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林風幾乎足不出戶。
木屋成了他臨時的實驗室和書房。他用收集來的材料制作了幾個簡陋的器皿:掏空的硬木做成研磨鉢和藥杵,平整的石板作爲作台,一個摔破只剩半邊的陶罐洗淨後用來混合藥膏。
他將《百草雜記》和那兩本煉丹、符籙筆記反復翻閱,不僅記下了內容,更試圖理解其背後的邏輯。草藥搭配的“君臣佐使”,本質上是不同化學成分的協同或拮抗作用?煉丹的“火候”,是否與溫度曲線、反應時間以及靈力介入的時機和強度有關?符籙的“符文”,是不是某種固化、簡化的能量引導回路?
問題比答案更多。
但他樂在其中。每一次思考,每一次將這個世界的信息與地球的科學框架進行比對和嚐試融合,都讓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加深一分。
優化功法的修煉他從未間斷。丹田內的靈力“細線”漸壯大、凝實。雖然離突破煉氣一層還有距離,但身體的變化是明顯的:體力、耐力、五感敏銳度都在提升,右臂的骨折愈合速度遠超常理,肋部的鈍痛基本消失。
那塊火屬性靈石他沒有輕易使用。屬性靈石珍貴,他想留着,等對靈力屬性有更深理解,或者需要突破關鍵瓶頸時再用。
期間陳大牛出去過兩次。一次是去附近熟悉的獵戶那裏用林風給的普通止血膏換了些鹽巴和米糧,另一次則是按照林風的吩咐,去野谷集更外圍的一個小村落,用更隱蔽的方式打探消息。
“林小哥,”這天傍晚,陳大牛拄着拐杖回來,臉色有些凝重,“打聽到點事兒,可能跟你有關系。”
林風放下手裏正在研讀的無字丹方筆記:“說。”
“青雲宗的人,還在搜山。”陳大牛壓低聲音,“不過重點好像不是咱們這片了,移到東邊更深的山裏去了。聽人說,他們在找一個‘偷了宗門重寶的叛徒’,還是個雜役。懸賞十塊下品靈石呢!”
林風眼神一凝。偷盜重寶?叛徒?這顯然是趙坤或者他背後的人放出的煙霧彈,目的就是借宗門之力名正言順地搜捕自己,同時掩蓋趙虎之死的真相。十塊下品靈石的懸賞,對很多底層散修和冒險者有不小的誘惑力。
“還有呢?”他問。
“還有就是……野谷集那邊,最近多了些生面孔。”陳大牛回憶着,“不是常來的散修,更像是……幫派打手?而且,‘黑蛇’的人好像也活躍了不少,好像在找什麼東西,或者……找人。”
林風沉吟。這未必是針對自己,但在這個敏感時期,任何異常都值得警惕。
“知道了。你這幾天盡量少出門,腿傷雖然好了大半,但別讓人看出你恢復得太快。”林風叮囑道。陳大牛的傷愈速度遠超尋常,若被有心人注意到,可能引來麻煩。
“我省得。”陳大牛點頭,隨即又想起什麼,“對了,你要我留意的那些藥材,我打聽過了。‘赤血藤’和‘地心蓮’,村裏老采藥人說只在青雲山脈深處、靠近妖獸活動區域才可能有,而且極爲罕見,就算有也早被修士老爺們采走了。至於那些輔藥,有幾樣常見的,我下次去野谷集可以試着收點。”
“不急,安全第一。”林風說。淬體靈液的材料果然難尋,這在意料之中。“你幫我留意一下,有沒有什麼渠道,能弄到一些基礎的金屬材料,不需要多好,但要有一定的韌性和強度。另外,關於符籙,除了丹霞閣,還有什麼地方能學到最基礎的東西?哪怕是些粗淺的常識。”
陳大牛想了想:“金屬的話,野谷集鐵匠鋪的老吳頭那裏可能有點邊角料,但想不引人注意地弄到,有點難。符籙……除了丹霞閣賣成品,還真沒聽說誰教這個。不過……”他遲疑了一下,“我倒是聽說,有些落魄的老散修,可能懂點皮毛,偶爾會接點幫人修補簡單符籙或者辨識材料的活兒,換點酒錢。但這種人神出鬼沒,不好找。”
林風記下這些信息。看來想系統性地學習這個世界的“技術”,比他想象的更難。正規渠道被宗門和商鋪壟斷,散修敝帚自珍,知識流通極不順暢。
這也意味着,他這種能打破常規思維、用“異界知識”重新審視這些技術的人,或許機會更大。
第二天,林風決定去木屋附近的山林裏轉轉,親自熟悉環境,並采集一些可能用到的普通草藥,同時試驗一下他結合《百草雜記》和地球植物學知識後,對一些“無用雜草”的新猜想。
清晨的山林帶着露水的清新。林風穿行其中,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片植被。他不僅僅在找已知的藥材,更在觀察植物的生長狀態、共生關系、土壤成分,試圖理解這個靈氣環境下植物可能產生的變異。
幾個時辰下來,他收獲頗豐。不僅補充了制作止血膏的原料,還發現了幾種《百草雜記》中記載藥效平平、但據地球知識判斷可能具有未開發潛力的植物。他將樣本小心采集,準備回去研究。
就在他準備返回時,耳朵忽然捕捉到遠處傳來一陣異常的聲響。
不是獸吼,也不是尋常的山風林濤。
像是……有人在壓抑地咳嗽、喘息,還夾雜着金屬拖地的摩擦聲。
聲音來自下方一處隱蔽的山坳。
林風立刻停下腳步,屏息凝神,悄無聲息地朝聲音來源靠近。他伏在一處灌木叢後,向下望去。
山坳裏,一個人背靠着一塊大石,癱坐在地上。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已經破損不堪、沾滿泥污和暗紅血跡的青色長衫,看樣式不像是普通山民或散修,倒有點像……宗門弟子的服飾?但比青雲宗外門弟子的灰衣要高級些。
男人臉色慘白如紙,口劇烈起伏,嘴角不斷溢出鮮血。他的左手死死按着右側腹部,指縫間有黑紅色的血液滲出,將衣衫和地面染紅了一小片。右手邊,掉着一把帶血的、樣式古樸的長劍。
更重要的是,林風能隱約感覺到,男人身上散發着一種混亂而狂暴的靈力波動,極不穩定,時強時弱,仿佛隨時會炸開。
這是個受傷的修士,而且傷勢極重,可能還伴有靈力反噬或走火入魔的跡象。
男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抬頭,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如同瀕死的野獸,死死盯向林風藏身的灌木叢方向。盡管虛弱,那眼神中的銳利和意依然讓林風心頭一凜。
“誰?!”男人的聲音嘶啞裂,但帶着不容置疑的威懾,“出來!”
林風知道,自己已經被發現了。對方雖然重傷,但感知依然敏銳。
他緩緩從灌木叢後站起身,攤開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武器,也緩緩釋放出自己那縷微弱但平穩的靈力氣息——這既是表明自己並非毫無修爲的凡人(避免被徹底輕視),也是展示自己沒有敵意(靈力平穩)。
男人看到林風,尤其是感知到他那微弱得可憐的煉氣期氣息(甚至連一層都未穩固)後,眼中的戒備稍減,但警惕依舊。
“晚輩路過此地,無意打擾前輩。”林風站在十步開外,語氣恭敬而平靜,“前輩似乎受傷不輕,需要幫忙嗎?”
“幫忙?”男人咳出一口血,慘然一笑,“就憑你?連煉氣一層都未穩固的螻蟻,能幫什麼忙?”
林風沒有因爲對方的輕蔑而動怒,反而更仔細地觀察對方的傷勢。腹部的傷口很深,出血量大,而且血的顏色發暗,可能傷及內髒或帶有毒性。更重要的是那種混亂的靈力波動,這比外傷更致命。
“前輩的外傷需要立刻止血,否則失血過多,難救。內息紊亂,更需要靜心調息,引導歸元。”林風冷靜地說道,“晚輩雖修爲低微,但略通醫術,也有些止血療傷的藥物。若前輩信得過,或可一試。”
男人盯着林風,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僞和動機。片刻後,他像是耗盡了力氣,眼神中的銳利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和絕望。
“止血藥……”他喃喃道,“尋常金瘡藥,對我這傷……無用。毒性已入腑髒,靈力沖撞經脈……除非有‘清心丹’或‘玉露丸’級別的丹藥,否則……”他又劇烈咳嗽起來,血沫飛濺。
清心丹?玉露丸?林風沒聽說過,但聽名字和對方語氣,顯然是遠超“止血散”的高級丹藥。
他沒有高級丹藥。
但他有自己改良的止血膏,尤其是……那十克珍貴的、注入了靈力的輔助版。
他在快速權衡。
救,風險極大。此人身份不明,傷勢古怪,仇家可能就在附近。救活了未必感恩,救不活可能惹上麻煩。而且靈力輔助版止血膏他只有一點點,用在此人身上,萬一無效,就浪費了。
不救,似乎最安全。轉身離開,當沒看見。
但……
林風的目光落在男人手邊那把古樸的長劍上。劍身沾染的血跡呈現出不正常的暗綠色,與他傷口的血色類似。這劍,似乎也不是凡品。
更重要的是,這個男人,可能是一個了解這個世界更高層次信息的窗口。他的傷勢、他的武器、他提到的丹藥名稱……都指向他不屬於底層散修或普通宗門弟子。
風險與機遇並存。
“前輩,”林風下定決心,上前兩步,依舊保持安全距離,“晚輩有一種自制藥膏,對外傷和部分毒性有奇效。雖不敢說能解前輩體內之毒、平復靈力,但或可爲前輩爭取一些時間。”
男人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微光:“藥膏?拿來看看。”
林風從懷裏掏出那個裝着靈力輔助版止血膏的樹葉小包,打開一角,讓那色澤溫潤、隱隱有微光流轉的藥膏顯露出來,同時,一絲極其精純平和的藥力混合着微弱的靈力波動散發出來。
男人原本死灰般的臉色,在看到藥膏、尤其是感知到那絲特殊靈力波動的瞬間,猛地一變!
“這……這藥力……”他呼吸急促起來,死死盯着那團藥膏,“竟能與靈力如此契合?這絕不是普通藥師能配出來的!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一個懂點醫術的散修罷了。”林風面不改色,“前輩,這藥或許有用,但分量極少,只夠處理您的傷口。您需要嗎?”
男人掙扎着,眼神復雜地看着林風,又看看那藥膏,最終,求生的本能壓過了疑慮和驕傲。
“……需要!”他咬牙道,“你若真能爲我止血、暫時穩住傷勢,我……我必有重謝!”
“重謝不必。”林風走上前,蹲下身,“晚輩只希望,若僥幸有效,前輩傷愈後,能回答晚輩幾個問題,並告知晚輩您的名諱和……因何受傷。當然,若前輩不願,晚輩也絕不強求。”
這是交換,也是試探。
男人深深看了林風一眼,點了點頭:“可。若能活命,告訴你又何妨。”
林風不再多言,開始處理傷口。他先用清水(取自隨身竹筒)清洗傷口周圍,發現傷口極深,邊緣泛黑,果然帶毒。他小心地將大約三分之一的靈力輔助版止血膏塗抹上去。
藥膏接觸傷口的瞬間,異變陡生!
那原本混亂外溢的靈力,像是被某種力量牽引,竟然開始朝着傷口處的藥膏緩緩匯聚,而藥膏本身也散發出更明亮的微光,仿佛活了過來,與男人的靈力產生某種共鳴。傷口滲血的速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緩,黑色也開始淡化。
男人身體一震,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驚愕表情。“這……這藥竟能引導和安撫靈力?!你……你難道……”
他的話沒說完,因爲更遠處,山林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破空聲和呼喝!
“在那邊!”
“別讓他跑了!”
“追!”
男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和恨意。“他們……追來了!”
林風心中也是一沉。追兵!
他看了一眼男人的傷口,藥膏正在起效,但顯然需要時間。
“能走嗎?”林風快速問。
男人咬牙,嚐試站起,但剛起來一半就又跌坐下去,額頭上冷汗涔涔。“不……不行,靈力岔亂,腿經脈受損……”
追兵的聲音越來越近,已經能聽到穿過灌木的窸窣聲。
林風目光掃過山坳。這裏無處可藏。
他看向男人,又看了看手中的藥膏和懷裏的火靈石,腦海中念頭飛轉。
救,還是不救?
選擇,就在瞬息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