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下午三點,雨停了,太陽從雲層裏鑽出來,把雨林蒸得像個大蒸籠。水汽從地面往上冒,混着腐殖土和溼木頭的氣味。

馬馬杜蹲在地上,手指小心地撥開一片蕨類植物,露出下面的泥土。紅粘土,被雨水泡得稀爛,但上面印着一個清晰的輪胎印。

不是普通車的輪胎印。紋路很深,溝槽寬,是越野胎,而且是新的——邊緣很銳利,還沒被雨水沖刷模糊。

“多久了?”瀟劍問。

“不超過兩小時。”馬馬杜頭也不抬,手指沿着輪胎印邊緣摸,“車很重,你看這深度。載重至少兩噸。可能是皮卡,改裝過,裝着重武器。”

他們一行五個人:瀟劍、馬馬杜、小王,還有兩個本地雇工——阿卜杜勒和塞古。從基地出來後,瀟劍本想直接回營地,但在距離營地兩公裏處,他們發現了這串輪胎印。

印子從東邊來,沿着一條幾乎被植被掩蓋的舊伐木路,直指營地方向。

“幾輛車?”小王問。

馬馬杜往前走了幾步,在泥地裏數了數:“至少三輛。你看,這裏有兩道印子重疊,但紋路不同。一輛是米其林胎,一輛是百路馳,都是好貨。”

叛軍很少有這麼好的裝備。政府軍?也不像。政府軍通常走大路,不會鑽雨林。

“繼續跟。”瀟劍說。

他們沿着輪胎印往前走。雨林越來越密,路越來越難走,但輪胎印一直很清晰,像故意留下的路標。

走了約半小時,輪胎印突然消失了——不是沒有了,是上了硬地。一片的岩層,表面被雨水沖刷得很淨。

“他們往哪邊走了?”小王用手電照着地面,找不到任何痕跡。

馬馬杜爬上旁邊一棵樹,從高處看。幾分鍾後,他下來,臉色凝重。

“恩賈比,我看到煙。西邊,大約一公裏,有煙升起。不是炊煙,是...燒東西的煙。”

“營地?”

“方向不對。營地在我們北邊。這個煙在西邊,可能是...”馬馬杜猶豫了一下,“可能是村子。”

瀟劍心裏一緊。馬馬杜的村子就在那個方向。

“過去看看。”他說。

這次他們沒沿着路走,直接穿林子。雨林裏沒有路,全靠馬馬杜帶路。他像貓一樣靈巧,在藤蔓和樹木間穿梭,幾乎不發出聲音。

瀟劍跟在後面,左臂的傷疤又開始發燙。不是那種溫和的暖意,是刺痛,像有針在扎。

懷表也在口袋裏震動。他拿出來,表盤上,那一直靜止的第四指針——就是之前指向坐標的那——現在在緩緩轉動,最終停在一個方向:西北。

和煙的方向一致。

他們爬上一道山脊,躲在岩石後面往下看。

山谷裏,是馬馬杜的村子。或者說,曾經是村子。

現在是一片廢墟。二十幾間茅草屋,一半被燒毀,還在冒煙。剩下的也被洗劫過,門板被拆了,陶罐被打碎,滿地狼藉。

村子中央的空地上,停着三輛車:兩輛豐田皮卡,一輛老式吉普。都是改裝過的——焊了鋼板,架着機槍。車旁邊站着七八個人,穿迷彩服,但不是政府軍的制式。他們正在搬運東西:從屋子裏搬出來的糧食袋,雞籠,甚至還有一台發電機。

“不是叛軍。”馬馬杜壓低聲音,牙齒咬得咯咯響,“是‘鬣狗幫’。”

“鬣狗幫?”

“雇傭兵。誰給錢就給誰活。比叛軍更壞,叛軍好歹爲了理想或者仇恨,他們只爲了錢。”

瀟劍數了數:八個人,都帶着槍,至少兩挺機槍。硬拼沒勝算。

“村子裏的人呢?”他問。

馬馬杜掃視廢墟:“看不到。可能躲起來了,可能被...”

他沒說完,但瀟劍懂了。

“恩賈比,我要下去。”馬馬杜的眼睛紅了,“我老婆孩子可能還在裏面。”

“下去是送死。”瀟劍按住他的肩膀,“等晚上。晚上他們可能會扎營,我們摸進去找人。”

“等到晚上,他們可能就把人帶走了!”

“那也比現在沖下去被打死強。”瀟劍看着下面,“馬馬杜,你熟悉村子,告訴我,哪裏可以?”

馬馬杜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村後有個山洞,很小,只有本地人知道。如果他們還活着,可能在那裏。”

“好。等天黑。”

他們趴在岩石後面,觀察下面的動靜。雇傭兵們不慌不忙,像在自家後院一樣。他們把搶來的物資裝車,用油桶從井裏打水,甚至生火做飯——用從村民家裏搶來的鍋。

煙囪裏冒出炊煙,和廢墟的煙混在一起,飄向天空。

下午四點,太陽開始西斜。雇傭兵的頭目出現了——一個白人,高個子,禿頭,穿着卡其色獵裝,不像士兵,更像商人。他叼着雪茄,在村子裏走來走去,用手機拍照。

“他在記錄。”瀟劍說,“可能是向雇主匯報。”

“什麼雇主會雇人搶村子?”小王問。

“可能是礦業公司。清空地盤,好開礦。”瀟劍想起酋長的話,“鹽礦,稀土礦,都是錢。”

五點半,天開始暗下來。雇傭兵們點起篝火,圍坐吃飯。他們很放鬆,大聲說笑,喝酒。那個頭目進了最大的那間屋子——可能是村長的房子,再沒出來。

“機會來了。”瀟劍說,“馬馬杜,你帶路。小王,你留下,用對講機保持聯系。如果我們一小時內沒回來,你就回營地報信。”

“蕭工,我也去。”小王說。

“不,你要留下。你是後備。”瀟劍檢查,上膛,“阿卜杜勒、塞古,你們跟我來。”

夜色掩護下,他們從山脊溜下去,繞到村子後面。馬馬杜帶路,沿着一條涸的小溪床,悄無聲息地接近村子。

左臂的傷疤越來越燙。瀟劍咬牙忍着,跟着馬馬杜。懷表在口袋裏,持續發出輕微的震動,像某種警報。

靠近村後時,馬馬杜停下,指了指一處岩壁。看起來和周圍沒什麼不同,但仔細看,岩壁底部有塊石頭是鬆動的。

馬馬杜移開石頭,露出一個洞口,很窄,只容一人爬進去。

“裏面。”他低聲說。

瀟劍讓阿卜杜勒和塞古在外面放哨,自己和馬馬杜爬進去。

洞裏一片漆黑,有股黴味和血腥味。馬馬杜打開手電——用布包着,只透出一點光。

光柱掃過,瀟劍看見裏面擠滿了人。大約二十多個,全是婦女和孩子,縮在一起,瑟瑟發抖。看見光,她們嚇得往後縮。

“別怕,是我。”馬馬杜用土語說。

一個年輕女人抬起頭,臉上有淚痕和淤青:“馬馬杜?”

“娜迪亞!”馬馬杜沖過去,抱住她,“你沒事!孩子呢?”

“在這裏。”娜迪亞從身後拉出一個小男孩,四五歲,睡着了,但臉上有了的淚痕。

馬馬杜抱着妻兒,肩膀在抖。

瀟劍環視洞裏。沒有男人,沒有老人。他數了數:十三個婦女,九個孩子。最小的還在吃。

“其他人呢?”他問。

一個年紀大點的婦女開口,聲音嘶啞:“男人們...被帶走了。老人...不肯走的,被打死了。”

“帶去哪了?”

“不知道。他們開車,往西邊去了。”

西邊。瀟劍想起輪胎印的方向。營地就在西邊。

“他們什麼時候走的?”

“下午。太陽還很高的時候。”

那就是說,這些雇傭兵分了兩批。一批留在這裏搜刮,一批押着男人去了別處。

“你們能走嗎?”瀟劍問。

婦女們面面相覷。娜迪亞說:“能走,但孩子...”

“抱着,背着,想辦法。”瀟劍說,“我們必須馬上離開。等那些雇傭兵喝醉了,我們溜出去,往北走,去我的營地。”

“你的營地安全嗎?”

“比這裏安全。”

他們開始準備。婦女們收拾僅剩的一點東西:水葫蘆,一點糧,孩子的衣服。孩子們被叫醒,嚇得哭,但被母親捂住嘴。

瀟劍爬到洞口,對外面的阿卜杜勒打了個手勢:安全。

然後,他們一個接一個爬出來。

夜已經全黑了,沒有月亮,只有星星。篝火的光從村子中央傳來,雇傭兵們的笑聲和歌聲隱約可聞。他們喝多了。

馬馬杜帶路,沿着小溪床往外走。婦女們抱着孩子,盡量不發出聲音。但孩子太小,難免有動靜。

走了約一百米,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一個孩子被樹絆倒,摔在地上,哇地哭出聲。

哭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村子方向,篝火旁的聲音突然停了。

“誰?!”有人用英語喊。

然後是拉槍栓的聲音。

“跑!”瀟劍低吼。

他們不再隱藏,開始狂奔。婦女們抱着孩子,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後面,雇傭兵已經追上來,手電光柱在樹林裏亂掃。

“那邊!有人跑!”

槍聲響起,打在樹上,木屑亂飛。

瀟劍轉身,朝追兵方向開了兩槍,不是爲了打中,是爲了拖延。然後他繼續跑。

左臂的傷疤劇痛,像被火燒。懷表震動得幾乎要從口袋裏跳出來。

他們跑到山脊下,開始往上爬。岩石溼滑,很難爬。婦女們更困難,有的幾乎是在往上蹭。

追兵越來越近。手電光已經能照到他們了。

“上去!快!”瀟劍推着最後一個婦女往上爬,自己留在下面,背靠着岩石,舉槍。

第一個雇傭兵沖過來,是個黑人,端着AK。瀟劍瞄準,扣扳機。

槍響,人倒下。

但後面還有更多。至少四個,散開隊形,朝這邊包抄。

瀟劍換彈匣。只有最後一個彈匣了,十五發。

“蕭工!上來!”小王在山脊上喊。

瀟劍沒動。他必須拖時間。

又一個雇傭兵沖過來,瀟劍開槍,打中肩膀,那人慘叫倒地。

但另外三個已經找到掩體,開始還擊。打在岩石上,火花四濺。

瀟劍低頭,一顆擦着頭皮飛過。他能聞到頭發燒焦的味道。

這時,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槍聲,不是人聲。是機械的聲音,從懷表裏傳出來的。不,不是從懷表,是從...地下?

他低頭看地面。紅粘土在震動,細小的石子在地上跳動。

然後,更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那些輪胎印——白天他們追蹤的輪胎印,開始發光。

不是幻覺。是真的發光。淡藍色的光,從泥土裏透出來,沿着輪胎印的紋路蔓延,像某種發光的黴菌。

追兵也看到了,停下射擊,面面相覷。

“什麼鬼東西?”一個人用英語說。

輪胎印的光越來越亮,開始向四周擴散。光所到之處,泥土變得鬆軟,像沼澤一樣。一個雇傭兵踩上去,腳立刻陷了進去。

“該死!是流沙!”

但不是流沙。是泥土在液化——就像之前在橋墩那裏一樣,但規模更大。

三個雇傭兵都陷住了,越掙扎陷得越深。他們驚恐地叫喊,朝天空開槍求救。

瀟劍趁機往上爬。小王在上面拉他。

爬到山脊上,他回頭看了一眼。整個山谷,那些輪胎印經過的地方,都在發光。光網交織,像一張發光的蜘蛛網,把村子、車輛、雇傭兵都罩在裏面。

雇傭兵們陷到腰部,動不了了。他們的頭目從屋子裏沖出來,看到這景象,驚呆了。

然後,光開始熄滅。一點一點,像蠟燭被吹滅。隨着光的消失,泥土重新變硬。

三個雇傭兵被固定在土裏,只剩上半身露在外面,動彈不得。他們的頭目站在屋子門口,不敢動。

寂靜。只有風聲,和遠處婦女孩子們的啜泣聲。

“走。”瀟劍說,“趁他們還沒出來。”

他們繼續往北走,不敢停留。婦女孩子們又累又怕,走得慢,但沒人抱怨。

走到凌晨兩點,他們終於看到了營地的燈光。

老陳帶着留守組迎出來,看到這麼多人,都愣住了。

“先安排住處,給吃的,檢查傷情。”瀟劍交代,“特別是孩子。”

營地一下子熱鬧起來。空帳篷不夠,就把倉庫騰出來。食物不夠,就把配給再減半。但沒人有怨言,都在幫忙。

瀟劍回到自己的帳篷,癱坐在椅子上。左臂的傷疤終於不疼了,但留下了一道新的分支,延伸到肘部。

他拿出懷表。表殼上,多了一些紋路——仔細看,是輪胎印的圖案,發着微弱的藍光,幾秒後暗淡下去。

他打開工程志,開始記錄今天的事。寫到輪胎印發光那段時,他停住了筆。

科學怎麼解釋?稀土礦物的壓電效應?地下水流導致的土壤液化?還是...別的什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片土地有自己的記憶,有自己的脾氣。輪胎印過處,土地記住了。當需要的時候,它會把記憶翻出來,變成武器。

寫完志,他走出帳篷。營地裏,婦女們已經安頓下來,孩子們吃了點東西,睡着了。馬馬杜和娜迪亞坐在火堆旁,抱着他們的孩子,輕聲說話。

瀟劍走過去。馬馬杜看見他,站起來:“恩賈比,今天...謝謝你。”

“謝什麼。該做的。”瀟劍坐下,“你村子那些男人...我們會想辦法救。”

“怎麼救?我們不知道他們在哪。”

“輪胎印。”瀟劍說,“那些雇傭兵的車,會留下印子。我們沿着印子找。”

“太危險了。”

“但必須做。”瀟劍看着火堆,“因爲如果不去做,我們和他們有什麼區別?看着別人受苦,自己躲起來?”

馬馬杜沉默。

“明天,”瀟劍說,“我帶隊,沿着輪胎印往西找。你留下,照顧你家人,還有其他人。”

“不,我去。我熟悉路。”

“你有家要照顧。”瀟劍拍拍他肩膀,“這次,讓我去。”

第二天早晨,瀟劍又帶了一支小隊:小王、阿卜杜勒、塞古,還有自願加入的兩個中國工人——電工老陳和焊工小周。六個人,輕裝,但帶了足夠的彈藥和炸藥。

出發前,瀟劍去看了卡魯。他的腿好多了,燒退了,傷口開始愈合。阿米娜守着他,眼睛裏有血絲。

“恩賈比,帶我一起去。”卡魯說。

“你還不能走。”

“我可以坐着開槍。”

“不行。”瀟劍搖頭,“你留下,養好傷。我們需要你的時候還多着呢。”

卡魯還想爭辯,但瀟劍已經轉身走了。

他們沿着昨天的路,回到那個山谷。雇傭兵們已經不見了——地上有拖拽的痕跡,可能是他們的同夥來救走了他們。但輪胎印還在,清晰地從村子往西延伸。

“三輛車。”馬馬杜昨天的話在瀟劍耳邊響起,“一輛米其林,一輛百路馳,還有一輛不知道。”

他們跟着輪胎印走。這次,印子很直,不拐彎,說明開車的人很自信,知道要去哪。

走了約五公裏,輪胎印突然分叉了:一路繼續往西,一路轉向西南。

瀟劍蹲下查看。往西的印子深,說明載重;往西南的淺,可能是空車。

“分兩組。”他決定,“小王,你帶阿卜杜勒和塞古往西。我、老陳、小周往西南。對講機保持聯系,每小時報一次位置。如果遇到情況,不要硬拼,先撤退。”

“蕭工,你那邊人太少。”小王說。

“夠了。我們只是偵察,不是打仗。”

分組後,瀟劍帶着老陳和小周往西南走。這條路更難走,輪胎印時有時無,經常要停下來找痕跡。

中午時分,他們聽到水聲。循聲走去,發現一條河,比姆韋內河小,但水流很急。河上有一座橋——不是現代橋,是木橋,很舊了,但還能用。

輪胎印就停在橋頭。

“他們過橋了。”老陳說。

瀟劍仔細觀察橋面。木板上有新鮮的車輪印,還有...血跡。

點點滴滴,已經了,但顏色還很深。

“人血。”小周低聲說。

瀟劍點點頭。他走上橋,小心地測試木板。橋還算結實,能承受他們的重量。

過橋後,輪胎印繼續延伸,但這次,印子旁邊多了腳印——很多人的腳印,雜亂,有的深有的淺,像是被強迫走路的人。

又走了一公裏,他們看到了目的地。

是一個廢棄的礦場。不是鹽礦,是露天礦,挖了一個大坑,深約二十米,直徑有足球場那麼大。坑底積着水,渾濁發綠。

礦場邊上,有幾間破敗的水泥房子,屋頂都塌了。但其中一間,煙囪在冒煙。

輪胎印就通往那間屋子。

瀟劍示意老陳和小周隱蔽,自己慢慢靠近。從窗戶破洞往裏看。

屋子裏,大約有十五個男人,都是本地人,被繩子綁着,坐在地上。他們看起來疲憊不堪,有的臉上有傷。屋子角落,三個雇傭兵在打牌,槍靠在牆邊。

沒有看到馬馬杜村子的男人。可能是別的村子抓來的。

瀟劍數了數:三個雇傭兵,十五個俘虜。硬拼有機會,但風險大。

他退回樹林,和老陳小周商量。

“我們三個人,他們三個,但他們在屋裏,有掩體。”老陳說,“強攻的話,俘虜可能會受傷。”

“用炸藥?”小周說,“把門炸開,趁亂救人。”

“炸藥聲音太大,可能引來其他敵人。”瀟劍思考,“而且我們不知道周圍還有沒有其他雇傭兵。”

這時,他懷裏的懷表又開始震動。不是警報式的震動,是有節奏的:三短,三長,三短。

摩爾斯碼:SOS。

從哪裏來的?

瀟劍環顧四周。礦坑?房子?還是...

他的目光落在礦坑底部。積水表面,有氣泡冒出來。一個,又一個。

有人在水下?

不可能。人不可能在水下待這麼久。

但氣泡持續冒出,而且移動——從礦坑一側,慢慢移向另一側。

“你們在這裏等着。”瀟劍說,“我下去看看。”

“蕭工,太危險了!”

“沒事。我有數。”

瀟劍繞到礦坑另一側,找了個坡度較緩的地方,慢慢爬下去。坑壁溼滑,他手腳並用,花了十分鍾才到底部。

積水沒到大腿,冰涼刺骨。他朝氣泡的方向走去。

氣泡是從一截露出水面的鐵管裏冒出來的。鐵管直徑約半米,鏽跡斑斑,斜進礦坑壁,像某種通風管或排水管。

瀟劍靠近,聽到裏面有聲音:微弱的敲擊聲。

叮,叮,叮。

又是摩爾斯碼?他仔細聽。

三短,三長,三短。SOS。

然後是:兩個短,兩個長。N?

接着:一個短,四個長。J?

N,J...恩賈比?

瀟劍渾身一凜。他敲擊鐵管回應:收到。

裏面安靜了幾秒,然後傳來激動的聲音,隔着鐵管和水的阻隔,很模糊,但能聽出是馬馬杜的聲音:“恩賈比!是你嗎?”

“是我!你在哪?”

“礦道裏!他們把我們關在這裏!有二十多個人!空氣快沒了!”

“堅持住!我救你們出來!”

瀟劍檢查鐵管。出口被一堆碎石堵住了,但不算嚴實。他用力搬開幾塊石頭,露出一個縫隙,剛好能把手伸進去。

裏面有風出來,帶着黴味和人體的氣味。

“馬馬杜!聽我說!你們能自己挖開嗎?”

“可以!但我們沒有工具!而且...而且有些人受傷了,動不了!”

瀟劍看向水面。礦坑壁是岩層,但有很多裂縫。他順着裂縫摸,找到一塊鬆動的岩石,用力扳下來。石頭有棱角,可以當工具。

他把石頭塞進縫隙:“接住!用這個挖!我從外面也挖!我們在中間匯合!”

“好!”

瀟劍開始挖。石頭砸在碎石上,聲音在礦坑裏回蕩。他必須快,但不敢太大聲,怕被屋子裏的雇傭兵聽到。

挖了約半小時,縫隙擴大到能伸進一條胳膊。裏面,馬馬杜也在挖,兩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終於碰到了一起。

“快出來了!”馬馬杜的聲音帶着哭腔,“再挖大一點!”

突然,瀟劍聽到上面有動靜。他抬頭,看見老陳在礦坑邊緣拼命揮手,指向屋子方向。

雇傭兵出來了。三個人,端着槍,朝礦坑走來。

“馬馬杜,停下!”瀟劍低聲說,“有人來了!”

他迅速退回水裏,躲到一截倒塌的鋼梁後面。水淹沒到口,冰冷刺骨。

三個雇傭兵走到礦坑邊,用手電往下照。

“剛才什麼聲音?”一個人說。

“可能是石頭掉下來。這礦坑不結實。”

“下去看看?”

“算了,下面都是水,能藏什麼人?回去吧,牌還沒打完呢。”

他們又照了幾圈,沒發現瀟劍,轉身回去了。

瀟劍等他們走遠,才從水裏出來,渾身發抖。他回到鐵管處,繼續挖。

這次,他挖得更小心。石頭一塊塊搬開,洞口越來越大。終於,能看見裏面的人了——馬馬杜的臉,在黑暗中浮現。

“恩賈比!”

“小聲點!”瀟劍把洞口再擴大些,“一個一個出來,輕點。”

第一個出來的是馬馬杜,然後是其他男人。一個個都瘦得皮包骨,臉上身上都是傷。總共二十三個。

最後一個是個老人,腿受傷了,走不動。瀟劍爬進去,把他背出來。

所有人出來時,天已經快黑了。

“上面有三個雇傭兵。”瀟劍說,“我們人多,但只有我有槍。你們能戰鬥嗎?”

男人們互相看看。馬馬杜撿起一塊石頭:“我們能打。”

“好。計劃是這樣:我吸引他們注意力,你們從後面包抄。別人,打暈就行。我們要留活口問話。”

他們悄悄爬上礦坑。老陳和小周已經在樹林裏等着,看到這麼多人,又驚又喜。

瀟劍安排:十個男人跟他去正面,剩下的十三個跟老陳小周繞到屋子後面。

行動開始。

瀟劍走到屋子前,故意踩斷一樹枝。

“誰?!”裏面有人喝問。

瀟劍沒回答,又踩斷一。

門開了,一個雇傭兵端着槍出來。瀟劍躲在樹後,等他走近,突然沖出去,用槍托砸在他後頸。雇傭兵悶哼倒地。

但聲音驚動了屋裏的人。另外兩個雇傭兵沖出來,看到同夥倒下,立刻開槍。

瀟劍躲到樹後,打在樹上。他朝天空開了兩槍,這是信號。

屋子後面,老陳帶領的男人們一擁而上,用石頭、木棍,把兩個雇傭兵打翻在地,捆了起來。

戰鬥結束,只用了三分鍾。

瀟劍走進屋子,解開俘虜們的繩子。十五個男人,來自三個不同的村子,都是被“鬣狗幫”抓來當苦力的。

“他們讓我們挖礦。”一個俘虜說,“說地下有寶貝。但我們挖了三天,只挖到一些破銅爛鐵。”

“什麼礦?”

“不知道。但他們有圖紙,指哪裏我們就挖哪裏。”

瀟劍在屋子裏搜索,找到一張地圖。手繪的,標注着這個礦場的位置,還有...其他幾個點。其中一個,就在友誼大橋附近。

地圖背面有字,英文:“Phase 2: Clear the area. Phase 3: Extract. Client: Pandora Resources.”

潘多拉資源。那個跨國礦業公司。

瀟劍收起地圖。他走到被捆的三個雇傭兵面前,蹲下。

“誰雇你們的?”他用英語問。

沒人回答。

瀟劍拿出地圖:“潘多拉資源,對吧?他們讓你們清空村子,好開礦。”

一個雇傭兵抬起頭,是那個白人禿頭,頭目。他笑了:“你知道又怎樣?你一個人,能對抗整個公司?”

“我不是一個人。”瀟劍站起來,“我有整片雨林。”

他轉身對馬馬杜說:“帶上所有人,我們回去。這些人也帶上,交給營地審判。”

“審判?”

“按我們的規矩。”瀟劍說,“犯了罪,就要受罰。但怎麼罰,大家一起決定。”

回程的路上,隊伍壯大到四十多人。俘虜們垂頭喪氣,村民們雖然疲憊,但眼裏有了光。

走到橋邊時,瀟劍停下。他走到橋頭,看着那些輪胎印。

印子還在,但在夕陽下,不再發光,只是普通的泥印子。

但他知道,這片土地記住了。記住了車輪的碾壓,記住了人們的苦難,也記住了今天的反抗。

左臂的傷疤,安靜地貼着他的皮膚,像一個愈合中的傷口。

懷表在口袋裏,指針走動,嗒,嗒,嗒。

時間在繼續。

路也在繼續。

他們回到營地時,已經是深夜。營地裏燈火通明,所有人都沒睡,在等他們。

看到這麼多人回來,營地沸騰了。婦女們沖出來找丈夫,孩子們找父親,哭的笑的,亂成一團。

瀟劍站在人群外,看着這一幕。

小王走過來:“蕭工,你做到了。”

“還沒完。”瀟劍說,“潘多拉資源不會罷休。這只是開始。”

“那怎麼辦?”

“修橋。”瀟劍望向河的方向,“但這次,不修鋼筋混凝土的橋。修人的橋。把所有的村子都連起來,形成一個聯盟。他們想拆散我們,我們就抱得更緊。”

小王笑了:“這橋可不好修。”

“橋從來就沒好修過。”瀟劍也笑了,“但正因爲它難修,才值得修。”

他轉身,朝自己的帳篷走去。累,但心裏踏實。

經過營地中央時,他看了一眼那七個橋墩。月光下,它們靜靜地立着,像七個守望者。

斷裂的那個,在月色中,仿佛在微笑。

瀟劍摸了摸懷表。

然後繼續走。

路還長。

但至少,今晚,他們可以睡個好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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