,神色恍惚?可曾下令族中子弟,今後不得再踏足飛鷹岩?可曾……在夜裏驚醒,喊着‘我不是故意的’?”
彭祖臉色煞白。
有。
這些都有。
父親從那次采藥回來後,確實性情大變,常常獨自在書房枯坐到深夜。飛鷹岩也成了族中禁地,任何人不準靠近。至於夜半驚醒……那時彭祖年紀尚小,有一次起夜,確實聽見父親房中傳出壓抑的哭喊:“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
他當時只當父親做噩夢,未作多想。
如今想來……
“就算……就算我父親真做了錯事,”彭祖艱難開口,“那也是他的罪孽,與我族中老弱婦孺何?你投毒害他們,與當年見死不救,又有何區別?”
“區別?”石瑤眼中含淚,“區別就是,我要讓你也嚐嚐至親受苦的滋味!我要讓你在救族人和保自身之間抉擇!我要讓你知道,什麼叫絕望!”
她舉劍再攻,這一次招式更加凌厲,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劍上毒霧彌漫,在溶洞中形成一團團綠色氣旋。
彭祖被迫迎戰,但心中已亂。
若石瑤所言爲真,那父親彭桓確實欠石瑤母親一條命。而石瑤爲母報仇,雖手段過激,卻並非完全無理。
可族人無辜啊……
兩人在潭邊激鬥,劍光攪動水汽,將溶洞映得忽明忽暗。石瑤劍法雖精,但終究年輕,功力不及彭祖深厚,漸漸落了下風。可她死戰不退,哪怕身上已添數道傷口,依舊瘋狂進攻。
終於,彭祖抓住一個破綻,巫劍挑飛了她的長劍。
劍脫手,飛向半空,落入深潭。
石瑤踉蹌後退,跌坐在潭邊,肩頭一道傷口深可見骨,鮮血汩汩流出。她看着彭祖,眼中恨意未消,卻多了幾分茫然。
“了我吧。”她閉上眼,“爲你族人報仇。”
彭祖提着劍,走到她面前,卻沒有下手。
他蹲下身,看着這個滿臉淚痕、渾身是血的姑娘,忽然問:“你母親……姓姜,對嗎?”
石瑤猛地睜眼:“你……你怎麼知道?”
“彭烈大巫當年,是不是給過你母親一枚玉佩?”彭祖從懷中取出那枚完整玉佩,“是不是這一枚?”
石瑤盯着玉佩,嘴唇顫抖:“是……母親臨終前給我的。她說,這玉佩是彭烈大巫所贈,見此玉佩如見他本人。若將來遇到無法化解的仇怨,可持此玉佩去找巫彭氏當代大巫,他會告訴我真相……”
“真相?”彭祖心中一動,“什麼真相?”
“母親沒說清。”石瑤搖頭,“她只說……飛鷹岩的事,或許另有隱情。但我不信!我親眼看見母親跌落懸崖,親眼看見她三年痛苦!彭桓若真是無辜,爲何二十年來,巫彭氏無人來石家給個說法?爲何任由仇恨越積越深?”
彭祖沉默。
是啊,爲什麼?
若父親真有冤屈,爲何不辯解?若父親真有罪,爲何不贖罪?
這二十年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答案——無論真相如何,巫彭氏選擇了遺忘和掩蓋。
“石瑤姑娘,”彭祖緩緩道,“我無法替父親辯解,也不知當年飛鷹岩究竟發生了什麼。但若你願意,我可對天立誓:待族人毒解、此間事了,我必親赴石家,在你母親靈前焚香告罪,並全力查明當年真相,還你一個公道。”
他放下巫劍,伸出右手:“而現在,請給我一個機會,讓我救那些無辜的族人。他們……與這段恩怨無關。”
石瑤看着那只伸出的手,眼中淚水滾滾而下。
恨了二十年,等了二十年,終於等到巫彭氏大巫的一句“告罪”,一句“查明真相”。
可爲什麼,心裏沒有想象中的痛快,只有無盡的空虛和悲傷?
她顫抖着伸出手,指尖即將觸到彭祖手掌時,溶洞入口處忽然傳來一聲冷笑:
“好一場感人肺腑的戲碼。”
彭冥的身影出現在通道口。
他手中提着一個人——正是被石家俘獲的石烈!此刻石烈渾身是血,奄奄一息,被彭冥扼住咽喉,像提着一只待宰的雞。
“師父,您還是一如既往地心軟。”彭冥咧嘴笑道,“跟仇人的女兒講道理?當年您對我,怎麼就沒這麼仁慈呢?”
他將石烈重重摔在地上,踩住其口:“石瑤姑娘,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哥哥石蠻,此刻正率精銳攻打野狼灘營地。而你心心念念要報仇的巫彭氏族人,很快就要死光了。”
石瑤臉色劇變:“你胡說!我哥答應過我,三之內不會動手!”
“那是騙你的。”彭冥輕蔑道,“石蠻那莽夫,早跟楚人勾結好了。今夜滅巫彭氏,明獻庸伯首級給楚王,換一個‘張家界君’的封號。至於你……一個外室生的野種,真以爲石蠻會在乎?”
石瑤如遭雷擊,癱坐在地。
彭祖則死死盯着彭冥:“彭桀呢?他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
“彭桀?”彭冥哈哈大笑,“那小子啊,是個不錯的棋子。夠狠,夠隱忍,也夠蠢。他以爲跟我,就能奪回巫彭氏大巫之位?笑話!他不過是我用來攪亂局面的一條狗罷了。”
他踢了踢腳下的石烈:“至於這個,還有外面那個叫石勇的,是他們自己蠢,跟蹤彭桀被我逮到。正好,用來當誘餌。”
話音未落,溶洞頂部忽然傳來轟隆隆的響聲!
碎石簌簌落下,整個洞開始震顫。彭祖抬頭,只見洞頂岩壁正在龜裂,一道巨大的裂縫迅速蔓延——這是有人從外部用炸山!
“不好!洞要塌!”彭祖疾呼。
彭冥卻獰笑着後退:“師父,您慢慢享受。這斷魂崖,就是您的葬身之地!”
他轉身沖向通道,消失不見。
轟隆——!
一聲巨響,洞頂大面積坍塌。無數巨石如雨砸落,潭水被激起數丈高浪。彭祖一把拉起呆滯的石瑤,又扛起地上的石烈,拼命沖向通道入口。
但落石太快、太密。
一塊磨盤大的石頭砸在彭祖前方三尺處,堵死了大半去路。緊接着,更多巨石落下,將通道口徹底封死!
前無去路,後有深潭,頭頂落石如雨。
絕境!
彭祖將石瑤和石烈推到一處岩壁凹陷處,自己揮劍格擋落石。但落石太多,太猛,不過片刻,他肩背已中數石,口中溢血。
“往那邊!”石瑤忽然指向溶洞另一側,“那裏有個小洞口,我進來時發現的!”
彭祖轉頭,果然在潭水對岸的岩壁上,有一個僅容一人爬行的狹小洞口,被幾塊鍾石半掩着,極不起眼。
可要過去,必須橫穿整個溶洞,而此刻洞頂仍在坍塌,落石如瀑。
“走!”彭祖咬牙,一手扛着石烈,一手拉着石瑤,施展身法在落石間穿梭。
三人險之又險地沖到對岸,先後鑽進那個小洞。洞口狹窄,彭祖將石烈推進去,又推石瑤,自己最後一個擠入。
剛進洞,身後“轟”的一聲巨響,一塊萬斤巨石砸在他們剛才站立的位置,徹底封死了溶洞。
洞內一片漆黑,只有彭祖手中那塊青銅碎片散發着幽藍微光。
石瑤喘息着靠在岩壁上,肩頭傷口因劇烈運動再次崩裂,鮮血浸透半邊衣裳。她卻渾然不覺,只是喃喃道:“我哥……真的背叛了我?他真的和楚人勾結?”
彭祖沒有回答,他正在檢查石烈的傷勢。
石烈身上多處骨折,內髒受損,但最致命的是口一道掌印——漆黑如墨,邊緣泛着綠氣,正是彭冥的獨門毒掌。此刻毒氣已侵入心脈,石烈呼吸微弱,命懸一線。
彭祖以巫力護住其心脈,又取出月華草,撕下一片花瓣,揉碎後塞入石烈口中。月華草藥性溫和,雖不能解劇毒,但可暫時吊命。
做完這些,他才看向石瑤:“先離開這裏。其他事,出去再說。”
石瑤木然點頭。
三人(兩人一傷者)沿着狹小的洞艱難爬行。這洞似乎是天然形成的裂縫,蜿蜒向上,時寬時窄,有時需要側身擠過,有時需要匍匐前進。洞壁溼滑,布滿青苔,空氣中彌漫着泥土和腐殖質的氣息。
爬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終於透進一絲微光。
出口到了。
石瑤率先爬出,彭祖將石烈推出,自己最後鑽出。
眼前景象,讓三人都愣住了。
這不是斷魂崖下,而是……斷魂崖中段一處突出的平台。
平台寬不過丈許,呈半月形,三面懸空,腳下是深不見底的深淵,頭頂是刀削般的絕壁。此刻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東方天際只露出一線魚肚白,山風呼嘯,吹得人幾乎站立不穩。
更可怕的是,平台邊緣,站着一個人。
彭冥。
他竟早就在這裏等着!
“師父,您還真是命大。”彭冥鼓掌,“溶洞塌了都埋不死您。不過這裏風景不錯,當葬身之地,也不算辱沒您大巫的身份。”
彭祖將石烈輕輕放下,緩緩起身,巫劍在手:“彭冥,收手吧。當年我將你逐出師門,廢你武功,是因爲你偷練禁術、殘害同門。你心有怨恨,沖我來便是,何必牽連無辜?”
“無辜?”彭冥笑容扭曲,“當年那些告發我的師兄師弟,他們無辜嗎?那些看着我受刑卻無動於衷的長老,他們無辜嗎?還有你——我最敬愛的師父,您親手廢我武功時,可曾念過半分師徒之情?!”
他越說越激動,臉上傷疤猙獰如活物:“這二十年,我像野狗一樣東躲西藏,嚐遍世間苦楚!而你們巫彭氏呢?依舊高高在上,受人敬仰!憑什麼?憑什麼?!”
話音未落,他已撲上!
這一次,他沒有用劍,而是雙掌齊出——掌心血黑如墨,腥風撲面,正是他苦練二十年的毒掌絕學!
彭祖揮劍相迎,但平台狹小,無處閃躲,只能硬拼。
掌劍相交,彭祖只覺一股陰寒毒力順劍身傳來,急忙催動巫力抵御。但他本已重傷,又連番惡戰,此刻已是強弩之末,竟被震得連退三步,喉頭一甜,噴出一口黑血。
毒已入體!
“大伯!”石瑤驚呼,想要上前,卻被彭冥反手一掌退。
“小丫頭,一邊待着。”彭冥冷笑,“等我料理了師父,再來跟你算賬——石蠻那蠢貨既然投了楚人,你這石家餘孽,也沒必要留了。”
彭祖半跪在地,以劍撐身,大口喘息。毒氣在體內瘋狂肆虐,經脈如被萬蟻啃噬,眼前陣陣發黑。
真的要死在這裏了嗎?
族人還在等解藥,石烈奄奄一息,石瑤深陷仇恨,而彭冥已徹底瘋狂……
不。
不能死。
彭祖咬破舌尖,劇痛讓他清醒片刻。他掙扎着站起,巫劍橫於前,劍身上那些古老符文開始逐個亮起——這是燃燒精血、激發潛能的禁術,一旦施展,輕則武功盡廢,重則當場身亡。
但此刻,已別無選擇。
“彭冥,”彭祖聲音嘶啞,“這一劍,是師父教你的最後一課——巫劍之道,不在伐,而在守護。”
他雙手握劍,緩緩舉起。
劍上青光大盛,照亮了整個平台,連呼嘯的山風都爲之一滯。
彭冥臉色微變,他認出這是巫劍十三式最後一式,也是從未有人真正練成的禁忌之招——“魂歸天地”。此招需以畢生修爲和全部生命力爲代價,與敵同歸於盡。
“你瘋了?!”彭冥急退。
但彭祖劍已斬下。
不是斬向彭冥,而是斬向平台邊緣的岩壁!
轟——!
劍光過處,堅硬如鐵的岩壁竟被劈開一道巨大裂縫。裂縫迅速蔓延,整個平台開始傾斜、崩塌!
“你要同歸於盡?!”彭冥驚怒交加,想要躍起,卻發現腳下岩石正在碎裂,無處借力。
平台徹底崩塌。
四人隨着無數碎石,一起墜向深淵!
風聲在耳邊呼嘯,失重感讓人五髒六腑都翻騰起來。彭祖在墜落中伸手,想抓住石瑤,卻抓了個空。他低頭,只見石瑤正在下方,閉着眼,臉上竟帶着一絲解脫的微笑。
而彭冥則在瘋狂催動功力,試圖以掌風拍擊落石借力上躍。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咚。
一聲沉悶的鼓響,從彭祖懷中傳出。
不是幻覺。
那面被他貼身收藏、以備不時之需的微型巫魂鼓(只有拳頭大小,是聖鼓的仿制品),竟自行敲響了!
咚!咚!咚!
鼓聲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響,在深淵中回蕩,震得落石粉碎,震得山風倒卷!
更詭異的是,鼓聲中,彭祖體內肆虐的毒氣竟被強行壓制,破碎的經脈開始自行修復,枯竭的巫力重新涌現!
而下方深淵中,傳來一聲震天虎嘯!
一頭斑斕猛虎(竟有尋常猛虎三倍大小)從崖底雲霧中躍出,精準地接住了下墜的石瑤和石烈,又凌空一縱,虎尾橫掃,將彭祖也卷到背上。
彭冥則沒這麼幸運。他勉強抓住一塊突出的岩石,掛在半空,驚駭地看着那頭巨虎和虎背上死裏逃生的三人。
“山……山神?”他聲音發顫。
巨虎仰天長嘯,聲震四野。
鼓聲未停。
隨着鼓點,深淵四周的峭壁上,無數洞中飛起密密麻麻的鳥群——不是尋常山雀,而是各種罕見的猛禽:金雕、蒼鷹、鷂子、隼……它們盤旋着,鳴叫着,匯聚成一道巨大的、移動的烏雲,繞着斷魂崖往復飛翔。
崖頂,正在布置準備徹底炸山的石家戰士,被這突如其來的異象驚呆了。
野狼灘營地,正在血戰的庸人武士和巫彭氏弟子,也聽到了鼓聲和虎嘯,紛紛停手望天。
整個張家界山區,在這一刻,萬籟俱寂。
唯有鼓聲、虎嘯、鳥鳴,交織成一曲古老而神秘的天籟。
虎背上,彭祖緊緊抱着那面自行鳴響的巫魂鼓,感受着鼓身傳來的、仿佛有生命的震顫。
他忽然明白了。
巫魂鼓……從來不是武器,不是聖物。
它是鑰匙。
是打開這片土地塵封記憶、喚醒沉睡之靈的鑰匙。
而今,鑰匙終於找到了鎖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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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虎馱着三人緩緩降落在崖底一處平緩的河灘上。虎身落地時,鼓聲驟停,鳥群散去,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夢。石瑤從虎背滑下,呆呆地看着那頭巨虎——它正低頭輕嗅昏迷的石烈,喉嚨裏發出嗚嗚的低鳴,眼中竟流露出人性化的擔憂。而更讓彭祖震驚的是,河灘對岸的樹林中,此刻正走出一個人。那人身着楚地服飾,腰佩長劍,面容清癯,年約四十,嘴角帶着溫和卻深不可測的笑意。他撫掌贊道:“好一場‘巫鼓喚靈,神虎降世’的戲碼。彭大巫,在下楚國左徒,屈胥。奉楚王之命,特來張家界……接引山神歸位。”他目光落在彭祖懷中那面微型巫魂鼓上,笑意更深:“當然,還有這面失蹤了二百年的——‘神農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