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歲的李川放學回來，照例背着書包，一扔到門口，便準備出去撿柴火。
“？”
他喊了幾聲，裏裏外外都叫遍了，可一點回應也沒有。
他皺了皺眉，四下張望，這才聽到隔壁院子裏傳來斷斷續續的笑聲。
咦？
隔壁搬來了新鄰居？
聲音聽起來，還是孩子的。
李川眼睛一亮，動作利落地蹬上矮牆，趴過去往裏一看。只見兩個小豆丁正蹲在角落的沙堆上玩耍，而他們旁邊，竟然坐着他的。
他毫不猶豫地翻過牆，幾個呼吸間就跑到身邊，“，我叫你，你怎麼不回我呀？”
他順着目光瞥去小星和小辰，腳步頓了頓。
兩個小家夥皮膚白皙，仿佛瓷娃娃一般，靜靜地坐在沙堆邊上，讓他一時看呆了。
李川訥訥地問道：
“，這……這兩白嫩的小仙童是誰呀？”
小辰自認爲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一聽到“白嫩”這樣的形容，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再看看對方全身黑得均勻，心裏更不是滋味。
李川整天上躥下跳，皮膚被太陽曬得又黑又健康，全身散發着一種野性又充滿朝氣的活力。
堆了一下午沙堡的小星樂此不疲。
然而，當她抬頭，看向那個黝黑的小哥哥，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眼裏滿是好奇與探究的神色。
真厲害，她在京市的大院裏從沒見過這麼黑的孩子。
李嬸笑着糾正道：“別亂說，這可是你顧叔叔的孩子，弟弟叫小辰，妹妹叫小星。”
“顧叔叔？”李川疑惑地重復了一遍，“哪個顧叔叔啊？”
“還能有哪個？你爸爸的團長，你忘啦？”
李川這才恍然大悟。
李川的爸爸李志，是顧景行手下的營長。李川雖然經常聽大人提起顧景行，可平見得少，對這位團長的印象並不深。
他點了點頭，拖長了聲調應了一聲：“哦——”
小星歪着腦袋，童真的聲音脆生生地問道：“小哥哥，你怎麼這麼黑呀？你是洗澡沒洗淨嗎？”
李川：“……”
不過，他一點沒往心裏去，湊上前去，“我和你們一起玩吧？”
“好呀好呀。”小星拍手歡呼。
她扭頭瞥了自家哥哥一眼，撇撇嘴。
小辰一下午都蹲在一旁，用樹枝在地上認真寫寫畫畫，完全沒理會她。
真不知道那有什麼意思？
***
顧景行並沒有一直待到最後。看到一切順利，他便先行離開。作爲團長，他手頭的事務繁多，必須及時處理其他工作。
整個升級過程非常順利，結束的時候，天還沒有完全黑下來。
田小玉將理查德送回休息的地方，而蘇映珂則跟着幾人回到會議室。
除了蘇映珂，其他人都興奮得不得了。
他們個個雖不至於面黃肌瘦，但身形偏瘦，笑起來露出真誠又純樸的表情，臉上的褶子格外明顯。
“嫂子的翻譯真的太棒了！”黃志恒激動地說。
蘇映珂甚至從他眼裏看到了光。
所有在場的全聽懂了，不僅清楚整個流程，還學到了很多知識。
技術人員之一的邱遠航感動極了：“這次來的外籍專家，可以算是傾囊相授了。”
聽到這話，“傾囊相授”的蘇映珂瞥了他一眼。
“就是，就是！”
另一人連連點頭，“以前來的專家總是藏着掖着，很多都不教。哪像這次，他把相關知識點全都講明白了，還有一些我一直弄不懂的地方，也一下子通了。”
“這一次沒有磨洋工，兩三個小時就把升級搞定，真的太厲害了。”
大家討論了一會兒，黃志恒這才稍微平復心情，說道：“大家把手頭的資料整理一下，晚上我們再進行討論。”
蘇映珂沒有再逗留，她與黃志恒打了個招呼，轉身就要離開。
黃志恒快步追了出去，“嫂子，等等！”
“黃同志，怎麼了？”蘇映珂停下腳步，回頭問道。
黃志恒有些局促，撓了撓頭：“嫂子，你英語特別好……能不能教我們……”
蘇映珂立刻打斷他，語氣平靜卻帶着警示：“黃同志，你應該清楚，現在還是敏感時期。”
黃志恒腳步一頓。
他當然明白這是個什麼樣的時期。可國外技術確實先進，語言不過關，許多資料、作都隔着一層看不見的牆。要是能多學一點、懂得多一點，將來少向人低頭、少受些掣肘，那該多好。
蘇映珂幫人的前提，是自己安全。她不會爲了熱心，就給自己埋下隱患。
回到院子時，兩個孩子並不在家。
她側耳聽了聽，隔壁院子裏傳來熟悉的聲音。
蘇映珂走到院牆邊，輕聲喊了一句：“小星，小辰。”
“啊——媽媽回來了？！”
平房裏先是一聲驚呼，隨即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鞋子踩在地上“噔噔”作響，聽着就知道是孩子一路小跑着往外沖。
小星第一個跑了出來，小辮子一甩一甩的。
緊接着，小辰也快步跟了出來，步子穩穩的。
後頭還跟着李川和李嬸。
小星和小辰一看到蘇映珂站在牆邊，急忙跑回家。跑之前，小星還回頭喊了一聲：“，再見！”
蘇映珂微微點頭，笑着對李嬸說：“謝謝嬸子，下午幫我照看孩子了。”
“順手的事兒。”李嬸擺擺手，笑得很實在，“顧團長平裏對我們多照顧啊，好不容易有機會幫上一次忙，哪能不搭把手。”
說着，她又看了看兩個孩子的背影，語氣軟了幾分，“這倆孩子乖得很，一點也不鬧。”
天色漸漸暗下來，卻還沒到看不清人的時候。
李川抬頭一看，只覺得站在院牆邊的女人像是從畫裏走出來似的，一下子叫出了聲：“，這個仙女姐姐是誰啊？”
李嬸被逗笑了，搖了搖頭：“別亂叫，得叫嬸嬸。她是你顧叔叔的媳婦兒。”
蘇映珂看着兩個孩子重新回到自家院子，心頭一鬆，唇角不自覺地揚起了一點弧度。
回到屋裏，她看了眼空蕩蕩、還沒有一點煙火氣的房間，心裏微微一頓。
隨後，她走到院子裏的水缸前，舀了幾瓢水，給兩個孩子洗了洗臉和手，然後牽着他們，往食堂走去。
到食堂時，裏面昏黃的燈光微微亮着，整個屋子顯得有些暗。
人不算多，零零散散幾桌散坐着。
小星和小辰第一次來食堂吃飯，對周圍的一切充滿好奇。
這時，一聲驚呼響起：“是你！”
蘇映珂順着聲音轉頭，一眼認出對方——
那個火車上曾坐在她對面的人。
“你也是軍屬？”
一改火車上的疏離，王小鳳快步走上前來，臉上的笑容熱情而真切，帶着幾分意外的驚喜。
此刻的王小鳳穿着一套綠色軍裝，淨又利落，顯得非常有精神。
蘇映珂點了點頭，“是的。你好，我叫蘇映珂。”
“你好你好，”王小鳳笑得更開了，“我叫王小鳳，沒想到在這兒還能再遇見你。”
王小鳳的目光很快落到蘇映珂身邊的兩個孩子身上，笑着說道：“這一路我就注意到這兩個孩子了。映珂，你真會帶孩子，一個個都乖得很，一點也不鬧。”
小星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往蘇映珂身後躲了躲，只露出半張臉。
小辰則站得筆直，一本正經地看着王小鳳。
蘇映珂輕輕拍了拍兩個孩子的肩，微笑着對王小鳳說：“剛到這邊，還不太熟悉。等適應了，也就不這麼拘着了。”
“第一次來食堂吧？”王小鳳笑着問，“這兒晚上人不多，飯菜簡單，但味道還不錯。”
說着，王小鳳指了指打飯的方向，“走吧，我正好也要過去，一起。”
雖然這是第二次來食堂，蘇映珂也沒有特意糾正，只是點了點頭，帶着兩個孩子跟了上去。
從排隊打飯，到坐下吃飯，王小鳳一路聊着家屬院裏的瑣事和趣聞。
蘇映珂剛到這裏，多聽一些消息總是好的。雖然她對於這些鄰裏關系心裏有些不耐煩，但這畢竟是人情社會，需要懂得分寸和禮節。與後來的燈塔國不同，那裏的鄰裏之間更多是各自獨立，很少有人情往來，也不必過多顧忌彼此的面子和關系。
當王小鳳得知蘇映珂是顧團長的媳婦時，她整個人都愣住了，嘴巴張得幾乎能塞進一個鴨蛋。
她不可置信地說道：“所以，你就是顧團長那個在京市嬌養着、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媳婦？”
“柔弱不能自理”的蘇映珂微微一頓：“……”
王小鳳沒注意到她的微微遲疑，忽然壓低了聲音，靠近幾分，帶着一絲神秘地說道：
“聽說，你一直不願意隨軍，是因爲嫌棄海島環境不好？”
“聽說，你在家裏醬油倒了都不會扶一下？”
“聽說，你是資本家大小姐？”
蘇映珂：“……”
她萬萬沒想到，自己人在京市，在這裏的名聲竟然如此“響亮”。
她頓了頓，才緩緩開口：“我們祖上確實還有幾分薄產，但早年已經響應國家號召，把大部分都捐出去了。現在……我也算是窮人了。”
蘇映珂語氣平靜中透着幾分調侃，卻又不失誠意。
畢竟，在這個年代，越窮越光榮，若真是資本家大小姐，只會讓所有人避之不及。
王小鳳神色不變，語氣中帶着幾分認同：“其他不說，就沖着你舍得京市，來到這海島窮鄉僻嶺，我就相信你能吃苦，不像別人說的那樣。”
在這個時代，能吃苦的確是一種優點。
但蘇映珂清楚：能吃苦、願意吃苦，也意味着有吃不完的苦。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平靜地聽着。
王小鳳正要開口：“映珂，你不知道——”
蘇映珂輕輕擺手，語氣帶着疑惑：
“小鳳，我今天才過來，爲什麼……你們好像對我很了解？”
雖然這些大多是流言蜚語，但她也很疑惑：是什麼情況下，人們會去編造一個自己完全不認識的人的謠言呢？
“我是家委會的事，也是顧團長手下一營營長孔興盛的媳婦。”王小鳳解釋道，“前些天大家才突然聽說顧團長在京市有家庭，可這幾年顧團長沒回去，你也沒來，所以大家只能憑猜測。至於說你嬌氣、不活的事，我可不清楚這些話是從哪裏傳出來的。不過——”
她頓了頓，語氣認真了幾分：“就這兩天，你在海島的名聲確實不太好。”
蘇映珂默了。
倒也不用這麼直白。
其實王小鳳不說，她也聽出來了。
小星和小辰默默在旁邊吃着東西，聽到王小鳳的最後一句話，小辰的手頓住了。他抬頭，眼神不善地盯着王小鳳。
王小鳳被這突如其來的眼神嚇了一跳，臉上浮現出一絲不自在的神色。
蘇映珂抬手輕輕拍了拍小辰的肩，安撫道：“沒事，嘴在別人的臉上，沒鬧到我面前，我就當沒聽見。”
小辰扭頭看了看媽媽，發現她表情平靜，絲毫沒有被王小鳳的話影響。確認無事後，他又低下頭，繼續認真吃自己的飯。
蘇映珂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但也清楚，在這裏，名聲對一個人意味着什麼。
只能說，爭辯大多數時候無濟於事。
站穩腳跟，用實力說話，比什麼都重要。
王小鳳點了點頭：“你說得對。”
“謝謝你，小鳳，告訴我這麼多。”
王小鳳的臉微微發紅：“……我好像當着你的面說你壞話。”
提醒和奚落是怎麼樣的，蘇映珂還是能分得清的。
她不在意地搖頭，語氣平淡：“若你真信那些內容，就不會當着我的面說了。”
換做其他人，聽到有人當面說這種話，估計早就鬧起來了。但是蘇映珂跟沒事人一樣，王小鳳更覺得八卦果然不可信。
而蘇映珂落落大方的從容態度，讓王小鳳不自覺地對她生出好感。
其實她也不知道爲什麼，自從在火車上匆匆一瞥，看到她帶着兩個孩子安靜地坐在位置上睡覺，她就莫名其妙地關注她。
沒想到，兩人還有機會再見面。
“映珂，家屬院的生活和外面不太一樣，剛來可能會有些不習慣，但沒關系。既然你決定隨軍過來，就慢慢適應這裏的節奏吧。遇到什麼困難，你隨時可以來找我，我能幫的，都會盡量幫你。”
蘇映珂微微點頭，嘴角帶着笑意，“謝謝小鳳，你真好。”
